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先祝你一路顺风!”
沈昊走后,我独自在集水斋的竹林里静坐许久,微觉怅然,恍惚昨日还在无忧无虑吵吵闹闹,转眼却是几经周折万水千山。我深感自己辜负了沈昊的一腔情意,先前难过着季景年要娶楚瑾瑜的百般情绪里便又添了一抹伤心。
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凉意渐生,天边晚云炫丽,不远处的水塘笼着夕照的光彩,五光十色甚是潋滟。
我缩了缩脖子,抱着双臂曲膝坐在草地上,虽觉得微微有些冷,却半点也不想动。
肩上突然一暖,一件白色裘衣被轻柔地裹到身上,我略有些惊愕地抬头,恰好迎上季景年温润如玉的眉眼,他体贴地帮我拢好裘衣,然后才轻咳两声,甚不自在地别过脸,神态从容地在我旁边坐下。
我扭捏片刻,还是小声地道了谢。
他微微扬唇,不以为然地说:“下月初一侧妃进府,你若这时候着凉生病,别人恐怕要以为你这是在使性子,须知没有容人之量乃是妒妇!”
我咬唇看他,心尖初初衍生的一丝暖意被他言语间的冷清瞬间冻结,再开口时眼眶已微微泛红:“那不是正好,王爷便可名正言顺将我休了,与瑾瑜姑娘双宿双飞,何其逍遥快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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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朝来寒雨晚来风 ...
季景年剑眉微挑,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眉眼处却仍是浅淡的温和神色,言辞间稍有嘲意:“只是见他一面,便又想着从我身边离开?”
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是沈昊,随即甚不悦地冷哼一声,“王爷如今心想事成,何苦留我在身边碍眼,倒不如成全……”话未说话,下巴倏然一紧,被他用力握住,除却疼痛,我还能感觉到自他掌心传来的温热。
“放开我!”心里一股子火蹭地烧了起来,真是太过份了,他自己那厢正准备着迎新人呢,我不过是见一见故人,他恼什么恼!
季景年似是怒极反笑,一手捏着我的下巴,一手抚上我额前的乱发,神色莫测地看了我半晌,才甚玩味地问我:“你这是在生气?”
废话,我都气得快要脑袋冒烟了,这么明显的火气他都看不出来吗!我又喝了一句“放开我”,见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索性撇开眼,甚傲骨地预备不理他。
季景年却甚讨人嫌地继续冷冷地说道:“你这是在气本王不肯成全你?本王若是不放手呢?嗯?爱妃便要一直生气下去吗?”
他话甫落音,我便狠狠往他脚上踩了下去。真是太过份了,他自己三心二意,便以为天下的人都和他似的水性杨花吗!我恼火得不行,那一脚几乎用尽全力。
季景年没料到我会突然踩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放开了对我的钳制,我趁机跳开老远,顶着他的怒目嗤笑道:“我便是要一辈子都生气,你又能拿我如何?”
他勾了勾嘴唇,仍是一副谦良温顺的模样,缓缓朝我走了过来。
我抿抿嘴,甚忐忑地又继续往后退了几步,直至退到水塘边,实在退无可退,脸上却还是做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扬脸甚凛然地看着他走到我身前,隐在袖中的一双手却早已紧握成拳。
季景年在我面前站定,神色从容的定定看着我,良久又弯唇一笑:“即便生气,也是要一辈子留在本王身边,只要你在,本王便会很欢喜!”
这人的想法真有够奇葩的,不喜欢我了还要把我留在身边,看着我不高兴他还能很欢喜……我气得想一拳敲上他脑袋,可是一想到他的身手那么好,我肯定是打不过他的,只得默默忍了!虽能忍得住不动手,嘴上却是半分也不肯服软,咬牙恨恨地说道:“王爷放心,为了让您不欢喜,我势必早日争取离开您!”
他眸色一沉,眯着双眼凑近我,温热的鼻息因他的动作拂上我的脸颊,耳根飞快一烫,脸上亦是火烧一样灼得厉害,我退无可退,只得屏息咬唇,方才同他犟嘴的勇气刹那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我瞅了半晌,眉心微蹙,片刻又缓缓舒颜一笑,声音却冷得如浸霜雪:“那本王便拭目以待,且看你如何离开,哼!”话罢,毫不留情地拂袖转身离去。
季景年这一个怒气冲冲的衣袖拂得甚不凑巧,我立在水塘边上本已是有些岌岌可危,他方才又凑得那样近,为了避开他,我身躯便略向后仰,他这一挥衣袖,云彩不带半朵,却带得我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便跌入身后的水塘。
冰冷的水触及身体的时候我还有些错愕,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水塘,竟然这样深!初春的塘水冰凉刺骨,我被冻得浑身僵硬,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便已沉入水中,四面八方的水不住地灌向我的眼睛、耳朵、鼻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会凫水,顿时惊恐不已。
“救……”才要开口喊救命,一口水便又灌了进来,我被呛得几近窒息,心中一片绝望,季景年难道没有发现我被他那一挥害得跌入水中吗,还是他正在气头上,准备让我自生自灭?
我既惊慌又哀痛,我才十八岁,我还没有活够,我若死了,阿爹怎么办,他老年丧女,该多难过,还有季景年,他尚且不知道我喜欢他,他总以为我喜欢沈昊,可是连沈昊都看得出来我心里的人是他,为什么他却不知道?
我接连被呛了好几口水,手脚冻得冰凉,几乎没挣扎几下便觉得浑身无力,意识几欲模糊,我强撑着呢喃了一句“为什么”,又有很多水灌进喉咙。眼睛酸涩不已,手脚渐渐无力,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氧气也消耗殆尽,只觉得五脏六腑里满满的灌的全是水,我闭上眼睛,微微扬起嘴角,索性不再挣扎。
失去意识地前一刻,只感觉有人自身后将我轻轻抱住,身子突然一轻,转瞬间便从水里回到岸上。
有人在轻拍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转头想躲开,缓缓张开眼便看到一张气急败坏的脸,季景年的脸,即便在气急败坏的时候,也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好看。
我被仰面平放在草地上,大半个身子靠在季景年怀里,看着他仍在淌水的墨发及脸上焦急担忧的神色,心想我肯定是回光返照了,只是没想到还能看到他,虽明知是场幻觉,仍傻傻地问他:“为什么你不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他总算不再拍我的脸,微微有些愕然地看着我,我正想再继续说着什么,又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腹中更是翻天覆地的难受,只得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痛苦地呛咳半晌,喘息良久才又低喃道:“这下我要死了,你便该高兴了吧……”
季景年神色微怔,沉吟片刻又将我打横抱起,柔声说道:“你不会死!”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眼角却缓缓淌下泪来。从前季景年讨好我时,我总以为自己不喜欢他,对他冷冷淡淡拒之千里,可如今想要他待我温柔讨好,却只能在这样的幻觉里!
季景年走得飞快,冷风迎面而来,我湿漉漉的躺在他怀里,冷得浑身颤如筛豆,连牙齿都咯咯作响。意识被冷风吹得略略清楚了几分,我不由得缩了缩,紧紧贴在他身上,右手却仍是扯着他胸前湿透的衣襟执着地问他:“为什么你就是看不出来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他将我抱得更紧一些,温声哄道:“乖,我现在知道了,咱们先回去将湿衣裳换掉!”说话间脚下的步子迈得越发又急又快。
我听话地不再言语,心里却愈发凄然地想着这个梦真美啊,可惜现实里的季景年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欢他,等他看到我冰冷的尸体时,不知道会做何感想,会不会有一丝难过,还是转身就欢快地去和楚瑾瑜成亲?还没难过完,身上又是一阵冰冷刺骨,我颤抖不已,再次意识涣散,沉入黑暗。
我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醒来时唯有良辰面容憔悴地守在床边。她见我醒来,哭得通红的一双眼睛猛然一亮,又喜不自胜地啜泣起来:“小姐你总算醒了,你担心死我了……”
我朝她眨了眨眼,虚弱一笑,淡淡道:“原来我没死啊!”
良辰握住我的手,语声微颤,却又带着浓浓关切:“小姐胡说什么呢,大夫说您是受了惊吓又着凉了,好生调养几日便没事了。”
我微微扬唇,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绣屏上,沉默不语。良辰抹了把眼泪,柔声道:“小姐醒了便好,王爷在这守了您两夜,方才才被长公主派人请了过去,走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您一醒便马上去通知他,我这便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季景年守了我两夜?我莫不是还在梦里吧,圣上赐婚赐得苍促,他应该忙着当新郎倌才是,怎会有空理我。脑袋里一阵恍惚,我反握住良辰的手,“别去!”
良辰回过头不解地看着我,沉吟片刻又道:“好好好,我不去,您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说到吃的,总算意识到自己确实饥肠辘辘,便又缓缓松开手。
季景年回来时我已用完晚膳,还喝了一大碗黑漆漆的苦药,正歪在床榻上恹恹欲睡。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叵测地看了我一会,那眼中似有浓浓情意,又有绵绵喜色,我辩不太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便又闭了眼缄默不语。
良久,忽觉得耳旁微痒,睁眼便看到他正在把玩我耳畔的发丝,不由得狠狠刮了他一眼。
季景年见我拿眼瞪他,墨色眼瞳里的喜色愈发浓烈,他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有件事想同你说一说。”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讶然说道:“是不是觉得害我掉到水塘里你很过意不去?”所以良心发现决定从今往后对我亲厚和气点?
他摇了摇头,神色微讶,笑意浅浅,“我是想着下月初一瑾瑜进门时,一并将居在别苑的青芜也接回府里来,她待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世人误会重重,倒不如便给了她这个名分!”
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个,心里微微一沉,我猛地坐起身来,切齿笑道:“王爷还真是好心,可这天下痴心仰慕您的何止柳青芜楚瑾瑜,还有严姑娘李姑娘各色各样的美女,您不如全纳进府里来,最好是将长宁王府里所有的园子楼阁都住得满满的才叫好!”
季景年见我如此反应,竟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笑道:“才两个而已你就这样生气了,我怎么敢再纳?”
两个而已?心中怨怼又起,恼得我浑身颤抖,我落水初醒,他半点关心之色皆无,开口便是纳妾的事,竟是这样迫不及待了吗!不由得又咬牙说道:“王爷言重了,妒妇的罪名芳菲可担不起!”
我转过头,不想理他,努力平复心中的怨气,半晌又忍不住恨恨道:“这回先纳两个也不打紧,日子这样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再纳,这长宁王府大得很,不怕住不下!”
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我,嘴角微微带笑,却不说话,大抵是因着人逢喜事的缘故,眉梢眼角的温润神采甚是惹人注目。
我恨得牙痒痒,心里又酸又涩又苦,手握成拳,却只能拼命地憋住。他如今这样悠闲自在,不正是想证明我对他而言是多么无足轻重的吗,我绝不能让他看了笑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静地挑眉一笑,神色淡淡地朝他下了逐客令:“王爷若无事便请自便吧,芳菲想歇息了!”话罢,又懒懒地歪到床榻上躺好,佯若无事地闭目养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结局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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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道是无晴却有晴 ...
房中静谧片刻,忽听见季景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即便是承认一下自己是在嫉妒又如何?”声音很是低沉蜿蜒。
我心中一动,仍做出嗤之以鼻的模样,看也不看他。他却不以为意,继续缓声说:“你发烧时同我说了那样多的话,如今自己却半点也记不得了吗?”
发烧时说的胡话谁会记得!我甚鄙夷地睁眼看他,好奇地问道:“我说什么了?”
他见我肯理他,得意的挑眉笑了笑,“说要给我纳很多很多的姬妾啊。”顿了顿,见我撅着嘴满脸不豫,又抿着薄唇慢吞吞地道:“你说你喜欢我!”说罢,便伸手来握住我放在身前的手,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又是极温柔地浅浅一笑,“芳菲,你竟以为我是喜欢瑾瑜的吗,我心里从来便只有你的!”
我竟然说了吗?我竟在神智不清时同他表白了?脸上似火烧般滚烫滚烫的,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乱如麻,半晌才挤出一句让自己恨不得咬掉舌头的话:“你不喜欢楚瑾瑜又为什么要娶她,还有柳青芜,你以前还说只当她是妹妹,如今却连她也要纳!”
季景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点漆眸子里笑意隐隐:“我确然只把青芜当妹妹,方才只是在逗你玩的,至于瑾瑜……”他顿了顿,挑眉看我,神情既专注又温柔,连声音都带着令人沉醉的魔力:“你不愿意我娶她?”
我怎么可能愿意,我恨不得把他锁起来,隔绝掉其他姑娘对他的觊觎!下意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又满脸通红十分尴尬,想到他之前说的嫉妒,便有些讪讪的抿唇不语。
季景年温和一笑,扬着那张颠倒众生的如水容颜,浅浅魅惑道:“那我来想办法回绝这门亲事!”
皇上赐婚,哪能回绝,若能回绝,他当日也不会娶我了。虽然知道他这是在说好听话哄我,可我心里还是如同渗了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