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快却闹到这样的地步,我着实意想不到。
大哥叫良辰先扶我回房,我任凭她搀扶着,快到房里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良辰,怎么办,我不要嫁。”话说出口,竟已隐约带了几分哭腔。
良辰脸上原本满是笑意,见我这样很是不解,“小姐怎么了,天大的好事,竟叫你吓到了吗……”
她话音未落便被我急急抢白:“怎么会是好事,阿爹说过,将来要给我寻天下最好的男子,要寻与我情投意和的男子才将我嫁出去的,如今我不过教训一个市井恶徒,却要被罚以终身相赔,如何是好事?”
听了我的话,良辰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小姐真是吓坏了,皇上给您指的是长宁王季景年,他若算不上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那只怕这世上的好男子都成仙去了,上京城里多少公候小姐盼不来的好事呢,您倒好,吓得脸上都没血色了。”
“啊?不是赵其昌?”我抹抹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良辰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说我家小姐吓傻了呢,原来是早上打得痛快这会子自己吓自己吓蒙了。”我这会子也顾不得怕她笑话了,想到不用让我嫁给赵其昌,瞬间什么压力都烟消云散,便朝她嘟嘟嘴,转身进了屋,猛的又想到,那长宁王又是个什么人物,圣上怎么会突然跑出来给我们乱写鸳鸯谱?
我疑惑地看着跟在我身后进屋正在给我倒茶的良辰,问道:“那季景年又是什么人?”良辰不慌不忙的将茶递给我,道:“那季景年便是当今圣上的表兄,人称公子世无双的长宁王,他母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宁平长公主,父亲是早年战功累累的武宁候,十年前武宁候出征北魏时战死沙场,先皇爱姐心切,又因宁平长公主对这个独子格外疼爱,便将他收为义子,三年前弱冠便封了王位,算起来,他家世绝伦,人又长得俊俏,还能文擅武,小姐许了他,可真真是几世修来的福份……”
我坐在桌前单手托腮,看着良辰一脸神往滔滔不绝,着实想像不出她口中神仙似的男子会是怎样的人物,若不是方才误以为要嫁的是那赵其昌的误会将我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恐怕我此刻也不会事不关己般镇定地听良辰给我描绘什么公子世无双的季景年。反正比起嫁那姓赵的,嫁给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能够接受。想到这儿,不由得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及笄那年阿爹曾与我说,他与娘亲当年是两情相悦才成的亲,说将来菲儿也得寻个情投意合的男子,哪怕他只是寻常贩夫走卒,只要我喜欢,阿爹也会欢欢喜喜将我嫁过去。当时我还与阿爹犟嘴,说他骗人,明明还瞒着我偷偷和沈伯伯商量要把我嫁给沈昊,一脸委屈可怜的神情,气得阿爹吹胡子瞪眼,才又撒娇说我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谁也不嫁。那会儿阿爹还说,女大不中留,将来怕是爹想留也留不住你的。如今果然被他一语说中。
作者有话要说:
3
3、初遇 ...
这日晚膳时阿爹与大哥都没什么言语,我知自己先前惹了祸,不敢像往日般喧闹个不停,只管埋头苦吃,却不曾想吃得太急反被噎着,一口饭噎在喉咙处咽不下咳不出,好生难受。大哥赶忙为我拍背,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急什么,又没人与你抢食。”
我红着脸看了他一眼,就着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算顺过气来。阿爹亦是一脸责备地看着我,眼里却尽是对我的怜爱之情,“都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再不久就要嫁作人妇,还这样毛毛燥燥,都怪爹,小时候对你太纵容才将你养成这样的性子。”我没敢说话,隐约看出阿爹眸子里有水光闪烁,联想到他老泪纵横的样子,实在是于心不忍。大哥在旁边笑着接了话:“爹真是多虑,小妹是将门之后,不拘小节才是真性情。”我闻言灿然一笑,道:“就是就是,我就这样毛毛燥燥,我毛燥我骄傲!”阿爹满脸含笑地抚了抚我的长发,原本j□j的气氛瞬间变得其乐融融。
其实我并不高兴。在大家看来这是皇恩浩荡的大恩典,阿爹难过,是发现原来女大不中留,总归要进别人家的门的,他一时不舍,可身边还有大哥,这难过,慢慢也就散了。可我心中着实没底,良辰说不光是上京,就是偌大的大佑皇朝,也找不出几个年满十七的姑娘还待字闺中,即便有,那也是容貌实在不招人待见,没人敢要的。我瞪她一眼,严重怀疑她这是在变相骂我嫁不出去。她也不怕我瞪,自顾自喜滋滋地道:“我知道老将军和少将军舍不得小姐,所以留着您到这会也不急着给您找婆家,我原来总担心,想着这样可别真把您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哪成想,反而撞上这样的好事。”
连良辰都这样想。其实她一直就这样想,蒙了圣上赐婚,又是这样好的人家这样好的男子。但今日之前,我确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要从这个家嫁出去,从此不能守护在阿爹身边。
入睡前大哥来看我,说是折腾了一整天,叫我早些歇息,又说沈伯伯已经在赶往上京的途中,叫我不必担心阿爹的身体。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我呵欠连连,发现大哥今晚特别婆妈,正想将他赶出去,却听他突然沉声说道:“我与长宁王有过几面之缘,虽算不上深交,但也知他为人磊落,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虽不知他是如何识得你,但既然他能去圣上那儿讨了旨意要娶你,必然也会对你诚心相待,你从小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若有什么不如意的尽管说出来,别放在心里叫自己闷坏了。”说罢转身就走,仿佛后头有人催命似的。我呆呆愣了半晌,觉得心里格外酸楚。
第二日长宁王府便来了浩浩荡荡一大队的人,各色礼盒络绎不绝地抬进将军府。因是圣上赐婚,虽然免了纳礼、问名、纳吉,却免不得还是要按着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数来纳徵、请期。良辰来与我说时极尽夸张的描绘那阵仗,倒叫我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大佑皇朝一向富足,长宁王既是当今天子的表兄,又已受封为王,娶亲这等终身大事的排场岂能叫人小瞧,更遑论他母亲还是前朝最受先皇尊崇的宁平长公主。
良辰见我仍是无精打采,提议去花园里转转。时近八月,桂花已纷纷绽放,幽香扑鼻。但我仍是提不起劲,上京的人喜欢在自己的府第里建造什么小花园,可在我眼里,这精致的一花一木皆比不上凉州城外的万里大漠。
想到凉州,自然而然的想起沈昊。回上京之前,我原以为自己将来的夫君,会是沈昊。阿爹与沈伯伯乐见我们两个小冤家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情份可以修成正果,况且我也觉得,嫁给沈昊着实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他打不过我,会老老实实受我欺负。
认识沈昊那年他十二岁,因与沈伯伯置气,他怒闯军营非要从军,阿爹麾下的人见他年幼不与他一般计较,免了他擅闯军营的罪,打发小孩般的哄他回去(其实当时他本也就是个小孩儿,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却将他惹得更恼,一时闹得不可开交,惊动了阿爹,阿爹原想赏他一顿打,看他还敢不老实回家,好在沈伯伯到的及时,阿爹念在曾受沈伯伯施药之恩,加之沈昊当时已被阿爹的气势吓到,不敢再闹,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时阿爹的腰病常犯,几次寻医未能消得半分疼痛却被沈伯伯的几剂汤药救出苦海,虽未能痊愈,但也是免了阿爹的病痛之苦,一来二去,两人竟结成了莫逆之交。于是沈昊便成了我七岁时除大哥外的第一个玩伴。
沈家世代行医,然而沈昊却对继承他爹的衣钵这事很不以为然,他说他最想做一个游侠,行走四方游历天下自由自在逍遥无比,但天不从他愿,他从小对岐黄之术便极有天赋,沈伯伯常说若是他肯用心,定能成为一代名医,但沈昊着实志不在此,只是因为沈伯伯只得他这么一个儿子,且又是祖上传下来的行当,于是他的游侠梦也就只能在梦里尝尝而已。
我与沈昊虽然常在一处玩耍,但更多时间总是在打架。沈昊自小随父亲习医,能见着的女孩儿大多怯生生俏兮兮,怎么看都怎么可爱,所以刚与我玩在一块的时候他总将我视作一般的女孩儿看待,各种逗弄嬉戏,还以为我不敢把他怎么的。可惜我自小跟在阿爹身边,能接近的不外乎都是那些行军打仗保卫疆土的兵卒,虽然外表长得还算过得去,可以骗骗人,但行为举止着实较一般人家的姑娘迥异,所以每回他都被我打得极惨。
沈昊常嫌弃我除了名字之外没有半分女孩样,我自然是气不过的,说他文质彬彬一身药味像个病西施,男生女相;他便笑我花拳绣腿舞刀弄枪是个假小子,然后我便毫不留情地拿他练手,施展大哥教我的十八般武艺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其实那会我年纪尚小,哪会什么正儿八经的武功,整天用三脚猫功夫追着他打,打得赢他全是侥幸,只能印证他真的是像个病西施,连个小女孩都打不过。
十二岁那年大哥被先皇封了右将军,召回上京。我少了大哥可以纠缠,更是整日与沈昊玩在一起打成一片。大抵因为我俩都是自幼丧母,虽然沈昊总挨我打,却从来不记我仇,对我很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我着实对有没有娘亲这个事无感,娘亲是在生我时血崩而亡,生来无娘,自然没什么感受,再者我自小得阿爹和哥哥疼爱,实在不懂所谓没娘的孩子可怜在哪里。但是沈昊也确实很悲惨,沈伯伯不似我爹,事事阻他挠他,既逼他学医又不许他从军习武,很是j□j,着实叫人憋屈。但沈伯伯又是极喜欢我极疼我的,常夸我灵巧懂事,赏我各种稀奇好玩又美味的物件吃食,所以我同情归同情,还是更支持沈伯伯一些的。
沈昊行冠礼那年,沈伯伯与阿爹私下里提了想将我聘回家当媳妇的意思,阿爹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脸上分明是乐见其成的表情,嘴里却说:“等菲儿及笄再说不迟。”沈伯伯闻言心有灵犀般笑得合不拢嘴。我和沈昊躲在一旁的假山里偷听半宿,万没料到两个老家伙聊的是这个事情,窘得我恨不得立时三刻从沈昊面前消失,他却一脸认真地将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嫌弃地说:“凉州那样多的好姑娘,我爹怎么会偏偏看上你这样的假小子。”气得我顾不得自己这是在行小人之事偷窥长辈谈话,理应低调万事须能忍则忍,立即跳脚想好好教训他一顿。于是乎最后我和沈昊一起被罚,阿爹原要我禁足三日,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姑娘家长大了成天在外头瞎逛太不成体统,后来看沈昊被沈伯伯罚抄《黄帝内经》百遍,阿爹竟然叫我陪他一起抄……
想到这我不由得重重的叹了口气,天知道我哪里是闷得住的人啊,阿爹居然还让我陪着沈昊抄书,可见他对沈昊总是更心疼一点的。
良辰见我的情绪非但没有好一些,似乎还更加低落,纠结了许久才下大决心一般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议道:“小姐,不然咱们溜出去转转?”她话音刚落我便两眼放光,出去转转?好主意。良辰抿了抿嘴,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又道:“只是去转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地儿就不去了,还有还有,小姐最好换上男装再出门!”她小脸略红,语气却是难得的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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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
良辰口中的“乱七八糟的地儿”指的是醉花楼,听这名便该知道这是一家青楼的名字,而且还是上京最最有名的青楼。
刚到上京那会我就常常背着阿爹和大哥带着良辰偷偷出府。上京是多么繁华的地方啊,这里茶肆酒楼随处可见,长街上人来车往,不时有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偶尔还有一两声马嘶长鸣,简直是几十个凉州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奢华所在。我原就对上京充满好奇,何况良辰还讲了那样多的上京趣事与我听。天知道成天闷在将军府真的是很无趣的,我着实不能想像良辰口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们过的是什么悲惨日子。但良辰着实不爱我出府,她总是担心我闯祸。虽然第一次出府时我便为了所谓“正义感”很是勇猛的当街拦了一次横行无忌的马队,可其他时候我总是在街上晃来晃去,除了后来又追了三次小偷管了一回“闲事”断了人家财路,我真的真的没闯过什么祸。
但良辰还是不喜欢我出门的,因为后来我逛到没地儿逛了,居然跑去逛窑子,而且还逛得特别起劲。所以当我俩都换好男装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时,我一脸兴奋,良辰却一脸很是委屈的神情。我见她这样苦大仇深如临大敌的样子,想叫她少些担心便信誓旦旦地对她说道:“你放心啦,你家小…不是,你家少爷我就出来散散心,绝对不惹麻烦!”
良辰闻言更加哀怨地瞪我一眼,道:“小姐上回去醉花楼时也这样说的!”满满的控诉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讨好地道:“好良辰,你就信我一回嘛,我带你去客来居吃烤鸭。”说罢拉起她便走。
此时京城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各种各样的小贩子们在沿街叫卖,有卖古董的,胭脂水粉的首饰的字画的风筝的香囊的……各式各样,无奇不有。处处响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清脆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很是热闹。
还记得我第一次溜出来的时候着实将每个摊子都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恨不得多长出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