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母后笑,“谁知道呢!反正你父皇没杀她。看那女人狐媚,派她去了南楚。那个孩子也不知哪里去了,也许被你父皇弄死了吧。因为事情都发生在几个时辰之内,宫里人连那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沉吟着,觉得这事奇怪。
“不过,”母后又正了脸色,“娘听说,那女人临走时,曾迁怒于咱们娘儿俩。她说若不是被我比着,皇上不会不相信她。”母后冷笑,“她还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不足七个月的早产儿又胖又大,居然还作梦能瞒过你父皇。娘争宠争不过她们这些狐媚,做人确比她们清明。不会凭白心生妄想。”
“那孩子肯定没死。”我几乎脱口而出,“父皇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放这样的女人去南楚,父皇一定是扣下了这女人的孩子。这才能让那女人老实为大肇了出力。”我对母后说。“那曲子最近也不是凭白入宫,一定与李夫人和她的孩子有关。”
父皇所为很好理解,若是我也会这么做。只是斩草未除根,如今燕北还了。
我与母后面面相觑,同时想到了一件事:有人来讨二十四年前的旧账了。那个与我同邻的孩子也许已经出现在我身边。
☆、76宫
我心里压抑,从母后那里出来,就直奔长信宫,同时让如意把我御书房的奏折也全搬过去。
天上的雪花已经不比入腊时分,此时变得细碎湿润,好像哈口气就会化掉。我似乎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春天的气味。
长信宫的一角,弦子冒着雪在用母后给缠丝铁箭练习射靶。硬木的靶心已经完全被他射成了红色。亏得母后想出来这怪方法,让弦子练得不亦乐乎。
“你姐姐呢?”我刚进了院子就问弦子。
弦子回头见是我,忙向我施礼,“姐姐去了太医院,马上回来。”
“她为什么自己去太医院,叫太医们过来就可以了。”我一时没当回事。可自己才说完就反应过来,“酩香先生在太医院?”
弦子的眼皮动了动,没说什么,又擎起他的小弓瞄向箭靶。他的淡定,让我觉得这孩子什么都懂。
我没有去找阿南,虽然我很想那么做。
我在阿南琴室里批我那永远看不完的奏折。一边心神不宁的等阿南回来。
好在她没让我等太长时间,我先是听到弦子和她说话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院子里的鹤鸣。看样子御花园那两只鹤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阿南是随着一阵清香一起走进来的,脸上全是喜色。“皇上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我抬了一下眼,又恰垂下了,“都被人打头了,怎么出门还是只带了阿瓜。”
阿南手上正抱了一大捧的药包。把它们一包包的收在一只小箱里。
阿南在我面前打开一只棉布包,把两只黄橙橙的大橘子递到我的鼻子前。“看,这是我公主府的出产。皇上闻闻香不香?都说南橘北枳,我偏不信。当年种在公主府的橘树应该去年就结果了,可是我一直没见到。这回这两只是酩香先生在雪里发现的。”
“早冻坏了吧。”我毫不客气的说。
阿南看看手上的两只橘子,“其实现在也没化,两只冰坨子。”她笑了,“可是没坏啊。只要处理得法,我可以把它们做成蜜橘茶。”
阿南开始在我身边铺开阵势,弄得我几乎没心思看奏折。她连着冰将两只橘子在臼里捣碎,又将蜂蜜拌合进去。接着就是上炉去煮。
我闻到的蜜橘茶的香味。
阿南的眼睛半闭着,好像陶醉在这香气里了。
我心里明白,阿南来洛京已经数年了,可她的内心深处却还眷念着江南的味道。金黄的小烧饼,碧玉般的甜瓜都是她所爱的。阿南从来没对我明说过她对家乡的怀念,可我知道。
阿南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那位酩香先生送这两只橘子来,为的就是这效果吧。
我喝到了橘子蜜茶,阿南调的茶都好喝,这次自然也是一样。只是我觉得好像还是有些偏酸,嗯,至少我觉得的心里酸溜溜的。早知道阿南的公主府有橘子,我也可以去为她摘的。我错过了许多有关阿南的故事,现在想弥补,不知是不是还来得及。
如意早在珠帘那边探了好几次头,正好捧了熬好的药起来的阿瓜看到了,瞪了他一眼。
我盯着阿南吃药,看阿南微微皱起的眉头。阿南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口气将药喝下去的。喝完了,又赶紧喝了一口橘子密茶。
“阿南为什么不叫苦?”我问她。
阿南愕然的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注意观察阿南的细节。而且有时在心里不可避免的会将之与冯嫣儿对比。比如喝药这种事,若是换了冯嫣儿早就向我撒娇叫苦了,必得我给她一颗甜梅或是饴糖也行。期间各种小动作小调情更是不在话下。
可阿南……我几次看她喝药,都是一鼓动作气一口吞将下去。
“一定是我对你还不够好。”我这样说。
阿南的眼里全是惊讶。
门边的如意终于忍耐不住。“皇上……”
我抬眼,等他下文。
“邓将军求见。”
“求见就求见呗,往常也这样逡巡不敢进来吗?”回了头对阿南,“这兄弟两个真有意思,哥哥不肯来长信宫,让你跑一趟。弟弟见我在这里,也不肯直接进来了。”
阿南垂下眼,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如意转了身去传人。
其实我也正想见见芸哥儿,
邓芸进来我没有起身,只把那些奏折向旁边推了推。然后大大方方箕坐着,捋平身上的衣摺。、
果然,邓芸进来也不跪拜,他目光扫过我身边堆着的那些奏折,心神领会地一笑。“早知皇上在这里,我就不选这时候过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与阿南一交,两人又飞快的错开了。
有我在,他们终究有些尴尬似的。
邓芸穿了一身白底的绣衣,不是洛京的时样。玉面长身,颇有些特别江南的风致。
“洛京城不久就会学邓将军的打扮了。”我笑叹,“难怪朕隐约听说什么锦绣邓郎冠洛京。”
邓芸厚脸皮的坐到锦蓐的一角,得意一笑,“早有人称臣为玉面锦绣郎。说臣虽不比皇上英武,但比当年九王还要俊秀。”
我笑,“朕兄弟众多,还真没芸哥儿这样风雅脱俗的。”
“即是风雅脱俗,皇上何不给臣一个兵部尚书当当。”邓芸紧迫一句。
我看着邓芸,“芸哥已经听说了?冯将军倒的确是保举你来着。”
邓芸并不隐瞒,“臣是听冯家兄弟说的。当然。臣知道,臣得先立战功,才能升迁。臣听说皇上想教训西戎却苦于无钱。臣倒可以只带两千精骑出一次函谷。”
邓芸如今虽挂着建章军首领之名,但他一直无权调动建章军。一直在做着我与建章宫之间联络矿员的活计。这两天新鲜感过去,终是有些浮躁不安了。更何况,还有那些冯家子弟在一旁比着。我知道他有些心急。
阿南已经调好一杯橘子蜂蜜茶,递给了邓芸。邓芸喝了一口,“江南的味道。”
阿南一笑,起了身,去支起了南窗。
到底是要过年了,从窗口吹进来的风,竟已经不再一味的酷寒,反倒带了些春天饱含水润的香气。
窗外院子里那些树木缀玉枝头,迎风霰落。几只寒鸦依枝而立,像几只高低错落的棋子。弦子练箭的嘭嘭声传了进来。阿南的小院里已经有了些春天的活泛气息。
“要起南风了。”阿南说。
我和邓芸都明白。
“阿南在宫里一定没听说,前兵部尚书何其一的老婆,带着何其一的两个小妾还有子女,此时在刑部问口跪着呢。听说已经跪了有些天了。”
我皱了一下眉,这事,我本不想让阿南担心。
邓芸毫不遮掩的评价此事:“何其一死在牢里,着实有些可惜,不能给他明正典刑,如今竟是授人口辞。”
“哦,他们又说什么了?”阿南淡然的问。
“说阿南了。”邓芸回头对着阿南,“他们一口咬定是因为阿南魅惑君王,才导致何其一蒙难。”
阿南啊了一声,又调了一杯橘子蜜茶给了我。我这才注意到,我手中的已经喝完了。
“现在街头巷议好像有些同情何家。”邓芸替阿南着急,“皇上怎么不拿出点厉害让他们尝尝?”
我轻啜手上的蜜茶,“所以邓将军想领兵部了?”我笑,“你以为我严厉处罚的何家老小,再把兵部给你,就能堵住别人的嘴了?”我摇头,“朕从来不缺领兵部的人。兵部有什么了不起。若不是做前方将士的傀儡,就该是做朕的傀儡。这样的人物,朝廷上从来不缺。朕所缺的是替朕出谋划策的人,缺的是一个用兵如神,却又不怀鬼胎的人。”我看一眼邓芸,“不然,邓将军给我推荐一个这样的人选?”
邓芸竟是一下子讷讷不能言,我想他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只是他不想说出来。
阿南的眼珠转动,她看一眼有些怏怏的邓芸,眼睛又飞快的扫我一眼,“妾推荐一人为兵部尚书。”
她退开一点,慎重的向我一拜,“妾认为前建章将军曹定合适任兵部一职。”
邓芸的凤目落在阿南身上,有一点好奇,更多的是不解。“阿南凭什么认为我就不合适?”
“邓小将军自然是不合适,”阿南白他一眼,“你自己都说自己没有军功。就不怕别人背后议论你吗?”说着,她目光盈盈的看我,“皇上说呢?曹将军随酩香先生一起护送弦子回京后,到现在仍滞留京中。当初明明是他自己挂冠而去,此时不回家乡,定是别有希冀。以他的资力声望,任兵部尚书当无人异议。”
阿南的脸上表情慎而又慎。
我看着她,“我与曹定已经谈过,”我的嘴角忍不住抖了一抖,“曹定也向我推荐了一人,如今阿南又推荐曹定。若朕猜得不错,阿南其实还是想推荐那人为朕的第一谋士吧。那个人,朕倒是想用,但朕不知道那人自己愿不愿为朕所用。”
☆、77阙
邓芸看阿南的眼神有些古怪,可阿南只当没看见。
我随手拿起一本折子,“朕的确已经决定了让曹定出任兵部尚书一职。一来朕收到的保举他的折子极多。今天这里就有十余分是推荐曹定的。二来,曹定曾极力夸赞酩香先生大才。此次朕派去接楚弦的人中,混入了意图破坏南北融合的奸佞。多亏酩香先生早早分辩斩草除根。”
这些事,阿南大概早就知道,所以她听到并不吃惊。
我笑看邓芸,“芸哥儿应该帮我劝说你二哥入仕。”
邓芸的脸上飞过一丝隐忧。我捕捉到了,但只装做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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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就这么到来了,每年最最隆重的节日。
从一大早先由宫竖点了爆竹轰了人早起开始,整个皇宫便热闹起来。从冯嫣儿往下,所有妃嫔,都先到母后那里聚头。连几个有年纪身份尊贵些的太妃老太妃都到了母后的坤宁宫,等年轻一辈的一个个磕过头来。子媳们进了椒酒,母后略一沾唇,算是喝过。小辈再接了母后给的屠苏酒,无论会不会饮,都是一口喝下。
都磕过了头,等级低些的宫人都退下回自己住处准备过年了。只留下宫里有些体面的妃嫔还在母后面前承欢。
到了些时,我的两个小公主被人抱了上来,从母后开始,一个个磕过头来。宫中各位各有赏赐,多半不过是几个制钱。母后今年出手极大,大约是想到了林美人肚里的孩子,说是希望两位公主能带个胖弟弟来,竟是给了她们每人一条玉带。明明母后近日常说别太看重林美人肚里的孩子。如今看来,她老人家心里其实还是很在意的。
我给了两个孩子每人一对如意锭子。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此时的年纪还是痴痴的憨态可拘。不知怎的,又想起我上一世所见她们的惨状。心里一酸,将两个孩子每个都好好抱了一遍。又给每个孩子抓了一把煎果子。
冯嫣儿给的是一对金镯。两个孩子磕头时,柳修媛仗着平日与冯嫣儿还算相好,推着她的阿呜叫了冯嫣儿一声“亲娘”。这本是曲意逢迎的意思,冯嫣儿也是笑着应了。
谁想阿呜是个孩子,见人肯对她笑,便有意起腻,她想也没想,磕完头后,挣脱了身后嬷嬷的臂膀,迈着小短腿一下子扑到了冯嫣儿腿上。
今天的冯嫣儿穿了一条大红的锦绣百折裙,上面绣得满当当的不知什么图案,连母后都老早注意到了,夸了好几声会打扮。我猜那裙子又是极贵重的东西。冯嫣儿大约没想到孩子会突然扑过来抱住她,竟是一时愣了一下。
阿呜的嬷嬷手快,也就在那一瞬间把孩子又抱了回去。可阿呜手里抓的煎果子却散落了下来。有几颗落在的冯嫣儿的裙上。
冯嫣儿在后宫,一直是以举止得体而著称。至少原先我是这么看的。
可这一回,我却注意到,她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推阿呜。好在孩子已经被抱离没有推到。冯嫣儿又飞快的用手去掸她的裙子。掸了几下,又猛的停住。以为没人注意,装作若无其事似的放下了手。
本是热闹寒暄的厅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宫中就是这样,人人都是目光如炬。若是以前,人人看我宠爱冯嫣儿,此时早有人上来帮冯嫣儿打圆场了。可今天没有,所以人都只是看着。
柳修媛已经走了上来,“天!阿呜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