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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晚秋 佚名 5136 字 4个月前

婆姨们成日里议论,说她八成是个粉头叫有钱人包了。金萍终日困在这小院里,别提有多郁闷,便将憋在肚子里的委屈倾诉了一番。

素弦耐心听她诉苦了一阵,问:“我那兄长素来以生意为大,可曾冷落了姐姐?”

金萍的丫鬟按耐不住了,插话道:“夫人,不是我翠菱多嘴,张少爷已然半月不曾来了,害得我们小姐成日以泪洗面。”

金萍赶忙丢了个眼色过去:“翠菱,不要乱说。”

素弦笑了笑道:“我自然理解我哥哥,金姐姐不要怪她。”却又忽的满面忧容,似乎欲言又止,金萍心下一紧,忙问:“夫人,可是少爷出什么事了?”

素弦又是重重一叹,“唉,他倒是太平安稳,只是姐姐你,我倒是发愁了。我们张家难得有后,我心里自然喜欢,只是有些事情,我说了也不算。”

金萍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眉尖紧紧一蹙,道:“可是因为我出身的缘故,少爷他嫌弃我了?”

素弦似乎心事重重,只半低着头不言语,一旁站着的香萼便道:“事关紧急,我家奶奶不愿伤你,有些事情就由我这丫头说吧。你也知道你出身低微,张氏一门少爷又是独子,长子血统不可玷污,少爷本就无心留下你腹中之子。只因我家奶奶一直劝阻,才留你到了现在。如今少爷决意要你堕胎,我家奶奶却有心保这孩子一命,肯不肯配合,就在你了。”

金萍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翠菱听了更是惊诧不已,扑通便跪了下来:“求夫人救救我家小姐,求夫人了!”说着便要磕头,香萼领会了素弦的眼色,连忙把她搀扶起来,说:“你家小姐还没表态呢,你这是着急什么?”

那金萍仍是发着怔,眼光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素弦见状便道:“姐姐可是不相信我么?也罢,我虽有心留住张家这唯一的血脉,看来是天不遂人愿了。”

金萍嘴角一抖,似笑非笑着,怔怔地道:“夫人费心了。只是留下了这个孩子,又能怎么样呢?他终究心里没我。”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死心眼的。”香萼道,“你先保住腹中孩子,到时候母凭子贵,张氏宗祠必定会接纳你,名分不过是次要的,安稳荣华不就不愁了?”

素弦心里却在寻思,想不到这戏子却是个重感情的,张晋元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竟也配得到一个女子的真心么?不觉暗自冷笑。

“我自有地方安顿你,让你平安把孩子生下来。”素弦道,“我为的不是你,而是整个张家血脉的延续。他素爱在风月场里流连,你也不是不知道,对那样的男人付出真心,你该想到结果的。我答应保你周全,你只要生了孩子,条件尽管开,只要我能办到,这样还不行么?”

金萍犹豫了再三,这才微微点了下头,心里自是忐忑不已,又问:“夫人,若是少爷前来质问,妾身要如何应对?”

素弦握了她的手,宽慰道:“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会把你安置妥当,在你生子之前,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你。”郑重地看着她,又道:“你也要对我保证一点,一定要平安把孩子生下来,你能答应么?”

金萍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毕竟是我身上的一块血肉,我不疼惜他,谁疼惜他呢?夫人大可放心好了。”她说了完这一句话,抬起眉眼怯怯地去瞟素弦,却见晦暗的灯光下她面色雪白,如是忽然覆了层霜似的,这屋子炉火却一直烧得很旺,金萍就觉得很是怪异。

素弦似是从怔忡中惊醒过来,又关照道:“既然如此,这事宜早不宜迟。夜里我会派人来接你,你只打包少许细软,旁的都不要带。”

素弦与香萼从龙家巷子出来,因为是掩人耳目进行的,便沿了小巷走了一阵,素弦一路都默然不语,香萼知她思绪繁杂,也随着一起沉默。

素弦忽然问道:“香萼,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对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儿想问的么?”

香萼讶异了一下,说:“二姨娘心思缜密,考虑的事自然是平常人考虑不到的。香萼只是真心想帮助姨娘,不会多问旁的。”

素弦点头道:“你今天在金萍面前说的几句话,倒也颇合我意。”忽然很是动容,又道:“我要郑重地感谢你,香萼。在整座宅院里,就属你最知我意,跟我也最能说开话来。以后,我就把你当我的妹妹看待,好不好?”

香萼受宠若惊,忙道:“二姨娘,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这又怎样担当得起呢。二姨娘可真是折煞我了。”

素弦笑了笑:“我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亲昵地挽了她的手来,正巧有辆黄包车经过,笑道:“今天你同我一起坐吧。”不由分说,便拉了她上来。

回到府里,裔凡刚巧从芳草园回来,碰上素弦,便揽了她的肩问:“这么晚是到哪里去了?”

素弦笑道:“龙口街那边布置了好看的花灯,我一直想去看呢。你又在忙生意的事,只好叫香萼陪我去了。”

裔凡无奈一笑:“你呀,这么晚出去,也不怕出危险?芳草园里的花灯都调试好了,过几日便都亮了,到时候满园都是流光溢彩,包你看个够。”

“大哥。”裔风忽然在背后唤道,“大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夫妻两个正亲昵谈笑,裔凡转过身来,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便问:“这么晚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素弦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便对裔凡道:“既然你们兄弟有话要谈,我就先回房去了。”说罢便要走,裔风沉着脸色走上前来,“不必,我也有事想请教大嫂,大嫂若是没事,就请一起来吧。”

素弦心里陡然一颤,那日夜里不明不白地在芳草园与他相遇,他问她是否与玉蔻之死有关,当时他不曾追问,现下却这般严肃,难道真的是寻到什么证据了么?

第七十七章 曲岸持觞,梦短路长(三)

素弦脚步略显犹豫,香萼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望向她,似是在等她吩咐。她略微使了个眼色,香萼便会意去了。她走进书房,看到裔风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仿佛训练场里严苛的教官,细密的睫毛下他目光幽暗,似乎有一种令人怖畏的光隐隐向自己投来。裔凡却是一脸平常,见二弟绷直了身板负手站着,便拍了他的肩膀,侧过脸去,语气虽然很轻松,却背着素弦暗暗丢了个眼色给他,问道:“裔风,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素弦仍旧站在进门的地方,香萼很麻利地端了茶盏进来,将几只紫砂杯子一一添上,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昆纱桌布上便洇了一小块圆形的茶水。香萼不紧不慢地放下茶壶,便要去拿抹布擦拭,却听裔风沉声吩咐道:“香萼,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不要让闲杂人等接近。”

香萼从未见过二少爷这般严峻的表情,迟疑间便将目光投向素弦,见她微点了下头,便应声出去了。

素弦看着香萼小心翼翼将门关上,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竟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如乌云滚滚般压将下来。她一直定定望着那门的方向,迟迟没有回过头去,裔凡拉起了她的手,牵着她坐到桌旁,裔风仍旧站着,说:“素弦,今天当着大哥的面,我有些话必须要问你,还望你如实回答。”

素弦不自然地望了裔凡一眼,又转过头去,“二弟,你问吧。”

“玉蔻的死,到底与你有什么关系?”裔风直视着素弦,便直截了当地发问。

裔凡自然有些疑惑,当日在病房里,他劝二弟去留学,当时他只说怀疑张晋元,而且是别墅黄包车夫杀人的那件案子。而玉蔻之死,已然过去了将近一年。

“老二,这又是从何说起?那件案子,如何能与素弦有关?”裔凡问道。

“大哥,我只是请你来作个见证的。至于如何能与素弦有关,那就需要她亲口作出解释了。”裔风冷峻的目光仍是锁紧了素弦。

素弦早已料到他要问的是这件事,眉眼微抬,只淡淡道:“玉蔻挟持了我,可她本无意伤我,却被你们的狙击手一击致命。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二弟,你究竟想让我说些什么?”

“不错,是过去很久了。”裔风紧盯着她的眼睛,“但是这件案子,从来就没有真正水落石出过。”他背过身去,踱了几步,缓缓说道:“玉蔻死后,我曾去她租住的旅馆查问,得知出事前那天下午,她曾接到过一封信。据小二讲,她得了那封信,显示出很兴奋的样子。我虽没找到那封信,却也有了疑问,她既然并非痛苦失落,又为何要在大半夜的,烧掉粮行的仓库泄愤呢?”

裔风顿了一顿,又道:“大哥,你也知道,粮行的仓库一向看守严密,玉蔻是如何接近的仓库,又避开看守,倒油、点火,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接着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她只是个柔弱的妇道人家,关于这一点,你从来不曾想过有什么问题么?”

裔凡没有言语,似在思考些什么,裔风又道:“我一直坚信,放火烧仓库的一定另有其人。直到不久前,我的人终于抓到那个真正的纵火犯。据他交代,他也是受人指使的。“

“哦?”素弦抬目望了裔风一眼,“他有交代,是受我指使的么?”

她一直是这般轻描淡写的神情,似乎永远都置身事外,裔风却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蹭蹭外冒,倏地拍了下桌子,“素弦,这件案子之所以会拖延这么久,是因为我始终不愿相信,玉蔻的死是你一手导致的!你知道,拿你当作嫌疑人审问,是我霍裔风最不愿意做的!但是,你为什么会那般巧合地在胡同里出现,又偏偏是你和玉蔻碰上,在遇到巡警之前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情绪激动,为什么她会突然挟持于你?”

他顿了一顿,“后来我想明白了,当时她声称要见大哥,我答应了她,她却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这是为什么?”咄咄逼视着她:“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她握着的那把匕首,究竟是属于谁的?”

匕首?素弦很清楚地记得,那件事是一开始便谋划好的,她模仿裔凡的字迹给玉蔻写了信,说裔凡要在半夜与她在仓库会面,然后张晋元手下的人掐在她赶到那里的时候点燃了仓库。后来玉蔻惊慌失措地逃跑了,张晋元意图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她知道裔风心思缜密,一定会对玉蔻之死产生怀疑,便极力阻止,只说要将玉蔻打晕,丢在离粮行极远的尤家胡同,然后便自有她来处理。那把匕首,正是她一早就装进手包里的。

裔风看她迟迟没有开口,便愈发显得急躁,正欲再次逼问,裔凡却突然站了起来,将他扭到墙角,怒道:“够了,这件事情归根结底是你的疏忽,你没能管好你的手下,让他们随便开了枪,玉蔻的死,难道你霍副总长不必担责么?素弦只是个受害者,我是你大哥,我不允许你这么不尊重她!”

裔风看着大哥由于愤怒而发红的眼睛,忽然冷笑了一声,“对,我也希望她只是个受害者。那个纵火犯已经偷偷地自尽了,我是一个警察,我有义务为死者昭雪,让死者明目!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是这个案子唯一仅存的见证者!难道大哥有心要包庇她么?!”

却听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别吵了。”

她话语里听不出丝毫的波澜,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异常清晰:“玉蔻的死,确实和我有关。”

裔凡猛地一怔,回头看向素弦,与裔风僵持的手臂倏地松下,裔风愤然甩手,将大哥推开。

素弦站起身,冷冷地望着前方,空气里仿佛流动着一丝清淡的风,吹动她耳鬓的发丝微颤,轻唇微启,缓缓说道:“出事前的那一日,玉蔻姐姐已经打算离开临江了,却被娘突然叫到府上一顿责骂,还叫霍管家打了棍棒。那时裔凡还在养伤,娘对我说,若是裔凡得知了此事,一定是我透露出去的。我心下一犹豫,便没有告诉裔凡。”她看向裔凡,“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也许会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

裔风却是如何都不能信服,几步跨到她面前,大声道:“还有呢,她情绪失控之前,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匕首,那把匕首到底是谁的?”

素弦只觉得如被瓢泼,浑身上下透心彻骨的凉,他定然是掌握了什么切实的证据,才会这般紧紧相逼。可她必须紧咬牙关,原是抱着镇定应对的想法,却不经意间有了那片刻的怔忡,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却下意识地抬了双眸,他目光如是锐利刀刃,直直戳到她心尖上去,却又隐含着一丝痛心与凄厉,那种感觉竟是比决绝相逼还要令人难受。她忽然不忍再看,目光苍凉地垂坠下去,唇角颤动了一下,似是要给自己勇气般的,冷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害她,她死了,究竟于我有几分好处?那时我跟你大哥之间一直僵持着,他胸口的刀伤,也是我亲手扎下去的。他喜欢哪个女人,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嫉妒,我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裔风愣了须臾,是啊,那个时候她爱的人是自己,即使他当着她的面,决绝地丢掉了他们的定情信物,她却仍然爱他,仍然默默地祝他幸福!

是的,她为什么非要将那个女人置于死地?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顽固的巨锁,将所有谜题的答案通通锁住,他始终被这把锁禁锢着思维,很多事情到了这里便打了死结,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

他怔忪着回转不过神来,裔凡已然站在他的面前,把素弦揽到身后,沉声道:“你问够了么?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罢。玉蔻的离去,最痛心的是我。逝者已去,不要再连累其他的人了,让她安歇吧。”说罢,便带着素弦去了。

回到卧房,素弦默然坐到梳妆镜前,默默地发着呆,镜子里她眼圈有些微红,知道裔凡就站在自己身后,便半低了头。裔凡踌躇了一瞬,说:“素弦,其实老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