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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 佚名 5017 字 3个月前

没规矩的,别是污了淑妃的裙子。”她极近的凑上去,想仔细看看。

柳修媛这人,我是知道的,她哥哥柳安任教坊史,是个宦官,算来也有五品了。但她家里早年极贫。凭她哥哥引荐入了教坊司唱曲。她不算唱得最好,但她长得不错,为人恭顺小心。会看人眼色,会服低作小。我某次大捷,父皇赏了我几个歌女,其中有她。她来后一直为冯嫣儿伴曲,唱了好几年的曲子,被我的注意到了。我喜欢过她一阵子,她和冯嫣儿有些不同,她不用我哄,反是对我一味曲意逢迎。这让我新鲜了几天。待她后来生下阿呜,他的哥哥所度的曲又总不能让冯嫣儿满意,我就很无情的将她抛诸脑后了。

她这个人在宫中,其实是很小心做人的。此时,我觉得她是真的有些担心冯嫣儿的裙子。

“唉呀,沾上油了。”她有些紧张。

冯嫣儿终于笑了一声,她眼珠流动,注意到此时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没事,污了就污了吧。大过年的,油啊水啊总难免的。我这是沾阿呜的福气呢。”说着若无其事的向柳修媛一笑,“你这样惊惶失措的,看吓着阿呜。”

“就是!”母后笑了,“淑妃大气。孩子么,都得当贱物养着,我给她们起小名阿咪阿呜也就是这个意思。和自家孩子讲究什么。继续吧,孩子们还得叩好几十个头呢。”

母后这样一说,再无人去看冯嫣儿。只有柳妃又细看了一眼那裙子,小心的退了下去。

阿南给孩子的,是每人一片小金锁。不过是讨彩头的常例。不足为奇。偏是阿南有心,又添送了每位公主一只越州贡皮纸做的兔儿爷的宫灯,彩线穿钱做的龙形压岁。说是南方风俗。

送年礼这事,不说攀比,但要合谊。你肯为别人费心思,别人自己会明白。此时柳妃就明白了阿南的心意。她站在老远的地方向阿南笑了笑。

我的两个女儿,此时都不足两岁。刚刚会走路。粉团玉润的两个孩子。由老嬷嬷领着,本来不耐烦这强迫的磕头,此时得了这好玩的东西,不免全都分了心。两个孩子拿了东西就想出去给人展示,阿呜已经提着兔灯在屋子里打转转了,嘴里还叫着兔兔兔兔。每次磕头都得费心把她抓回来才行。

我想阿南今天算是在冯嫣儿面前又赢了一阵。

孩子有趣,大人们看着也乐呵,没人注意到冯嫣儿悄悄溜了出去。

不一时,如意出去弯了弯,回来对我说,“淑妃回宫了。”

我点了一下头,不做声。

柳修媛不知何时凑到了我的身边,“皇上,淑妃好像回宫换裙子去了。”她眼巴巴的看我。

还不等我说什么,旁边母后已笑着插了话,“柳修媛莫将此事放心上,淑妃不是那等尖酸的人,她不过是爱个俏,让她折腾去。”又说,“两位公主都被拘束得难受,你们带着她们去各宫逛逛,顺便也讨去两块糖,给那等只管关着宫门自己过年的,也添些麻烦。如今宫中统共就这两个孩子,不许她们慢待了。”

我忙说,“朕也去。等一下有请来的男童进宫来趋疬疫,朕带两位小公主去看热闹。”我自己没有儿子,也没有年小的弟弟留在洛京,以至这种事还要从外面请人。以前,我是从来不去看的,如今我心里存了希望就不一样。一来林美人那边毕竟只差几天就见分晓,二来,现在我心里还十分的指望阿南新一年为我生一个孩子。

母后一下笑了,“正是该这样,”又扬了声,“你们要去看趋疬的,都跟着皇上去吧,我们这些老婆子要围炉说些体已话,不留你们。”

屋子里气氛一下子活泼起来。其实过一会儿,就得有那些宫外的皇亲陆续登场。迎来送往又是一大堆繁复的礼节,大家都想抓紧此时的机会散散心。

阿南自然也是一样,高高兴兴跟了我们一起出来。

天气真的暖了,路边堆积的雪已经开始融化,明显变得薄了。扑面而来的风中还带着早上所放爆竹的香气。各宫都在门边屋檐下挑了起了彩灯,花花绿绿的很是惹眼。

阿咪和阿呜一人提一盏兔灯走在最前面。衣裳穿得多,看起来越发圆乎,迈着小短腿很是神气。

柳妃少不了谢了阿南送的玩具。

阿南笑,“等开了春,我再让邓将军带些江南的小竹器给孩子玩。小篮子小碗,小桌小椅的,可以给她们过家家用。”

柳妃嗤嗤笑,“多备几份,你自己这里也马上用得着。”

便有几人跟着她嘻嘻哈哈附和。她们以前从来不敢和冯嫣儿开这等玩笑,因为冯嫣儿比她们所有人更早到我身边,却一直没有为我生个一男半女。其实她们心中早觉得冯嫣儿是不会生了吧。

奇怪为什么我上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总觉得我和冯嫣儿有的是机会。

两个孩子先把我们引到了钱宝宝的荣安宫。这里离母后坤宁宫最近。

钱宝宝少不了眉开眼笑的将我们向她宫里让。她长得凶些,平时不大能吸引孩子上门。她叫宫人给每个孩子封了一小匣子的糖果,没什么好玩的,又给了每个孩子一朵宫制剪绒的头花。只可惜孩子还太小,一时戴不了。

此时我听到外面有男孩子高高兴兴的笑闹声,“鬼去……福来……疬疫不生……”

我们没在荣安宫久坐。又跟着两个好动的孩子向前走了。小兔灯一晃晃,下一个就晃到了摘星阁。

“咦,怎么关着门?”阿南第一个叫出了声。她本来裹在厚厚的毛皮披风里,走在一群人的中间,一点也不起眼。

摘星阁的门的确是关着。

柳修媛立刻说:“那算了,我们去别处。”

“别!”阿南竟是不肯,“咱们上去拍门。大过年的,看淑妃敢藏了好吃的偷吃!”阿南玩笑着。

阿南自从头上挨了闷棍,便暗示过我,她怀疑冯嫣儿。只是因为我没有对她说过我重生的事,她对我的心没多少把握,所以一直没有将此事说破。阿南从来聪明,别人会演的戏,她不是不会演,只是一直不屑罢了。但被人算计而不计较,以阿南这烈性子绝对不可能做到。

此时的阿南,便是有些怀疑的样子。

“喜乐,去拍门。”阿南指使她身边的小宦官。

她身边那个和如意差不多年纪的小宦果然上去把摘星阁的门拍得咚咚响。

拍了好一会儿,摘星阁的门终于打开了,宫女绿翘站在门边。

因为我远远站在人后,这妮子竟是一眼没看见我。她盯着两位提着小兔灯站在她腿边的小公主呆了呆,接着看到了走到前面的阿南,“哟,竟是稀客楚贤妃来访啊,奴婢这就去告诉主人。”说着竟是又要关门。

阿南身形格外灵巧,她的脚一伸,一下子支住了门,“淑妃姐姐忙什么呢,快叫她出来!两位小公主来拜年了,母后说了,不许慢待。”阿南笑嘻嘻的,可我看她已经起了好奇心,想进摘星阁一探究竟了。

此时,那些趋疬疫的孩子似乎经过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欢快的大叫着“恶鬼快去恶鬼快去。”呼啸着又跑远了。

绿翘迟疑了一下,紧接着又笑了,“淑妃在更衣,你们稍等一下。”说着她转了身,一边将我们这些人向里让,一边高声向内里招呼,“你们快去备两匣糖来,没看见小公主来拜年了!”

她的柳腰款摆,在众人面前划出一条蛇形。

本来还盘在门边向里探头探脑的阿呜,此时突然瞪大了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风!”她大叫一声,丢了兔灯,转身一头扎在了柳妃的怀里。“风!”

四周静悄悄的,连树枝都不动一下。除了空气里还弥漫的爆竹气味,就只有远处孩子们吟诵的:“疬疫去,恶鬼去……”

☆、78宫

哪里有什么风!只有阿南了惊吓后惊天动地的哭声。

也许是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冯嫣儿。我听到一了阵匆匆的楼梯响,夹着杂乱的环珮叮当。我更向人群的后面闪了闪。

阿南已经在门边向里面施礼了,“淑妃,叨扰了。两位小公主带着我们来向淑妃拜年。”

我听到冯嫣儿的笑声,“稀客,大家都是稀客,还站着干什么,都快进来啊。”

阿呜一直抱着她娘的腿在大哭不止,这让柳妃有些为难,她四下看看,“我们回去吧,阿呜好像有些不舒服。”

“小阿呜怎么会不高兴了呢?”冯嫣儿笑着从里面跨了出来,伸手去捏阿呜的小脸。

可她与她那丫头绿翘可不一样,她一出来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我。

“呀!皇上也来了!”她立刻露出喜笑颜开的样子。放弃了阿呜,急匆匆的向我迎过来。

我注意到,她穿的还是刚才那条沾了油污的裙子。

阿南已经大喇喇地迈步进入了摘星阁,她摆出一付自来熟的样子,一个小脑袋转来转去的东张西望,“咦,这里果然有风,是不是你们后边的门开着”

“是,”绿翘答复飞快又慌张,“刚几个掌事的嬷嬷出去了。她们是来摘星阁商量事情的。我们摘星阁就是事烦。”她又大声的吩咐别人,“去把后门关了!”

我身边如意已经在我的手势下,机警的退了下去。而我却不得不张开手臂,扶住直扑到我怀里来的冯嫣儿。这女人身上甜腻的香气直扑我的鼻孔。

阿南不早不晚,正好此时回了头看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快速把我们二人扫了一遍,然后一点也不掩饰的小鼻头一抽,向我坏笑了一下。天知道这一笑算是什么意思。

真是!以后还得向她解释这事不成?

我被冯嫣儿热情的迎入了摘星阁,冯嫣儿逮住这机会拉着我的手,很亲热的当众靠在我身上。“摘星阁是皇上熟悉的,有阵子没来了,皇上可还记得这里的布置?”

此言甚是让人尴尬。

两匣精致的糖果很快由宫人装好了递到孩子的手中。可这一回阿呜怎么哄都还是不开心,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一直呜呜的掉着眼泪,“风……风……”语不成句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阿南索性从柳妃手里把阿呜抱了过去,“阿呜不哭,现在这里没风了,阿呜闻闻,淑妃娘娘的屋子里味道可是又香又甜哦。”

在阿南的提醒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摘星阁里的气味确实是又甜又香。我有心病,经阿南一说就有些不安,恨不能马上屏住呼吸,但看阿南神态安详,也就努力装作不动声色。

小宫女阿瓜把小兔子灯拣起来又送到阿呜手中。阿呜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却还是把脸埋在阿南的肩头。“怕怕……”阿呜碎碎的向阿南诉说着什么。

柳修媛却还是慌张,“不用上茶了,我们坐坐就走。”她担心的看着女儿,忘记了在今天这场合轮不到她来表态。

“什么?”阿南侧了脸,一边用帕子抹阿呜小脸上横七竖八的泪痕,一边轻声轻气的问,“这里哪来的疯婆子,这里只有漂亮的淑妃娘娘。乖阿呜,看看淑妃娘娘多好看呀。”

一声脆响,绿翘手上的白玉杯掉在地上碎了。

在所有人都没反映过来之前,本来刚刚为我奉了茶了冯嫣儿跳起来反手就给了绿翘一个耳光。

突然的变故,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冯嫣儿最先镇定下来,“今日这丫头不知怎么了,神魂颠倒总是出错!”冯嫣儿向大家解释,转头声色俱厉的命令对绿翘,“你去把那些趋疬的孩子叫到摘星阁来,我看你这死丫头就先需要收一下魂。”

柳妃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大过年的,姐姐别生气了。”她的脸上全是本能的担心,“绿翘这丫头在宫里也是一等一的机灵,平日不言不语不多事。难得有个失手,姐姐就当是碎碎平安好了。”她又紧赶着去阿南怀里抱回她的阿呜,“阿呜说话我都常常不能明白,贤妃妹妹倒能听明白?”

这女人也是不笨,已经觉查她是夹在了两妃之间。

阿南笑着还了她阿呜,“我弟弟这么大的时候全是我在教他说话,小孩子说话都是这般吞吞吐吐的。小孩子说话最实在了。”她说着话瞥了一眼冯嫣儿。我发现阿南又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了,“尤其是刚刚呀呀学语的时候,绝不会说错。”

她捏捏已经回到柳修媛手里阿呜的胖脸蛋,“乖阿呜,没有疯婆子,顶多是个丑女人。”说完,她回头正了色向冯嫣儿说,“刚才阿呜在门边,不知看到了你宫里的哪位嬷嬷宫女,大约打扮有些不同,把孩子吓着了。”

“是嘛?”冯嫣儿干笑了一声,“我这里都是些丑类,让贤妃妹妹见笑了。”

阿南灵动的眸子一转,“姐姐真是太过谦了,”说着抽了一下鼻子,“摘星阁里满室的的桃花香,”又瞥一眼宫人正在收拾的玉杯碎片,“姐姐喝的又是桃花露,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出丑女?”

别人都还是不明所以,我已经明白阿南在说什么了。我看了一眼手边新上的茶,此时哪里还敢去碰。我本就记得那杯钩吻,现在更是怕的厉害。我连忙站了起来。冯嫣儿平日总是在喝一种特别的茶,据她说是养颜茶。我记得她喝了十余年,越到后来茶汤越浓。现在想来,那茶就是这种甜香气。

桃花露这名却是从阿南口里第一次听说。阿南特别提起它,可见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头一次看到冯嫣儿表现出在面对阿南时的慌张,那目光闪烁又怨毒,好像因为阿南揭了她的底而恼羞成怒。这样的目光若换了我,大概会觉得胆寒的。可阿南却是针锋相对的给了冯嫣儿一个回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