索出来。要到偏远的乡镇上找一个失踪了七年的人,不是大海捞针是什么?凡事要讲究效率,我张晋元绝不干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老寇望了一眼后视镜,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不出他凝视的方向,仿佛方才的话并不是从他口中讲出的一样。老寇在心里徘徊了一瞬,还是问道:“只是,若是小姐问起来找人的事,小的要怎样交代?”
张晋元不满意扬了扬头,似乎是白了他一眼:“你个榆木脑袋,就说没找见,以后随便编造个证据,像模像样点的,只管往霍家人身上引就是了。记住,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坚信,放火烧死她们全家的幕后主使,就是某个姓霍的人。”顿了一顿,又道:“这个女人心思缜密着呢,若是我这么快便查到那个谢盘子,然后叫他指证霍家人,她难免要起疑心,怀疑我们的动机了。我销毁了她那半块铜牌,费心巴力地编造证据供她破案,到了现今这个阶段,万万不能功亏一篑。还有你,说话办事的时候要小心一些,不可叫她瞧出破绽。”
老寇连忙应道:“大少爷,放心吧。”又道:“听青苹姑娘说,小姐与那霍大少爷这几天来日渐情浓,只怕是他拿住女人的能耐本就高明。大少爷,我们要不要做些防范?”
张晋元蓦地阴下脸色,令人煎熬的沉默中,却始终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老寇只觉得心脏跳得近乎紊乱,连大气都不敢再喘,只得紧绷着身体握紧了方向盘。
第七十五章 曲岸持觞,梦短路长(一)
这晚夜色已沉,却因是将近除夕,到处都洋溢着喜气的颜色,素弦来到裔凡书房,门上留着一个细小的缝,她试探着推了门进去,他正聚精会神地拿着一张照片发呆。她想到那正是前几日带家庸一起照的,她不想凤盏见了生气,再激化了两人间的矛盾,就坚持着不要裔凡一起照相,还弄得家庸满脸疑惑。幸好裔凡笑着应了,却也没说什么。
她悄悄地走到他身后去,想看看那张照片照得究竟有什么玄妙,竟引他看得那般入神,他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来,就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自己背后似的,将她的腰身轻轻地揽住,温柔贴向自己的怀里。她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你看到我了?竟然不作声。”
他抬起眉眼笑了笑:“我没看到,我是感觉到的。”他把那张相片扣放在桌上,若有所思地顿了一顿,说:“你说奇不奇怪,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我一想到你了,你就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她似是发窘般的,目光移向一旁:“懒得跟你贫嘴。”她拿起那张照片,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既然洗出来了,为什么不给我和家庸看?真小气。”
他笑笑道:“哪里是我小气,是照相馆的师傅刚送到府上来的。方才你还在给家庸看功课呢。”
那张手掌大小的黑白照片上,她穿着一身浅墨色水纹的云锦缎面旗袍,发髻挽在脑后,怀里亲昵地搂着家庸,露出两段手腕上刻丝的细银镯子,流露出母亲般慈爱温婉的神情。这一瞬她不知被什么莫名的情愫触动,只觉得心里暖意盈盈的,如果姐姐在天上看着,她找到了家庸,带他认了自己生身的母亲,她每天悉心地照料他生活和读书,他们俨然一对真正的母子……姐姐会不会也觉得欣慰呢?
然后只在那一瞬,她突然心里剧烈地咯噔了一下,这张黑白照片上人像本就不清,这样看上去,竟是多么像姐姐抱着家庸,对,就是姐姐,仿若她活过来了一样,终于可以抱起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苦苦思念的儿子……
她的手指突然哆嗦了一下,那照片飘飘悠悠地落在泛光的红木桌面上。
他自然看出了她神色的异常,却没什么言语,拉开抽屉将那张照片拂了进去,正要合上的时候她突然阻止了他,“别。”
裔凡眉宇间透出了几分凝重,“素弦——”她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这张照片有多么像素心姐姐,多么像啊。裔凡你看,是不是?”
她拿着那张照片到他的面前,他眸光仍旧凝在她的脸上,“素弦,别纠结了。”
她眸光一直虚晃着,似乎没有聚焦点,只说:“你想不想她?她的墓在哪里,快过年了,我们带家庸给她扫墓去吧。”
他沉默了一瞬:“她没有墓。”
“为什么?”她立即怀疑地盯向他。
他怅然道:“她在哪里去世,尸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素弦当然记得霍方那晚上对她说的,他爹霍彦辰买通了龚啸天局长,伪造了三张死亡证明,说她们一家染上了时疫,为防传染,已被就地火化了。
她当即脑袋嗡的一响,滚滚恨意如是山洪般的迸发出来。
这时书房静谧地可怕,只有书柜座钟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她在沉思,他也在沉思。
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太奇怪了,被他看在眼里定然会疑惑,她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与他最初的恋情毫不相关的女人,换上一副温婉的笑意,就像是佯装着毫不在意,说:“裔凡,最近你总是忙到深夜,是又被生意上的事困扰了么?”
他随意翻/弄了一下桌上一沓账册,嗯了一声:“最近有人到钱庄大量挤兑现洋,时下又到了年根,我们跟各个商铺的钱款都在结算,便有些周转不畅。”
素弦思索片刻,说:“这确实很不寻常,你查了那人的底细了么?莫非,是有人故意要为难霍氏?”
裔凡道:“确有这个可能。秦乾益的秦老板,一下子要提三十万的现大洋,而且要在半月之内交付完成。我正想着到哪里可以周转这样一大笔钱来。按理说霍家和他们交往不深,钱庄的钱是商会出面和他们商定的,他不该与我们为难才是啊。”
临江商会实际上起到了协调各个商户的作用,将各家大小商户有序地组织起来,货物的外销和原料的买进都是由商会代为完成,随着近年的发展,临江城商会的组织体系也越来越完善。临江的钱庄又以霍氏和陶氏为大,由于霍裔凡又是本届的会长,商户们为了避免麻烦,一直都与霍氏钱庄合作。
秦乾益?素弦略一回想,倒是存有半点印象。犹记得张晋元初来临江的时候,购置店面和铺货都是这个秦老板在牵线帮他,想来这件事自然是张晋元捣的鬼了。
素弦暗自一想,他竟然这么心急,这样快就开始对霍家下手了。只是,就凭这点浅显的伎俩,他能撼动得了霍家几分?
她轻叹了口气,“裔凡,生意上的事,我也帮不了你。只是,过几天娘查账的时候若是发现,定然又要数落你了。”
他宽慰一笑:“放心吧,你还不相信我么?我一定会摆平这件事的。”
她淡然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不知怎的,这句话却说得极有力量。
她关照了他早点休息,便回卧房去了,见是香萼在伺候着,便问:“青苹呢?好像一整天都不曾见过她了。”
香萼回道:“青苹姐姐今日出去采买了一趟回来,情绪便有些不对劲,旁人问也不言语,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素弦知道青苹出府的时候是一定要去见张晋元的,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便吩咐道:“叫青苹来见我。”
香萼应声去了,过了许久青苹才一脸恼气的样子过来,素弦见了便道:“这又是怎么了?是哪路小人敢惹你,倒说来让我听听?”
青苹用力搡了下门板,发泄怨气似的把门扣上。素弦笑道:“拿死物来撒气,这倒是个绝妙的法子。”
青苹往凳子上一坐,狠拍了一下桌子:“你少来取笑我。”
素弦无奈,只得拉了她到内室去,“说说吧,今天你不是去见张晋元了么?他没什么话要传达给我么?”
青苹白了她一眼:“谢盘子没找到,行了吧?你本就不该抱太大希望的。”脸色阴沉着,长吁了一口气出来:“今天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件大事,少爷竟然看上了个戏子,就是前几日在府里唱戏的那个小花旦,名唤小琼仙的。听老寇说已经怀孕了,就包养在龙家巷尾一座小院里。”
素弦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恨样,知道她的心思一直在张晋元身上,当下必然是吃醋了,便安慰道:“你且不要着急,那不过是个戏子,他那样大一座宅邸都容不得她进门,还另外买了房子,想必他只是看重她腹中的孩子而已。”
青苹拳头攥的几乎发出了咯吱响,啐了一口,愤然道:“一个小小的下贱戏子,也配给少爷生孩子么?你知道么,我今天亲眼瞧见她了,差一点就就动了手。你教我要学隐忍,看来现下是有效果了。”
素弦忙问:“你没有跟张晋元去闹吧?”
“我怎么敢。”青苹冷哼了一声,“我只不过是个传话筒,接了命令便被打发走了。大少爷眼里向来看不到我。”
素弦坐下来,耐心地道:“其实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在他身上,想着有一天,能够跟他长相厮守地在一起,我说的对么?”见她怔忪着望了自己一眼,又肃起面容:“青苹,我还是那句话,忍一时海阔天空。他至今未娶,将来我完成了任务,你必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青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天,究竟要等到什么日子啊。”
素弦又安慰了她几句,便打发了她回去。仰面卧在榻上,有些事情却不得不提前考虑。
张晋元是个狼子野心的人,他把自己当做棋子,安插在霍家,伺机夺取霍家的财产,天知道他的胃口究竟有多大。而自己被他衔住把柄,如同整个咽喉都扼在他的手上,他想让她活,她便活;让她覆灭,她也绝对没有苟且偷生的余地,一切全凭那男人的喜好。
她一直在心底打算着,该是为自己提早作准备的时候了。既然老天让她知道了戏子的事情,那就是给她一根救命稻草,她必须及时抓住。
但是,青苹始终是张晋元的人。在这座深宅里,她还能够相信谁呢?
她想到了香萼。
翌日她私下里叫来了香萼,愁眉苦脸地将她那兄长喜爱拈花惹草的事一说,香萼顿生同情,道:“香萼能做些什么,二姨娘尽管吩咐。”
素弦肃然道:“这件事情关乎甚大,你首先要向我保证,绝对不对旁人说起,你能答应么?”
香萼立即信誓旦旦地道:“自从二姨娘发现奴婢的姐姐偷情的事,不但没有告发他们,还请求了太太将他二人打发走了,香萼便一直对您感激不尽。只要是二姨娘吩咐的事,香萼一定守口如瓶,竭尽全力做好。”
素弦便对她说了自己的种种计划,香萼领会地很快,当即便答应下来。
第七十六章 曲岸持觞,梦短路长(二)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八,临江城街头巷尾都洋溢着喜庆的年味,却惟独龙家巷子末尾的这家,门户终日紧闭着,不见丝毫生气,显得尤为神秘。夜色渐浓的时候,一个挽着双鸦髻的丫头穿一身藏蓝布旗袍,抱着个小包匆匆走在巷里,几个淘气的小子方才点燃了炮仗,捂着耳朵哄散开来,那丫头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冷不丁地被那炮响吓了一跳,沉声呵斥道:“你们几个,到别处去玩!”
她声音似是没什么底气,几个小子愣了一下,便鸟雀似的蹦着跑了。
那丫鬟暗咬牙啐了一口,继续往巷尾去了,忽然有个女子从胡同口出来,拦了她道:“姑娘,向你打听个人可否?”
她似乎很回避跟生人说话似的,小声嗫喏道:“不知道。”便快步朝前走去。
那女子却不肯放弃,撵上她道:“我家奶奶要见你家小姐,事关重大,还请你带个路。”
那丫鬟神色略显紧张,借着大门上高悬的灯笼,看她也是寻常妇女装扮,只道:“姐姐不是找错人了吧?我们家没什么小姐。”
正说着话,后面又走来一位浅色驼绒大衣的女子,将头巾略微拨开一些,露出端秀清丽的面庞,对着她点头微笑了一下:“你不要怕,我们没有恶意。只因你家小姐情况危险,所以特地来帮她的。”
这女子应只二十出头年岁,素若兰芷,端庄娴雅,应是大户人家出身无疑,那丫鬟看她眉眼和善,试探着问:“夫人究竟是找谁来的?”
那位夫人从容道:“我只说一个名字,张晋元你可认识?”
丫鬟大为惊诧,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了她们进门去。
这所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典雅整洁,屋子也宽敞明亮,装饰得颇为考究。桌椅都是包金的酸枝木,也是价值不菲。两位客人在厅里坐了一会儿,侧屋的棉布帘子掀起,进来一位穿着雨青色斜襟大褂的妇人,腹部略有隆起,走起路来显得颇为小心。
那位夫人起身朝她走来,瞅了瞅她的肚子,试探着想摸一下,这妇人当即警觉地躲闪了一下:“你们到底找我何事?”
那夫人笑道:“你叫金萍,艺名小琼仙,我说的可对?你既是张晋元的人,应当想得到我是谁吧。”
金萍狐疑地打量了她几下,道:“我听说张少爷只有个妹妹,嫁给了霍家大少爷作妾。”
随行来的小丫鬟便道:“正是我家奶奶。”
素弦令了声:“香萼,不得无礼。”便扶了金萍到贵妃椅上去,握了她的手,饱含怜意地端详着她,金萍见她这般热情,倒有些难为情,说:“夫人今日突然找到这来,倒让妾身好生疑惑。”
素弦面露忧色,道:“可真难为你了。我前几天才知道姐姐的存在,我那兄长素来喜欢拈花惹草,我总劝他,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也该成个家了。可没想到,好不容易有姐姐你怀上我们张家的骨肉,他还是要来这偷偷摸摸的一出,让姐姐受委屈了!”说罢便不住地叹着气。
这话正是说到金萍心坎上了,她原想怀了张晋元的骨肉,便可一步登天告别唱戏的苦日子了,却没想到张晋元另买了这所宅子安置她,又叫她没事不要露面,倒叫街头巷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