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惴惴地说,“我是偷跑出来的。”
仇孽摇头,只觉得这孩子明明怯懦的很,却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这几日来客栈找她恐怕也是偷跑出来的吧,若是因此出了事怎么办?“走吧,我送你回去。”
“哦。”文越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自然也没看到她回头看向众人时,目光中强烈的警告意味。
仇孽找了条比较安静的路,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文越低着的头更低,仇孽无奈停下脚步,“地上有金子?”
“啊?”
“问你,是不是地上有金子?”
“咦?”文越竟然真的低下头去看地面,末了还奇怪地说,“没有啊。”
仇孽无语,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真想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文越又低下头,软软地声音说道,“本来打算把上次的酬金给你的,可今天我是趁着大家午休,偷跑出来,所以……”
“唉,下次给我就好了。”仇孽打断他的话,不想再听下去。
两人继续沉默着走在集市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很多小贩吆喝着自家的货物,见到人经过总要吹嘘一番。仇孽将文越拉到跟前,无形中护着他。文越心里有些微微的甜,她说还有下次,是不是表示他们还能再见面。
文越心里想什么,仇孽自然是不知道的。
“哎呦,这位姑娘来看看我们的胭脂,这可是琼州城最好的,您买点给您的夫人吧,保管他明艳动人……”不理睬摊主激情洋溢的推销,仇孽有些不耐地皱眉,随手从摊子上挑了个颜色,便掏了钱,摊主笑逐颜开,口中连连说着祝福的话,手里很快地将东西用纸包好,递了过去。
仇孽拉着文越快速地穿过人群,走到人少的地方时,将手里的纸包塞到他手里。却见文越惊愕地睁大眼。她更有些不耐,“看你很喜欢的样子。”
闻言,文越将纸包放进怀里,笑道:“谢谢,我很喜欢。”其实他很少用这种东西,可只要是她送的,他都喜欢。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直到知府府后门。
“进去吧,以后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她说,面无表情。
他看着她,也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酸涩,些许期待和不舍。“我们还能再见吗?”
仇孽看着他一脸期待,心里竟有些动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我……以后若是有事找我,让身边的人给客栈的掌柜传个话就行。”她手里突然多出些东西,也不知是从哪里变来的,她塞到他手里,“按时吃药,风寒很快就会好。”说完,她便转身挥手离去。
文越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东西也变得炙热起来。
“公子,公子,你这样与人幽会,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可是会累及名声的啊。”小竹急切地跟着文越身后,不停地劝说。
文越突然止步,回头目光灼灼的望着小竹,“小竹,我知道你为我好。这个府里也只有你对我最好。不是我不想听你的,而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她已经住进我心里,你现在让我放弃,断是没有可能。我的好小竹,你就当没有看见,没有听见,让我去见她吧。”
“公子,你为她这般,又可知她的心意?她对你是否也这样情浓意浓,是否非君不娶?”
面对小竹的质问,文越唯有沉默。诚如小竹所言,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他一无所知。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想错过了与她相见的机会,趁着他还没有谈婚论嫁,趁着她还没有厌倦,能多见一次,他也知足了。
小竹又急又气,怎么拧不过自家公子的执着。那女子居无定所,职业又那般危险,如何能给公子幸福,更何况他半点也看不出那女子对公子有意。
固执地走出门的文越见到等在外面的仇孽,悄悄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失落。她和他约好了要去湖边泛舟。
两人坐在小舟上,扁舟漂在湖面,湖面上倒映着远处的灯火,一片粼粼波光。再远一些还有人唱词的声音随着夜风缓缓传过来。
他静静地坐在舟上,看她皱着眉饮酒。杯中有酒,入喉辛辣,他猛地咳了两声,回头就见她递了帕子过来,眉头皱得却是越加深了。
“不会喝就不要喝。”她夺了他酒杯,一饮而尽。他却觉得心口一跳一跳,压抑不住地开口,问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游湖。”
她皱着眉头,望向湖面上或明或灭的光点,点了点头。她确实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来呢?”文越问道,却又在看到她眼神那刻,连忙换了口气,“我是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一起来。”
她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地样子。“晚上不安全。”而他偏偏固执地不管她来与不来,都会在这里等。
是啊,是他给她造成了困扰。文越低下头苦笑着,抬头的时候,却又收敛了所有的苦笑,露出天真的样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仇孽摇头,继续喝酒。
“像你这样东奔西跑,难道就没有想过娶,娶个夫郎,安安稳稳过日子?”他还在问,心里止不住的想要个答案。
她坐在月光中,散落了一地的白光,她仰头猛灌一口酒,一壶酒便全部进了她肚里。“男人麻烦。”她的语气是毫不在意,漫不经心,亦或是脱口而出,不经思索的。
文越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只觉苦涩难当,心下凄凉。“我,想回去了。”
“好。”仇孽起身,伸手去扶他,他伸手握住,却是十指相缠,她微微愣了一下,并没有特别在意,另一手朝着湖面一击,小舟便稳稳地冲向岸边。
文越侧身埋头在她怀里,默默流泪,头顶传来她的关切,“你怎么了?”
他抬头迅速地擦了眼泪,笑道,“没什么,就是想我爹爹了。”转身跑进人群,仇孽快步跟在他身后,好似怕他丢了一般。
到了知府门口,他照旧与她告别,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可仇孽却有种永别的感觉,他的笑容里也充满悲切。
她久久的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心中无来由的沉重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初相逢 捌】
前段日子接了新活。仇孽留了口信,离开了一段时间,这才刚刚回到客栈,便听那掌柜的拉着她说道,“前日有个小公子来找您,说是他家公子病了,让您去看看。”掌柜的其实很纳闷,病了自然要去找医师,看仇孽的样子也不像个医师呀,找她有何用!
仇孽心中微微一动,他病了?印象中那人并非孱弱之人,为何近来总是生病。不由自主,人就走到知府后门,曾经她几次来这里接人,上山祈福,泛舟湖上,沿河散步,她和他似乎一起度过了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岁月。虽然当时她总也有些不情愿,但每次都不由自主走过来,说不清是赴约,还是担心。
恍然之间,又觉得文越这个人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好似长在了她的脑子里,再也忘不掉。
她站在门外,并未打算进去,只是不经意间走来,生了许多怅然,却也未到全然没有理智的地步。看着院墙,她叹了口气,自从遇到文越后,她似乎总是在叹气。转身,打算原路返回。却听见门开的声音,回头只见文越身边的小厮小竹站在门口,淡淡地望着她,似乎还带着几丝幽怨。
她愣了一下,回身怔怔地看他。
小竹回身将门关好,走了过来,淡淡道:“不知仇小姐到此有何事?”
仇孽摇头。
小竹又道,“仇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仇孽点头。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到了湖边树林里,这里幽静,鲜少有人。仇孽不禁想,这小竹打算和她说什么秘密的事情。
小竹望着水面波纹,叹口气,“仇小姐觉得我家公子如何?”
“很好。”
“那小姐可知我家公子生得是何病?”
仇孽皱眉,不知他为何提出这样的问题。
小竹又叹口气,为自家公子觉得不值。“公子得的是相思病。他想一个人,却又知道那人无心于他,伤心不已,心内郁结,却又难忘负心之人,这才一病又病。”
“他……”仇孽张口想问那人是谁,却突然幡然醒悟,自嘲不已,除了自己,哪里还有别的什么人与文越过往甚密。
“小姐走了这几日,公子便也伤心了这几日。小姐今日站在门外,公子便也在门内看了你许久,想见不能见,想问不能问,我原本只是个下人,没资格多言,却实在看不下去,还请小姐好自为之,若果真无心,还请再不要来了。”小竹说完这段话,便一直紧紧盯着仇孽,想从她身上看出些情意,却只有失望。
仇孽一如既往的冷静漠然,淡淡道一声,“我知道了。”人便闪身而去。
小竹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心里将这仇孽上上下下几辈子都骂了过来,却又无可奈何。
自那日之后,仇孽果真再未见过文越,也没有去过知府府。但她心中总觉得烦躁,压抑而沉闷,便是一连推了好几单活,窝在酒馆里喝酒。这日,她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默默喝酒。身边一阵风似地刮过,再看对面的位置已然坐了一人。
仇孽不语,也不理这人。酒馆里的人似乎对这样的情景见怪不怪,都各忙各的。这酒馆的主人是个江湖人,在江湖上颇有些声名,来这里喝酒的人,自然要卖她几分面子,来来往往喝酒的便大多是江湖人士,飞来飞去,看了十几年,自然是看腻了,便也见怪不怪了。
来人咋咋呼呼,瞪着仇孽,“你可真是悠闲,整日里就知道喝酒,喝酒也不叫我。”
仇孽不理,只看着楼下,突然眼神一顿,神情僵了僵。那人也看出异样,凑个脑袋过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看见什么东西表情这么奇怪。”
一巴掌拍开,冷声道,“滚。”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大脾气吗?”那人闪身一躲,嬉皮笑脸又凑了上来,“咦咦咦,那是知府公子吧,长得真不怎么样啊。你瞪我干什么,明明就不怎么样。”
指着楼下的人,“你认识他?”
“我是谁?我可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邱嘉,这琼州城里有何人不识何人不知。”眼看着仇孽的眼光都能杀人了,邱嘉赶紧言归正传,“认识。据说他是知府的正夫所生,正夫死后,文公子才来了琼州。再过一段时日便是文公子及笄之日,故而上门的媒人也不在少数,只是前段时间,这文公子严词拒绝,近日也不知为何,突然就点头了。”
“她们这是在相亲?”仇孽指着楼下二人,冷冷问道,只觉二人亲密交谈的样子十分碍眼,心中顿生不快。
“是啊。咦咦,今天又换了一个啊。可惜啊,这刘小姐手段能力都算一流,就是平生最好玩石,眼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有人开玩笑说她就算是洞房花烛说不定也会抱着石头呢!”邱嘉笑道,一脸揶揄。在她看来,嫁给姓刘的,倒不如嫁给她。
“还有谁?”
“城南的许官人,城中的刘小姐,城东的张举人。嗯嗯,算起来这几个都是城中有名的年轻才俊。”邱嘉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得数,一点儿没注意到身前之人铁青的面色,待到她说完,一抬头人早已不见了。
这是间古朴雅致的房间,屋内的摆设也极为雅致,淡淡的茶香飘散在空气中,原本应该宁静祥和之地,却因桌前坐着的两人生生被打扰了。
文越冷眼望着对面举止轻浮的女子,冷声道,“林小姐,我想我已经说得清楚,麻烦你不要再纠缠于我。”前日见到这林艳,便言辞拒绝了她,没想到今日又碰到此人,这王媒人明知他拒绝了林艳,竟然还敢在此设局诓他来此,实在是欺人太甚。
林艳惊诧地睁大眼,连连摇头,“不不不,文公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喜新厌旧呢?”说着,人便凑了上来,挨得越来越近,一把抓住文越的手,上下其手。
文越咬牙切齿,羞愤不已,怒声骂道:“混蛋,快把你的脏手拿开。”如今,小竹也被人支开,就剩他一人,林艳若真意图不轨,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你就算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林艳上前,一手摸着文越的手,j□j着,“等我们生米做成熟饭,到时你也只能嫁给我了。”
“啊……”原本绝望的文越突然听到一声痛呼,睁开眼便见林艳捂着手,手上有鲜血往下流,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林艳正死死地盯着窗口,咬牙切齿道,“你是何人,竟然暗箭伤人,我定要将你……”她话还未说完,眼前便是一花,也未看清那人是如何动作,转瞬之间,便将一把明晃晃的剑架在她脖子上,声音冷若寒冰,“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滚!”
林艳双腿打颤,连连求饶,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文越却是愣愣地看着那人的背影,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背对着他的人缓缓转身,依旧那张平凡无奇,冷漠无情的面孔,眼睛如月,薄唇微抿,直愣愣地看着他。
只有他一厢情愿,只有他斩断情丝,再见又该如何自处,再见又该如何遗忘,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不再见她,好不容易决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