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和鸡肉粒,你说好不好?……你开心吗?”素皑用没有沾到泥巴的手背擦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问它!
此刻,躲在门后的芷柔早已泣不成声,蹲下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痛了,你自然就会放下。
翌日,使团便传来消息,彼得沙皇同意素皑公主的要求,以贝加尔湖及以东四万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作为公主的聘礼,并与清廷签订《边境划定协议》,从此分清界线,再也不会有领土争端。
奥斯特夫接到这道命令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贝加尔湖地处偏远,于莫斯科相距太远,但也是沙俄国土,他始终觉得不舒服。但是陛下说,既然素皑公主要尊严,那就给她尊严。
这个结果,素皑不觉得丝毫意外。现在的人都不知道贝加尔湖的真正价值,历史上它的第一次考察还是彼得沙皇考察西伯利亚的时候顺带完成的。但是有了贝加尔湖,于中国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一切尘埃落定,四公主素皑的婚期定于九月底,由太后亲自主婚,俄国再派迎亲使团来接公主北上去往遥远的莫斯科。
第二日,一直没有做任何表态的皇帝亲自下了一道明旨,整个后宫又炸开了锅。
旨意道,取消四公主的封号,改“明珏”二字为“鸾宸”,另加“长”字以示尊荣。所以,以后四公主的称谓为“固伦鸾宸长公主”。
“鸾,凤凰之属。宸,极也,北极星,喻指帝王……,”永和宫内,宫女扇茉惊呼道,“好高贵的封号!”
德妃死死地捏着一根墨玉簪,冷冷道,“鸾,鸾凤和鸣。宸?别忘了,这个字自崇德年间以来,谁敢用!?谁敢提!?”说完便扫翻了一杯茶水。
扇茉瞧见吓坏了,赶忙跪地请罪道,“奴婢该死!奴婢蠢笨,胡乱解释的,娘娘别生气,娘娘息怒……”
德妃看她惊吓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淡笑道,“你没有错,就要那般解释,就要那般!”
扇茉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轻轻道,“是。”
胤禩把亲笔黄封的圣旨递给素皑,这是他亲自来宣的旨。
死气沉沉的寝殿内,胤禩笑了笑,在素皑耳边轻道,“他终究舍不得你受苦,鸾宸长公主。”
素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很明亮,很苦涩。
她转过身,眼泪滴在地上,她的明明昭昭,她的双玉为珏,她的琴瑟在御,她的莫不静好……没有了,都没有了。从此以后,她是一只华丽的凤凰,美玉为食,金丝成衣,永远也得不到自由!永远!
身后的胤禩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素皑点头,拼命点头。
“那你为什么哭……?”
九月底,固伦鸾宸长公主终于要从大清出嫁,嫁去遥远的沙俄,这于普通大清百姓来说无比陌生的国度。
从此以后,京城中四公主的传言将会渐渐消失,能记得她的只有愿意记得她的人。
有很多人要和素皑告别,她只见了三个人,一个张廷瓒,一个胤禛,一个……皇太后。
见张廷瓒,是为了告诉他,她不在了,多年的心血,交给他和他们。
见胤禛,是因为多年的情义,就算得不到他的谅解,也要好好道个别。
见皇太后,是因为有些帐,还没算清楚。
“你明日便要出嫁了,今日来请安也算得适宜。”皇太后舒心地笑笑,“对了,哀家为你准备的嫁妆你看了吗?喜不喜欢?”
素皑淡淡地笑了,“太后,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道别。”
皇太后眉头微皱,“哦?你有别的目的。”
“是。嫁妆那些我并不缺。我对太后只有一个要求,唯一的一个。”素皑笑道。
“说说看。”皇太后正色道。
“我离开可以,但是,皇太后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查出德妃还告诉了谁。查出来以后,死。至于德妃,死。”素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皇太后来说,应该不难吧。”
安神香袅袅地燃着,片刻后,皇太后点点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我答应你。”
“谢太后。”素皑施了大礼,而后转身,离去。
“素皑!”刚走出两步,皇太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保重自己…原谅我……”最后三个字淹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几不可闻。
素皑顿了顿,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明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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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嫁这日的事情,后来在素皑的记忆里总是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是不愿意去想还是真的就不记得。这日是怎么拜别皇太后,怎么去正殿拜别康熙的,她仿佛一只被、操控的木偶,浑然无知。至于周围有哭声,有人在大声吵闹,有人愤怒,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神情凝重,有人满面冰霜……她就像待在一堆大红色里的玩偶娃娃,眼里也只有红色。
直到她即将踏出皇宫,身后有人在高声疾呼,却不是她熟悉的名字素皑,而是一个字——燃。
刹那间,她像是被雷劈中,瞬间动弹不得,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她怎么能不和他告别呢?她怎么能无视大殿上他悲伤的目光?她走得干脆,什么都不要了,难道也不要他了吗……
素皑掀开朝冠上的红盖头,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身影疯了般朝她跑来。
很多人都忘不了素皑公主出嫁那日廉郡王的状态。金殿上,他还是如以往一样默默地站在那儿,连十四阿哥都眼中带泪舍不得四公主离去,他却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公主告别完了走出大殿,大概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他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推开众人,疯了一样冲出大殿,谁也喊不回来,边跑边疾呼着什么,风太大了,许多人都没听清楚。
而御座上的帝王,就这样冷眼看着这一切,安静得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定格。没有制止什么,更没有说什么。
北京还是深秋,而蒙古许多地方已经进入了初冬,第一场雪早已覆盖了草原,推开马车的窗户,凌冽的寒风冷而刺骨。
“这么冷的天你开窗户,冻着了公主怎么办!?做事不用脑子!去,前面伺候去!让秋霜丫头过来!”素皑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听见马车外面,芷柔在低声斥骂新的丫头。她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春草,她的众多陪嫁丫鬟之一,方才似乎是她在马车里伺候。
“芷柔,进来。芷柔?”
芷柔一听素皑在叫她,也顾不着训丫鬟了,赶忙掀开帘子进来。
素皑瞧她头发衣服上都是雪,便把小笤帚递给她,顺便给了她一个手炉,边给边道,“都是些小丫头罢了,你随便说两句就得了,用不着这么嚷嚷!看吧,一会儿小丫头准得哭,”素皑叹了口气,“怪不容易的,跟着我,路途万里跋山涉水,这辈子说不定都回不去了,你还这么骂她们。”
素皑口气很轻,但芷柔却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素皑抬头一看,手炉笤帚都没接,眼眶都红了!正待安慰两句,芷柔姑娘的快嘴就来了。
“奴婢是为公主着想啊!正是因为路途遥远,国度陌生,所以公主身边的人才更需要可靠谨慎!奴婢是不想让他们觉得,公主像是被发配到那么远去的,做事那么不上心!这次离开,您就只带了奴婢和小轮子两个老人,翠微她们那些园子里的老人您都不带上,不然哪儿有这么多事!”说着芷柔愈发难受,哭得凄惨,“哇呜……公主说的是背井离乡,可这些陪嫁队伍里的,谁不是背井离乡?包括公主,难道便不是背井离乡吗?!谁心里不难受?可是难受就有资格不好好做事吗?公主宽宏不责怪就可以懒散不上心吗?……要说心里难受,谁又比得上公主,难道还许得她们逞脾气不成?”
一时间,素皑有些呐呐,看芷柔哭得那么伤心,她伸出手,把芷柔抱在怀里轻轻安慰,“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你说得对,谁不是背井离乡,谁不是离家万里……奴才们心里有气,欺一欺我这个‘宽宏大量不管事儿’的主子,兴许就解气了。可咱俩呢?心里不痛快找谁撒去!”素皑摸了摸她哭花的脸,柔声问道,“丫头,你可怪我?把你带到这冰天雪地又遥远的土地上来,过着毫无希望的生活。我没有向安排折柳那样为你安排个好前程,你可怪我?”
芷柔拼命地摇头,“能跟着公主,已经是奴婢最好的前程了。折柳姐姐是因为有那个两心相悦的人,所以能白首不离。奴婢没有姐姐的福气,但奴婢有姐姐没有的福气,能一直跟着公主。公主到哪儿,奴婢就跟到哪儿!奴婢早就想好了,将终身不嫁,一生随侍公主左右。”
素皑淡淡地笑笑,摸着她的头发道,“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事,一直没点破是因为我知道不可能。我的芷柔也是个聪明姑娘,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素皑说完,芷柔的脸有些微红,却点头苦涩道,“奴婢知道,公主定是为了奴婢好。”
素皑转开头,开了一点窗户,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包括……他去世的福晋。他的外在和心都如同小溪中的流水一般,看似温雅柔和,却是世间少有的坚固柔韧。其流卑下据邑,必修其理……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打动的。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芷柔点头,“公主不必再说了,奴婢都能明白,能明白的!”
素皑朝她露出淡淡的笑意。
走了一个多月,送亲的队伍终于穿越了蒙古,翻越了天山,越过中俄边境来到俄国地盘上,但此离莫斯科也还有遥远的路程要走。
大清的送亲人是恒亲王胤祺,是太后亲自挑选的。他与素皑是一块儿长大,感情也很不错。可是再舍不得也终将分手。胤祺看着山的那一边,就是俄国土地了,迎亲使团先走一步到那里等着,留时间给他们兄妹俩话别。
素皑下了马车,看着眼前巍峨连绵的群山,被层层积雪覆盖。身后是一队精神抖擞的大清军队以及她的护卫队。素皑转过头,对着胤祺笑了。
胤祺一向平静的面容终于在此刻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眶微红,这是素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个平时不多言语的五哥有这么重的情绪。
主动伸出手抱了抱胤祺,素皑开口道,“五哥,就送到这儿吧。”
胤祺点点头,看了看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道,“此去经年,青鸟难寻,关山难越。四妹妹,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四弟八弟,或者皇阿玛皇玛麼的吗?”
素皑摇摇头,努力地扯出一丝笑,“没有。”
胤祺看了她两眼,道,“好吧。四妹妹,以后的日子里,你要好好保重。如果有可能的话,记得常常写信回来。或者,你能回京城看看,那是再好不过了!”胤祺红着眼露出开怀的笑意,“那时,五哥一定在府里温好美酒,做好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酸菜炖老鸭,恭候妹妹大驾!”
素皑笑了,道,“谁做?五哥做吗?”
胤祺一呆,不好意思道,“你五哥哪会!自然是你五嫂咯!”
“哈哈哈哈……”
“哈哈哈……”
笑过之后,胤祺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素皑,“四妹,保重了。”
素皑把头埋在他的臂弯中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唔,五哥也是……”
胤祺放开她,翻身上马,举起佩刀抽出刀身来。清军队伍也全都如他一般,翻身、上马,抽出佩刀,刀尖朝上。
胤祺大喝道,“鸣金!响炮!”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盛大的响炮仪式开始,炮声响彻了空荡平静的山坳,素皑在这震天的炮声中向着东南方深深地叩拜……
炮声结束,胤祺是真的要离开了,素皑站在他的马边,在他调转马头的那一刻,突然低声道,“等等!”
胤祺立刻转过头来,望着她。
素皑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心口,抬头轻声道,“请五哥转告皇阿玛,我在畅春园我住的地方新种了一棵枇杷树,请皇阿玛代为照料。”
胤祺一愣,不解道,“就这样?”片刻后点点头,“好吧,我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的。我想,皇阿玛要是想念你的时候,自然会去瞧瞧那棵树。”
素皑俯身道,“多谢五哥。”
胤祺点点头,而后打马,绝尘而去。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军队离去扬起的尘土蒙在了素皑心上,覆盖了她早已冰凉的心,从此更加牢固地尘封,牢不可破……
直到整个军队再也看不见,素皑才上了马车,朝俄国使团而去。
五日后,素皑他们一群人歇在一个名为萨维尔的小镇,进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