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墨琊将筷子重新拾起,夹了一炸的金黄酥脆的知了放入她的碗内,笑道,"吃吧。"竟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你到底想怎样?"莫辛无奈道。他小子的鬼主意出的都不和她商量下。她吃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原先就说过,他若不是,不该受些教训吗?"
那些个女人总会算到宫离月身上的。
"你可乱了我的打算。"莫辛低声道,却未让墨琊听见。
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馨香,她心下蓦地烦躁了起来,一把扯住墨琊。
墨琊只来的及惊讶的看一眼她。
门上有人轻叩。
门内却无人应答,门是虚掩的,是以敲门的人很轻易的进了来,饭菜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却见不到半个人。
来人似乎站了些时候,一直不见人回来也就转身离去了。
良久。
"你这是做什么?"墨琊不解的看着她。
原本他们马上就可以知道宫离月到底是不是三哥了不是吗?她为何临时起意,反而躲避起来人了?
"哪有这般简单?"莫辛瘫坐回椅子上,闭上眼,"你终究是小瞧他了。"
"怎么说?"他叫的特色菜里,有一道,飞雪玉龙,是由金蝉作原料的。而另有一道,火焰果,则是红娘子作辅料,放汤。是他特地吩咐做得。
只因这两味食药分开自然是无事的,还有滋补的效用。一起吃却有事了,两物相克,这毒是能攻心的。
这旁人却是不知。
墨琊计算着倒是好,只要他中毒昏迷,让他们瞧清他脚踝上是否伤痕,尔后再将昏迷原因推到那两道菜上,假装无知的送他去就诊,不就是天衣无缝的事吗?
"你终究是经验尚浅,事先也不同我商量。"莫辛摇摇头,"你没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吗?那是银翘的味道,能解百毒,只要是空气中的毒,便毒不倒他,反而可能弄巧成拙,让他生出警戒之心来。"
原先她并未注意到,只下意识的想闪躲了,不想注意到了这茬。
"我哪里想这么多。"墨琊瘪瘪嘴。
"况且,我估计他无论是不是,脚上的伤痕都不会再有了。"莫辛有些出神的道,"既然我能为红五重新生肌,他自然也能有人为他恢复脚踝上的肌肤。那日是我急了,想着瞧清他脚踝上的伤痕便是不错的了,细想来也是我疏忽了,他若要躲,就不会带着它。"
原以为那会是他一生记忆,不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怎么办?三哥素来不喜他人触碰他的身体,哪里知道还有什么法子看他身上有没有特殊印记。连雪鸢二女都不曾伺候他沐浴呢。"墨琊泄气的坐回椅子上。
尔后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那次三哥受伤你不是为他洗过身子吗?他只肯你碰他呢,他身上的什么印记应该逃不出你的眼睛吧?"他暧昧道。
"说什么呢?"莫辛白眼一翻,直接一个暴栗子过去。
"又没说错,以莫辛你的见色心喜,怕是没漏过三哥身上每一处地方吧?不如想想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或其他呗。"墨琊抱着头,犹不知死活的,暧昧的眨眼道。
哟,小样,跟我比?
莫辛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假装沉思的顺着他道,"也是哦,我那次可是瞧得十分仔细清楚呢。让我想想啊。"
墨琊忙配合的直点头,嘴角都咧到后脑勺去了。
她支着头,慢慢道,"不过啊,你也知道的,我出了名的见色心喜,眼睛自然是看我想看的地方了。如果你问我他的身材如何,腹肌几块,那个什么有多长,有多粗,或许我还知道的清楚呢,其他的我还真是都忽略掉了呢。唉,你说怎么办好哦?"
她看着他,眼中一片无辜。
墨琊白嫩嫩的脸瞬间崩裂了,他的表情从开始的戏谑慢慢到惊愕,不自然,再到羞赧的胀红了脸,一脸狼狈。
表情之丰富堪比国粹变脸。
他不过是想戏弄莫辛一番,谁成想她完全不顾及他的承受能力,竟说出这番少儿不宜的话来。
他简直是尴尬的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见莫辛又想开口,他无奈的举手,表示投降,他暂时失去舌头了。
莫辛更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小样,和我玩荤段子,不想活了。
"咱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你倒是说说你的打算吗?"墨琊忙道,转移话题,小脸上仍是余热未消。
莫辛暗笑,却也配合的严肃了一脸。"打算,我的打算,"看墨琊一脸的故作冷漠,她还是笑出了声来。"你看着就是了。"
"公子,你醒了。"诸葛一见公子无衣睁开眼,就噌的站了起来,语带惊喜。
也是,公子昏迷近五天,可急坏了落瑛谷的一干人等。
"不然还继续睡吗?"公子无衣没好气的道,他的记忆仍停留在五日前的樱花林内,那记忆,真是伤身又伤心。
那樱花林的异变虽是没有显现在林内,他却感觉的出,那样强大的能量,和阻隔一切的力量。
他怎么说也是一谷之主,谷内的花草怎么说也是他悉心栽培的,怎么就尽出叛徒呢?!气死他了,先有一个朱雀,也不知是美色还是其他什么的,竟让谷内百花齐放,樱花林更是疯狂飞花,三日内落尽。
而今他为护樱花,以身代树遭莫辛一顿暴打,却遭恩将仇报,樱花林自结花界,将外界隔绝,任由他被打的乱七八糟不准外人入内救人。
他现在想想,还真是,莫辛那半吊子怎么能将他打到半点力都不能发,还昏倒那么丢脸。
分明是樱花林又见美忘主来了。
他真是恨花不成器,胳膊肘尽往外拐。
心下更是郁结,一掌就往石桌拍去。
砰。石桌应声而碎,一时尘土飞扬。
公子无衣怔住,他貌似没用到三成力啊…
"公子的武功似乎更高了。"诸葛若有所思的出声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拍马屁的人,他说武功高了那定然是高了。
公子无衣也感觉到自己的武功似乎高了,可,为啥?他蹙眉。
"樱花林的异变?"诸葛出声提醒,那之前没有这样,那之后公子昏迷了五天,醒来就是这样了。
对啊,那日被打出来后他就一直昏迷,肯定是那时不知为何的提高的了。
"莫辛呢?"他忽然想起一人来。
"公子吩咐我们不准伤害她,却是没有要我们好好招待她。"诸葛一听到莫辛的名字语气就有些差了,这个刁钻刻薄的丫头。
一听到他说无视了莫辛,公子无衣的心就咯噔了下。
"死定了,莫辛还指不定要做什么。"一时他连武功提升的喜悦也给忘了,一脸苦像。她就是一定时发作的毒药。
偏的他还不能动她,得供着。真是要人命。
这尊神,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去请她来一趟吧。"他喝了一口茶,吁口气,似是决定了什么。
"是。"诸葛即使不愿,仍冷声应道。
浮华一世转瞬空
"怎么,身子骨这么娇弱的公子无衣找我做什么?"莫辛大喇喇的一屁股坐下,拣起一块桂花糕就直接往嘴里塞去。
不过被她"小小"的打了一顿,就窝着五天装昏,鄙视他。
她来时,身上穿着素袍,头发亦只简单的盘着,散落的便用镶着玉石的红绳随意系着,头上除了那支莲木簪再无其他,没有半分累赘。
见者无一不为之所倾,她的容貌,无匹的清雅气质,皆令人心向往之。
然而自她一坐下,那什么清雅素淡全浮云了去,画面瞬间消失殆尽。
公子无衣身旁的侍婢见她原本还是天上的云霞,不想一下就落在了地上,什么飘逸都没了,不由得都愣了愣。
公子无衣听着她用"娇弱"形容自己,险些一口呛在了喉咙里,他五天未进食难免饥肠辘辘,是以吃的有些急了。
他瞥了她一眼,看在她无意间为他冲破了武功上的瓶颈的份上,他忍。
也不管她,依旧是往肚子里填东西,全然无视她。
她也恢复了平静,不吵不嚷,安静的吃着糕点,浅浅的喝着侍婢奉的茶,悠哉游哉的看着他吃。
目光不可谓不干净,动作不可谓不优雅。
清风微微轻拂,带着淡淡的香甜。
他忽然觉得饱了。放下箸子,他一眼望进她清亮带笑的眼眸中。
"日后,不要用这眼神看人。"他心中一动,似喃喃,轻声道。
他眼中划过一丝未明的颜色,快到自己也不曾察觉。
"什么?"莫辛问道,暂时停了手,他有同她讲话吗?
"没什么。"公子无衣笑笑,云淡风轻。
他示意侍婢将茶端来,漱了口后看着她,"那日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不肯信我,至今你仍是不准备走。"
莫辛解决了手边的百合酥,用侍婢递上的帕子擦了手,似不在意的道,"除了自己我谁也不信。"
最实在的实话。
公子无衣一笑,"那你想怎么样?"他站起身,示意莫辛随他走走。"落瑛谷很漂亮的,你若用心瞧,就会发现这里有足够令人留下来的理由。"
莫辛也起身,漫不经心的跟着他,"你的意思就是这是他留在这里的理由?还是你在暗示我留下来?"
他似乎又被呛了一下,苦笑连连,"莫辛你总这样刁钻的认为你愿意认为的。"
两人零零散散的说着话。
谷内的人已经知道了公子醒来的事,见着他都高兴的打招呼,见着莫辛则更是掺着感激。
"他们什么眼神?"莫辛反而莫名其妙他们忽然而来的感激。
"你受着便是。"想必诸葛已将她在樱花林助他提升武学的"牺牲之举"讲过给他们听了,也省得他一番气力。
"可怜我遭你暴打还得将你捧上天。"公子无衣不胜唏嘘。
"我没求你。"
"是是是,这都是我自个甘愿的不是。"公子无衣笑道,忽而察觉自己话中似乎有些缠绵之意,耳后不免一热,不由自主的看向莫辛。
见她神色自若,知道她没多想,他才放下心又有些失落。
自个这是怎么了?公子无衣心中一惊,不由得暗骂,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他却是不知,那日落下的樱花亦落入了他的心。
那纷飞美丽的樱花,那样纯洁无暇,那盛怒的人儿璀璨的晶眸,翻飞飘逸的白衣,早已悄然落下,浅浅掩在心上。
莫辛则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她沿途走过瞧得的花。
落瑛谷的花即使花种一样,品种也是不同的,即使是你走的小道两旁看似无名的野花也定然是外世争抢的稀世珍品。落瑛谷从来不会种养孑孑无名之花。
幸而公子无衣爱花也懂花,两生相克的花定然是不会出现在一起的,连花香都不会混合。
她只觉处处清新,连带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是我夸,人若在我落瑛谷入住,可不止百岁可活。"公子无衣见莫辛微有笑意,知道她也为落瑛谷所倾,难免面有得色。
"活这么久做什么?"莫辛随意的问道。她一直都不会觉得活的越久就是越好,"待得垂垂老矣,事事需要假借他人之手,于我,不如早死了。"她必然不会给自己留个倚靠他人的悲惨局面,她会在第一时间给自己一个解脱。
公子无衣却是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反而愣了半晌。
他从未想过人活这么久是做什么,毕竟这世上的人,追求养生之道或修身养性,为的也不过是多活几年罢。
他以为每个人都是想长生的,不是吗?
他看着莫辛单薄的双肩,随意的步伐,竟有些出神了。
莫辛忽然似是被什么吸引了,她蹲在一棵矮小的花前,半分奇怪半分欣喜的道,“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未见过。”
她虽然对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却是对有毒的花草研究极深,这株花虽其貌不扬,气息却是可怕的,怕是有着剧毒罢。
不然以落瑛谷寸土不裸的的习惯是不会让它四周荒芜的。抑或是它四周根本难以存活其他花草。
"呵,莫辛你的眼光果然是毒,一眼便见着它,它可算是最卑微的强者了。"公子无衣看着心情不错,又道,"此花名为轮笹之雪。"
即使长得最是悄无声息,毒人的本事却也最是一流。
莫辛细细的打量着这花,果然,她一见这颜色,闻到它浅浅的味道就觉得它不如表象的卑微无用。
倒也厉害,她是从未见过的。
此花为多年生肉质草本植物,植株无茎,肉质叶呈莲座状排列,叶片三角锥形,先端细,三棱形,腹面扁平,背面圆形微呈龙骨状凸起;叶片绿色,边缘有规整的黄色斑纹,叶面有不规则的白色线条,叶缘及叶背的龙骨凸上均有白色角质,叶顶端有坚硬黑刺,在这根刺的两侧也各有一根短刺。
人只注意到它矮小平凡,却是不知它若深究定能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是叶子为毒,茎为药吧?"莫辛伸手摸了摸轮笹之雪的叶子。叶子呈深绿,且有锯齿,茎却是嫩青色,看着娇弱。
她的敏感让她第一时间就分辨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