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年神色微变,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瞅了半晌,凝神片刻,坐直了身子冷冷地回道:“恭喜?何喜之有?”
我扯唇一笑,轻声说:“王爷和楚姑娘情投意合、终成眷属,不正是天大的喜事!”
他面露嗤笑,不置可否的挑眉问我:“你当真这样想?”
不这样想要怎样想?情投意合,良缘天作,好一个永结秦晋之好!我凝眸看他,半晌方道:“自然当真!”停了停,又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温和脸庞赌气一般地说道:“王爷如今得偿所愿,意气风发,却不知何时成全芳菲的心愿?”
“你的心愿?与我和离去嫁沈昊?”季景年猛然站了起来,惊得我心中一颤,他微微眯起眼眸,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竟有着不愿置信的焦痛与失望:“本王真是万万想不到,你对沈昊用情竟能深刻至此,即便你与本王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仍想着离开本王!”
我张了张口,想解释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季景年目光叵测地看着我,见我不辩解,良久才痛下决心般沉声喝道:“既是如此,你便走吧!”
我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从前我千方百计为了离他而去,如今他总算开口要我走了,我却根本不想走。想到他终究还是移情楚瑾瑜,心里便愈发闷痛不已,且惊且惧地看了他一会,将信将疑的一句“当真让我走”正要问出来,他却猛然一个转身背对着我,挥手吼道:“还不快走!”
衣裾翻飞,墨发轻扬,一股冷冽自他身上凌厉地直逼我心间。我既惊且痛,踉跄地退了两步,转身便往外跑。心痛得无法言语,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只知道机械地迈开步子往外头冲,心里头宛如刀割一般。
我虽知道自己对他已然动情,却从不知自己情深几许。当初我嫁进长宁王府,季景年不想娶我,我满怀气忿,百般屈就地讨好他,想令他喜欢上我,可他却丝毫不为我所动,后来他总算说喜欢我,我却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沈昊,等我总算认清自己的心意,却因一场伤情大醉以为自己同沈昊……如今真相大白,他却已然对我情绝。
我想我和季景年之间,真的是有缘无份!
我心里难受,便跑得飞快,将将跑到王府大门口,腰上突然一紧,随即落入那个无比熟悉的怀里,季景年紧紧抱住我,语气既惊且痛,怒气冲冲:“你竟然真的要走!你竟这样迫不及待要离开我离开长宁王府!”
鼻尖猛然一酸,我委屈不已,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将我抱得愈发紧了些,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更加冷冽,我又伤心又惊慌又怨忿,便手脚并用挣扎得更厉害,挣了半天,累得自己全身无力却仍旧挣脱不开,只得愣愣由他抱着,眼中却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我哽咽着问他:“不是你说让我走的吗?”
他将我推开一些,伸手帮我抹泪,语气已然软了一大半:“让你走?去和沈昊双宿双飞?你休想!”
我撅嘴,心中却微有甜意,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嚷道:“你出尔反尔!”
他又将我紧紧抱在胸前,“我就是喜欢对你出尔反尔,我就是不让你离开我,如何?”
这人无赖成这样!我气急,心里的酸涩痛楚却略散了散,不过片刻又聚集回来,涩然道:“过些日子如玉公主进了府,你大概便不会在意我的去留了!”
他愣了愣,默了片刻才语气颇有些不自然地说:“若非瑾瑜偷出荣亲王与她爹的书信,又去劝服北唐国主与大偌交好,荣亲王的案子不会了解的这样快,可是芳菲你信我,我对瑾瑜从无男女之情,赐婚只是权宜之计……”
瑾瑜?已叫得这样亲切了,我冷冷一笑打断他,沉声提醒道:“王爷当初娶我,何偿不也是奉旨行事!”
季景年闻言浑身一震,半晌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抱紧我,不容置疑地说道:“无论如何,你这辈子都只能留在本王身边!”
我终究没有对季景年表白心意,那道赐婚的圣旨如芒在背,刺得我满心是血,我想起在凉州时楚瑾瑜信誓旦旦的非嫁不可,如鲠在喉,又揣测不透季景年的心意,显得很是畏首畏尾。我甚讨厌这样的自己。
季景年将我送回集水斋便又急匆匆进宫谢恩去了,午饭都没回来吃,想必是心里高兴,与皇上在宫里把酒言欢!
我的禁足令也没说解没解,倒是一院子的侍卫都被撤走了。我有些郁郁寡欢,良辰规劝我说,季景年纳侧妃是天经地义的一桩喜事,且又是皇上赐婚,对方还是北唐公主,人家没要求要我的正妃之位我就应该烧高香感恩戴德了。但我仍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一颗心揪在那里,甚是难受。
支开良辰,独自一个人绕着府中花园逛了半天,最后百无聊赖地在湖心亭内凭栏而坐,略有几分感伤。湖畔几株桃花开得甚瑰丽,满树花开映着一池碧水蓝天,端得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目谁家院。可任它园中春景如画,我愣是半点精神也打不起来。
甚慵懒地倚着栏杆叹了好几口气,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至,大约是良辰不死心想来继续给我做思想教育,是以便很是不悦,头也没回地嚷了声:“都给我闪远点,谁也别来烦我!”
身后的动静停了停,片刻后果然又响起脚步声苍促远去的声音。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难过得想哭,良辰不懂,季景年也不知道,那些我说不出口的伤心!
安安静静静地抹了会眼泪,又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委实没有往日的洒脱快意,我喜欢自己的夫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想自己的夫君娶别的姑娘又有什么不对,这样躲起来难过太丢脸了些,都怪季景年那个祸害,长得那样好看,处处惹桃花!
咬了咬唇略有些忿忿地站起身来,正准备回集水斋,却突然发现亭外静静站着一个人,偏瘦的身量,高高的个子,一袭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眉梢眉角笑意隐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明媚得要比这满园j□j更胜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66
66、感君怜 ...
“沈昊?”我又惊又喜,疾步上前想抱住他,到了跟前却又讪讪地收回手,奇道:“你不在凉州好好待着,来上京做什么?”
沈昊眼中闪过一抹失意,仍旧眉眼弯弯地笑道:“致远堂关张大吉,我这个不称职的老板总要来操办一下它的后事!”顿了顿,又在我的满脸鄙夷里叹了口气坦诚道:“我不放心你……”
喉头一紧,心中感伤愈盛,我佯作无事地偏头看着他,略带了几分不屑地说:“成天瞎担心,我又不像你那么弱不经风,能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将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半晌才捏着下巴说道:“也是,几日不见,你似乎又胖了不少……”
真是三句话不离讨打的本性!我一个爆栗敲过去,沈昊侧身往旁边一闪,笑得愈发灿烂:“丫头,你什么时候改改这动不动就打人的毛病!”
我撅嘴瞪他,嗔道:“你什么时候把讨打的毛病改了,我就什么时候开始不打人!”
他摇头叹道:“分明是你自己不够温婉性子急躁,倒怪罪到我头上来了,真是……”
我再瞪他一眼,“真是什么?”
沈昊笑得满脸狡黠:“真是岂有此理!”说罢,又退开几步,似是生怕我会冲上去打他一般。
我见他躲得飞快,反而觉得好笑,心中的感伤略略散了几分,不由得感叹道:“要是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就好了!”
沈昊飞快地接话:“这还不好办,你同我回凉州便是了!”话才出口,两人俱是一怔。他挠了挠头,迟疑片刻才又很恳切地说:“丫头,若你在这里待得不开心,便随我走吧!”
我闻言颇有几分愧疚黯然,沉吟片刻才低声道:“那天晚上,其实……”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沈昊扬唇一笑,面有愧色的打断我的话:“我知道,看到你手指上的伤口时我便知道,只是私心想着,这样子若能让你在我身边留下,若是能叫你不必惆怅地留在这长宁王府,可你终究,你终究……”他叹了口气,总算没再往下说。
我有些愕然,怔了半晌才反映过来现在不适合错愕,便敛了心神,抬手捋了捋鬓边垂落的发丝,恍若未闻地问他:“你何时启程回凉州?”
他怔了一怔,剑眉微蹙,目光定定地看住我,片刻方道:“明日便启程。”
“那我去送你?”我笑意嫣然地看向他,努力做出一副甚是欢喜的模样。
沈昊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良久才迈着沉重和迟疑的步伐缓缓走到我身前,炯炯目光里隐着层层难以察觉的暗涌,直欲探视我心底。须臾,他轻轻说道:“若在你及笄那一年我便去你家求亲,你可会嫁我?”
我愣了愣,轻咳两声,佯装镇定地弯唇一笑,应道:“自然不会,你看你文文弱弱的,我要是嫁了你,你还不得让我欺负死!”
他神色甚平静地笑了笑,自嘲道:“也是!只是我却从小便想着你这样刁钻古怪,若是我不娶你,你将来可怎么嫁出去,结果,你嫁得风风光光,反倒是我至今仍孑然一身。”
我暗暗松了口气,自动忽略他说我嫁不出去的那句话,“嘿嘿”傻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看你啊,人长得俊俏,又温文有礼,还有一身好医术,肯定能娶到好姑娘的,说不定还能娶好几个呢!”
沈昊闻言扯唇一笑,笑意里却隐约带着丝丝苦涩,低声说道:“再多又如何,终究都不是你!”
心里猛然一颤,我咬唇偏头看着他,镇定自若地做出疑惑的神色,甚骄纵地嚷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说个话都那么轻声细语的,都让人听不见!”
沈昊深吸一口气,眉眼弯弯的笑道:“我说借你吉言,将来我必定娶许多比你漂亮比你乖巧比你温柔的姑娘回家!”
若是往日沈昊敢这样说我,我必然是要追着他打个不停的,但我此刻心中感慨万千,便只是浅浅一笑,温婉地道:“可不许说大话,要说到做到!”
大概是我的这个反映比较反常,沈昊紧抿着嘴唇含笑看了我良久,看得我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沾到什么东西了,他才猛然伸出手将我揽进怀里。我吓了一大跳,慌忙挣扎,开玩笑,这里是长宁王府,到处都是季景年的人,乱抱抱是会被误会的!
沈昊紧紧抱着我,语带涩然:“丫头,再让我抱抱你!”
我咬唇不语,因他言语间的哀伤心生不忍,是以便没再挣扎。缓缓将头倚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我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沈昊,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沈伯伯,将来找个比我漂亮比我温柔的姑娘回家当媳妇,然后把我忘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沈昊身形一震,绕在我背上的手略有些颤抖,我仰头看他,继续敛容恳切地说道:“我虽然喜欢同你吵嘴打架,却是从小拿你当哥哥看的,你如果真的对我好,便忘了我,让自己过得快活些,好不好?”
良久才察觉到他点了点头,我抿唇释然一笑,轻轻自他怀里挣脱出来,伸手右手小指头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咱们来拉勾,这可是你答应我的,不许说话不算话!”
沈昊静静地看了我半晌,良久才缓缓展颜一笑,伸出手来和我拉勾:“我一定说话算话!但是丫头,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沈昊到底还是拒绝了我去相送的建议,他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微微扬眸道:“这一生,我送过你三回,第一回你随司伯父回上京,明明已经走出去老远,却又跑回来咬了我一口,你笑得那样狡黠,让我不许忘记你,我那时便想告诉你,此生不忘,却又怕唐突了你。”他顿了顿,长吁一口气,又涩然道,“第二回送你,是你出嫁。到底是我错失了你,在触手可及的那些年华里,总想着等你再长大些,再懂事些,最后却亲眼送你上了别人的花轿!”
我抿唇不语,眼眶却微微发热,沈昊目光略有些迷离地将我望着,声音略有些低沉暗哑:“第三回,还是在凉州,即便是肌肤之亲的误会都留不住你,你那样喜欢他,因他一句话便伤情,即便伤情,你仍是喜欢他。如今他即便要再娶,你都愿意接受……丫头,我不忍你尝试送别的苦涩!”
我微笑点头,眼中却已是泪意汹涌,只得伸臂抱抱他,将已逼到眼角的酸楚再忍回去,“我会想你的,你也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他伸手回抱住我,语气淡然:“嗯,往后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看尽天下美景、尝遍世间美食都来不及了,必定不会有空记得你;天下这样大,我总会遇到很多比你更好的姑娘的,你放心!”
我略有些错愕,抬头问他:“你不回凉州?”那沈伯伯怎么办,即使他自小便渴望做一个游历天下的游侠,可是……
“或许会回,但定然不是如今!”沈昊含笑看我,神色从容:“以前总觉得没关系,往后的时光那样长,总是来得及,却从没料到原来得失只在朝夕片刻。”他眉眼浅淡,笼着层层惆怅,虽嘴角带笑,眼里却满是悲凉的寂寥,“我已错失一次,不想再给自己的生命留什么遗憾!”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点头支持道:“也罢,你从小便梦想着能行遍天下,如今也算一偿夙愿,既不让我相送,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