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是看人的脸色说话的。谢澹还是挺认可她的这种小聪明的。该耍横的时候耍横,该收敛的时候收敛。能收能放,所以至今还没怎么在谁的头上栽过一次。搞得谢混只能被苏汝掐着玩,还说不出一个不字。
“是啊,”他伸手摸了摸苏汝的脸,“所以你以后少跟王桢之来往,即使是你帮我,我也不想让他帮忙。”
“做人就要能屈能伸嘛!”苏汝随口道。
“在下自己能屈能伸就可,并不想搭上夫人。夫人好好在家专精吃喝享乐就可以了,别的事情,我还是不习惯你来插手。”谢澹说着,表情很是严肃。这个问题上面他还是不会让步的。有些事情他可以松口,但是有些事情,他是绝对不会退步的。
女人干政不明智。她知道的越多,对她来说越危险。即使再会装傻,但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你说真的说假的别人看不出来?再知道得多了,别人也不会顾惜你是男是女,刑法伺候起来的时候,那更是难说了。所以谢澹刻意为苏汝制造出来的形象在这个时候就发挥了作用:不讲理,蛮横,从不管事,只会吃喝玩乐。所谓故意,那也是出于保护,但是这些说出来又能怎样。只能暗中慢慢来,解释也是不必了。越解释越是说不清楚。还不如就这样,所有的事情让他一人来承担。
这样的爱未免沉重。但是谢澹甘之如饴。他乐于保护苏汝,因为这是他的责任,只属于他的责任。别人抢不走也拿不了。
“起来了小汝,别给睡着了。我要继续把你画完。”
谢澹说话的时候苏汝的确是有隐隐的睡意。不过马上又给精神起来了,摆好之前的姿势做好,她还是非常期待的,谢澹笔下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第六十一章
苏汝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皇家的婚礼。声势浩大不说,整个建康城里都是洋溢着喜气的氛围。惹得出门的她叹了好几口气。真的是惆怅啊。想她初来乍到准备嫁入谢家的时候哪有这么大的排场。虽然敲锣打鼓的人的确是很多,但也没有上升到“奢华”的阶段,只能停留在“土财主”的地步。
所以品味和档次上不上的去,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个人是个什么地位的。
不过本来狭窄拥挤的街道现在倒是宽敞了许多,摆摊的摊贩们也没有出来了。临街的店面上贴上了红色的装饰,高楼的悬角上也挂着红灯笼。苏汝错想到曾经皇上殡天的那种感觉,满街的白色,店铺关门,举步时都是压抑。
这皇家的事情其实要严格来说,也不关老百姓什么事儿,不过就是喜欢穷折腾,要排场,就得勒令下面的人做事。好在高门大院儿里遮掉了不少风风雨雨,若是每天都得看着时事掐表作数,那还真是活得折腾。
她倒是越想越远,开始不住的比对着古今的政治体系了。其实很多东西也差不离,只不过有些话自己明白即可,多说了,那还得了。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谢澹看着撩着窗帘往外看着路的苏汝,问道。
苏汝把帘子放下,缩回脑袋,“没什么,就是在想,人永远都是在受约束。没有约束就不可能自由。所以那些想往绝对自由的人,都喜欢说些不靠谱又鬼扯的话,心里觉得好笑罢了。我绝对没有因为晋陵公主的出家排场比我大而不爽,真的。”
她说得是信誓旦旦,谢澹听得真切,想了下,道,“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理吧。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但更多的,却是没办法变的。”每天她都能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出来,偏偏从苏汝的嘴里讲出来的还是极有意思的。谢澹爱听,也爱跟她多辩。用他的话说是,“多辩多思才能多智。”谢澹不遗余力的倾囊相授,苏汝自然是毫不客气的全盘接受。她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也是越来越依恋谢澹了。
影响肯定是相互的。两个人的感情之所以慢慢升温其实并不会因为惊天动地的山无棱天地合,倒是从来都是源于小事。只是很多时候都是无法察觉到的罢了。
“谢澹,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到啊,我怎么觉得今天的路程比平日的远了许多啊?”苏汝抱怨,牛车虽然是坐得平稳,但是对于她这个曾经坐习惯轿车的人来说,除非再让她坐上更高级的玩意儿,要不然都是要开始比较的。
“今儿我们去的不是谢府曾经的老宅子。叔源成亲,自然是要搬出来住的。”
“怪不得这么远!你早说我就不来了。”苏汝打横躺下,借用谢澹的腿作为枕头,然后伸手玩着他的腰带。谢澹丝毫不在意,反而是任由着她去,只是开口问道,“曾经你还是叫我景恒的,怎得现在除了叫我谢澹,就是叫我喂?”
“别人都叫你景恒,我叫你谢澹,不也是特别?连名带姓的叫法有时候也是亲昵啊。我还叫过你夫君大人呢,你怎么从来不挑这个的刺儿?”
一席话塞得谢澹只能笑,他笑的模样特别好看。苏汝每次都会盯着他的脸看,目不转睛的,眼神很是犀利。那种几乎是研究的性质的目光,就是为了看看谢澹凭什么可以笑得这么动人。身为一个女人的她都笑不出来这种倾国倾城的感觉。
苏汝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妖孽。”
“你是在夸我吗?”
“没有,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好了。”苏汝眼睛一闭,开始装睡。
到了地方之后她觉得自己之前睡着了是多么的明智,因为一下车就开始了各种的寒暄。问题是苏汝一个都不认识。好在谢澹在身边小声提醒着,她这才不至于只会站着傻笑,也能跟着应酬几句了。
所以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人,男人坐在一圈儿,女人围成一堆儿。苏汝恨不得自己开辟一桌不男不女的座位。因为她跟男的是聊不来,跟女人们更是聊不来。又不能显得太突出,只有绷着一张要笑不笑的脸跟那群女人聊得欢快。
其实要聊起来是还蛮容易的,找准一个喜欢说话的人随声附和,然后就不停的夸赞,这是最好的聊天手段。大家都喜欢说,没几个人乐意听,所以当一个好听众,也是能成功的。
当谢澹不放心的打量苏汝时,发现她已经能从最初的不耐转化成了现在能够坐着听了,顿时也是放心了大半。也许她在成长,但是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新郎和新妇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激动得纷纷站了起来开始往前面涌了过去。所以顿时场面有些忙乱。但是苏汝坐得还挺稳,为什么呢,因为这俩人她见得多了,只怕是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了。虽然这么说也是有点儿大不敬,不过这也是个实话,她无所谓这两人扮成什么样儿,她比较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吃完走人。
但苏汝从来都不晓得,天从来不会让人那么如愿的。所以在茫茫然自己想自己的时候,被谢混给当众点名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苏汝的时候,苏汝还是被身边的人给推了起来,强行塞了个酒杯到手里。
“谢夫人,新郎要您说祝酒词呢。”
那是什么?苏汝求助似地把目光投向了谢澹,谢澹抿了抿唇,比了个他们之间才懂的手势,也就跟着站了起来。谢澹妙语连珠说了半天,说得在场的各位都齐齐叫好的时候,谢混冷冷的说了一句:“我想听听嫂嫂的祝福。”
他的目光带刺,有种威胁里带着悲戚的错觉,似乎在无声的指责着苏汝,指责她什么,她自己也看不明白。脸上并没有喜悦的表情,但还是绷着一副假笑。但是苏汝这还是看得出来,那种笑,笑得让人后槽牙发紧。
好些话都被别人给抢着说了,苏汝顿了顿,“祝有情人终成黄土。”
说完之后自觉没什么问题,可是在座的人全部变了脸。而后才意识过来,她脑子里想的是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到嘴边上了,变成了终成黄土。可能是因为平常说太习惯了,这脑子一时还没跟上来要说好话这个前提,所以给岔了。
但是,像她这样经历过风风雨雨大浪淘沙留下来的遗物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情况下就因为说错话而拜倒?关键是这也还是事关皇家威严的啊。于是苏汝在一阵小慌乱之后迅速的平静了下来,接着说,“大家不要惊诧,可能是因为妾身说得太简略了,所以你们没有明白过来。”
接下来,苏汝就开始信口开河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妾身所说的皇土非大家所理解的黄土,为了格式对仗的工整,所以简略了一下。其实应该视作皇天后土。天地初生,两仪初判,阴阳定位。为阳天者,五太相传,五天定位,上施日月,参差玄象。为阴地者,五黄相乘,五气凝结,负载江海山林屋宇。故日天阳地阴,天公地母也。但,皇天后土仅为象征之意。在座的都是高人,周易或是易经虽言之凿凿,但字里行间也是有着变通之意的,是吧?”
话音落下,大家为了显示自己的确是高人,不懂也得装懂,纷纷点头。谢混挑了下嘴角,一副作壁上观的神情,就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花样来。
“所以说,也就象征着能存在着长久且能表示阴阳的东西。两位有情人终成皇天后土,这有什么不妥?”苏汝说完之后还反观一下在座的各位,神情里流露着不解。这种非常理直气壮的神色大概也是能唬人的,于是纷纷的,响起了一片巴掌声。
不过若真的是要问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话,大概也只能是得到几个字:“没听太懂。”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苏汝又蒙混过关了。谢澹冲她一笑,笑得她那桌的女性同胞都差不多有些飘飘然了。苏汝狠狠的瞪了谢澹一眼,这才是坐了下来。笑什么笑,笑个鬼,这一桌子的人的魂估计都要被他笑跑了。
她坐下之后偷偷的松了口气,下次走神的时候真的不能再被抓包了,每次都是谢混让她过不去,好在苏汝脑子快,这要是搁在反应慢的人的身上,指不定要出糗出到哪一国了。
第六十二章
“小汝,你真是把我吓死了。”
婚礼进行得一片忙乱,他抽空走到落单的苏汝面前,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莫要有下次,在下已然是魂不附体了。”
第一次,他俩这么的亲近。苏汝的心咚的一跳,望着谢澹那张脸,自己也不自觉的脸红了。等她缓过神来,自己已经被他搂住了,“以后不会再要你涉险了,绝对不会。”
苏汝听到谢澹的心跳声很快,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让她觉得安心。两人的手交握着,一直都没有放开。
“你的手好冰啊。”苏汝小声的抱怨了一句,换来的确实谢澹落在她额头上的一吻。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谢澹的语气很是惆怅。
“你怎么了?”
苏汝觉得他今天有点儿奇怪,伸手摇了摇他的手。谢澹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你先答应我。”
这种天上掉便宜的事情她难道不接,苏汝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好啊,不离开你。”
她那模样纯真,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谢澹心里酸酸的,这会儿又觉得浇上了糖浆。
临近婚礼之前,谢混遣人请来谢澹,两人促膝长谈了一夜。而最让谢澹在意的,就是谢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
那幅画是很久之前苏汝画的,被谢混搅局,搞得苏汝怒气冲冲的要玲珑丢掉。结果不知为何,到了谢混的手上。
“从兄,我错了一步,步步皆错。若不是你当初苦苦相求,我断然不会放手。公主再好,又有何用?你推脱掉了江左第一的头衔,将我推到了台前,自己换得一生幸福。你不会内疚吗?”
谢混的目光锐利,像一柄长剑似地几近要刺穿谢澹。他有些发愣,不能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火大。
“你……向来比我有责任感。”谢澹顿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责任感?并非如此,明明就是你们事事推到我面前,我若不去完成,谢家颜面何存?”谢混说这话的时候,一改往日风度翩翩的模样,倒是显得有些狰狞。
“是你自己……太过于重视祖父当年的辉煌,时光荏苒,事事总会变迁。你要学会接受。”谢澹向来看得看,即使是有士族荣耀,他依然活得自在,没有负累。
谢混哼笑一声,“从兄,既然你也知道学会接受,那为何要不依不饶的设计苏如嫣?她本是我的妻。”
他就知道,谢混的那些高谈阔论,并非想讨个公道,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在苏如嫣身上。之前他就清楚,现在更是明白。但是面对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弟弟,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即使心里有千般理由,但凭借谢混那句,“她本是我的妻”,便输了个彻底。
是他用了不耻的手段,但这个手段的前提却是因为谢混在最开始的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感情。所以这个事情里没有内疚,万般原因,皆是谢混自己酿成。
两人都心知肚明。
谢混不甘心,他相当的不甘心。而在这个时候,他更是恼火,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苏汝越来越喜欢谢澹,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拿什么去争,对方许了她正妻之位,许了她衣食无忧,许了她一生一世。而自己呢,自己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更是不爽。但这个时候他头脑一热请来谢澹,连自己都不知为何。
“所以呢,今*请我来此,就是听你来抱怨人生的吗?”谢澹一句话就让谢混不知如何是好,但谢澹说完,却又后悔了。
何必如此针锋相对?毕竟骨肉亲。
“罢了,此事再也不议。”谢混拂袖,摔了桌上茶杯。啪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