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去,孤月之下,只听得耳畔风声飒飒流过,呼呼拂耳。差一点就命绝东莱了……江安心中,如是念着,心里有些后怕。
二人纵马狂飙,马不停蹄地奔逃了两天两夜,直到东莱西部边境,方才停了下来。荒原之中,二人跃下之时。马匹便是轰然摔倒,鼻孔一张一合,嗡嗡喘着粗气。洛杉蹲下。抚着它长长的鬃毛,“它们也是累坏了,此番真是辛苦了。”言罢,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来,拍了拍它们。放生了。
江安凝视着面前长大成人的小伙子,拱了手去,“救命之恩,真是……”
洛杉摆手,有些不满,“王子见怪了。”言毕。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一笑,“王子不知救过洛杉多少次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江安皱眉,“我早已不是王子了。”
“江安兄!”不等他话音落,那少年便是一把拍了江安肩头,豪爽道。“走了走了,前面有几间酒肆。两日滴水未进,饥馁啊!”言毕,径自向前走去。
江安浅笑,指指洛杉,便是随了他,往前去了。
前方是有些许酒肆,腹中饥馁,本不应挑食,就近便是,然而洛杉却是绕了一个大弯,挑了中间一家稍显别致的酒家。
一女子立于门边,黛眉长敛,不时地跺脚叹气,眼光却是逐着一个方向,焦急望着归人。
古道两条人影慢慢出现,那女子忽的喜极而泣,金莲迈开,叮叮咚咚地迎了上去,惊喜一声,“王子!”一语出后,便是俯身,掩面哭泣了起来。
江安扶住眼前的女子,眼里几分惊诧,却是蓦地欣喜起来,“半秋!”他吃惊着,“你也在这里?”
“可不?”洛杉撇嘴,在那哭泣的女子头上轻轻弹了几把,“哭你个头!伤心事,你哭,喜事,你也哭!这三年,我都快要被你淹死了!”
半秋咧嘴,抬头犹挂泪痕,“我这是高兴呢!”
“哈哈哈……”观着眼前二人,一如往日王宫拌嘴,江安仰头大笑,一路风霜,沉闷心情转瞬成空。
洛杉嗔目,“别哭了,我和王子两日不曾进食,这担惊受怕的,都要饿死了!”
半秋恍然大悟,这才擦擦眼泪,拉了二人进酒肆而坐。
原来,三年前,洛杉帮助瑶华公主离开之日,揣摩着秦岚的性子,心中便是有了盘算。当天便是携了半秋出宫,同往塞外安居,在此地开了一家酒肆,每日招待来往客人,日子还算红红火火。而那半夏,无疑是个聪明人儿,不知何时,与宣武将军牵扯出瓜葛,不等事发,宣武将军便是向大王,讨了她去,做了一房小妾,至今的日子,过得也是富贵舒坦。而之后的事情,便是如同自己所料了,东莱王将江安殿中下人,不论地位官职,尽皆斩首,连瑶华公主的贴身侍女锦雀,也是赐了三尺白绫,处决地干脆利落。自己和半秋,实在是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
洛杉入店,一时心情大好,豪爽挥手,“爷心情好,今日所有餐食,全部免费免费了!”众人听罢,略微愣住,随即便是纷纷拱手,啧啧称赞道,“好说好说,掌柜真是好人啊!”
端了杯盏的半秋步出,刚好将那声“豪言壮语”听在耳畔,脚步凝滞,随即脸上便是阴云密布。众人在此长笑夸赞着,半秋不好发作,强忍着陪笑,凝视洛杉的目光却漫出了一抹杀人冲动,咬牙切齿一声,“洛杉!”
江安此时方才知道,洛杉早已娶了半秋为妻,小两口隐居在这塞外,不问俗事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念及此,心中也是为着他们高兴起来。
在那酒肆住了两日,故人相见,西窗剪烛,嗟叹物是人非,灯芯不知挑了多少遍,仍是道不尽心中感慨,涤不尽一身红尘。江安终是心里念着阿薇,以及对幻王的承诺,不由多留,呆了几日,便是辞别了洛杉夫妇,往伊那布特沙漠而去。临走之时,半秋心中终是不舍,啜泣了很久,目送着那身姿在夕阳余晖下化为剪影,方才抹泪离去。
当日夜幕罩下之时,江安到了传说中的伊那布特沙漠。月下荒漠,风沙依旧,狂乱而舞,嘶吼着歇斯底里,如同寻夫枯骨的哀女,百转千回,仍是探不出丝毫生机。极目四望,只见生长了千年的胡杨树倒卧着,连那树根都翻了出来,白骨般嶙峋着,在无边月色中,更显凄冷糁人。
夜间还好,总比白日前来,头顶烈阳,脚踩沙炉的感觉要好上很多。江安心里这样念着,胯下的烈马奔驰了许久,鼻孔里喷出粗气。江安有些心疼,翻身下马,将其放生,随后便是一人,亦步亦趋,向着沙漠的中心而去。
荒漠中心……荒漠中心?偌大一片沙漠,何为中心?江安仰头,无边月色,天地苍茫,自己只身一人伫立,何等渺小!
江安抬眼四顾,眼前依旧是七倒八歪的胡杨林,看不出丝毫异常。他于那嶙峋的胡杨林中穿梭许久,有些劳累,便是抚着一棵胡杨俯身喘气。待得抬头之时,不远处的一株胡杨下,似乎矗立着一块巨型石头,黑白相间,在这片怪林中,显得尤为刺眼。
“这是……”江安心下生疑,心念一句,好奇怪的石头!言毕,便是走了前去,坐于那石下歇脚。他拉了腰间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低头想要小憩下,却是惊见自己的影子。怎么会?江安心惊,巨石挡不住月光么?怎会洒下自己的影子……江安目光一冷,顿觉诡异,便是手握追风,退后一步,观着那巨石动静。怎奈良久,不见反应。
江安狐疑走近,抬手将那黑白相间的石头触摸几下,头脑忽的闪过一阵晕眩。那眼前的一切,一个世界,如同一幅长卷,缓缓拉开帷幕。眼前浩瀚狂沙翻滚,天地在一瞬间亮起,头顶金乌骤然升起,燃成火炬,将这片土地嘶嘶炙烤。突如其来的光线,江安捂住眼睛,很久方才适应。待得适应之时,四周的温度已是升高到无法承受,却依旧蔓延着,没有停下的趋势。眼前那黑白石的周边,竟然氤氲出七彩光圈。
无法忍受的高温,骤然加强,一瞬间,江安仿佛置身火海!一个心惊,江安立刻盘坐下来,将这致命的火热,运功抵御。不消片刻,他的周身便渐渐凉了起来,恢复正常。江安凝眸,终于忆起三年前幻王言说的三招之约,此番看来,真是用心良苦!
不饿,也不累。江安迈步,在无边狂沙中艰难跋涉。好似走了好久好久,那天际的骄阳依旧高悬着,中天许久,却没有半点西斜的趋势,沙漠里绵延的沙丘在阳光的照射下,竟如那块黑白石一样,没有分毫影子。这样的情形,让江安无法判断,自己走了多久,此时是何年何月。
江安不累,就这样一直向前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眼前狂沙翻动,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是尽头,就这样一直踽踽前行着……
不能这样下去!心中恍然一声怒吼。江安终是静了心魂,将四周之景细细打量。天际骄阳依旧肆虐,却仿佛是布景挂上去一样,苍茫着,没有丝毫生气。脚下狂沙泛黄,却如同长卷画上一般,翻滚着,定眼望去,像是隔着湖水,如此不甚真实。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旧忆成画(29)
何为幻境?何为幻术?以心为念,以法为引,织出一个梦境,蒙蔽爱欲之人双眼。月华之人尽皆传言,这里是沙漠,所以,江安信了,眼前之景随了他的心,便也凝成了沙漠。
这就是幻境,幻化出来的境界,一个梦境的存在。既是梦境,那边是假的了。江安凝眸,心念一动,双眼霎时清亮透彻。周围景色乍变,天际骄阳,地上狂沙,逐渐扭曲起来,旋转着,如同被雨水冲刷过一般,一点点流失下去。他坐在黑白相间的巨石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湛蓝的海水。碧浪翻动,似乎能闻到海风送来的腥味。江安凝眸,看那海水一点点漫上,荡起圈圈波纹,几欲将他的脚尖打湿。
难道,这里原是一片海域,非为众人所传扬的荒漠?江安疑惑,伸出手去,将那翻滚的海水轻轻触碰。他的手,在一瞬间缩了回去,身体也发抖起来,那样的寒冷,直勾勾地透过皮肤,几欲将他的骨骼,冻得粉碎!
江安的眼前,忽的一亮。随即仰天大笑,“原来是这样!”
言毕,只一咬牙,便是纵身跃下那无边海水。寒可彻骨,寒可彻骨……江安运功抵御,终是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周围的水流,在一瞬间旋转飞速,凝成巨大的漩涡,恍若山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眼前之人吞噬到一丝不剩。
江安有些晕眩,只觉自己周身翻转着……翻转着……周围一片漆黑,看不见丝毫光亮,只觉心头漫上阵阵恐惧。
江安闭目,感受自己身体无力下沉。忽的,眼前闪过一束明光,仿佛是飞蛾眼中稍纵即逝的烛火,江安再也顾不得许多。飞身向那明光游了过去。那一瞬间,江安的身体好像被千万只蚂蚁叮咬一样,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奇痒不可忍受,他恨不得将自己周身的骨头血肉拆了,将那酥痒的源头揪出,连同自己,撕得粉碎!
“第三招,这是第三招!”江安咬牙强忍,身虽煎熬,心却掠过丝丝欣喜。我……我就要到了。江安闭眼,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幻散了,似乎被蚂蚁叮咬成了粉末。然后随着漩涡化为水流的一部分流下去……流下去……堕落到尽头。就这样苍茫着,不知过了多久,周身那种奇异的酥痒感渐渐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异常的舒服,而自己的身体也仿佛在重新组合一般。由粉末渐渐地凝成固体,最终凝成人形。
沁人心脾的芬芳随风入心,啾啾鸟语四散流淌,江安睁开眼睛,眼前一阵鸟语花香。
什么伊那布特沙漠,什么刺骨海水。什么不毛之地,什么荒漠中心……那样久远的传说,三人成虎。月华众人,传地神乎其神,好似是自己亲眼见过一般。三国之间无人想要的偌大不毛之地么?那原本便不曾存在,若说是有,也只是一块三丈高黑白相间的石头而已。纹理复杂。周身粗糙,也不通透。无非是一块无用的石头,四周荒漠海水,不过是术法凝结的幻境,再怎么,也成不了真实。
黑白圣石,伫立古都四方,原本便是创世神智辰四肢所化,穷尽了天神毕生的功力,凝成天之印击在海神胸口,将他的力量永远封印,世代不得重现人间。苍龙野大战过后,为绝神之后裔,天神将皓连古都沉入地底,与月华形成对峙局势,而那四方矗立的黑白圣石,则是连通着两境的天梭通道。三大族系王陵,以及幻王居所姑儿山各执一路,除此之外,别无通路相连。
天梭通道沉寂万年,不曾有人违了天神之命开启,直至三百年前水族祭司水若依叛逃月华,那尘封了万年的传说,方才徐徐拉开帷幕。
姑儿山仙栖洞。
洞中除了矗立着的黑白圣石,空无一物,那石头向上延伸着,刺破洞顶,却不知没入何处。洞顶倒立着尖尖的石棱,似乎很不牢固,望上去只觉心慌,总觉那尖尖的东西会不定时地掉落下来,如同利剑,将自己周身戳上几个血窟窿。石壁阴冷潮湿,偶有几滴清水落下,滴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音,犹显绵长。水滴石穿虽坚韧,却也做了诸多无用功。地面上坑坑洼洼的痕迹,皆是被这洞顶积水冲打,时光久远,何止千年万年,外界之事,早已沧海桑田,洞中岁月,不过是不深不浅几个洼痕,连浅淡的年轮也不曾绘出。洞壁上湿湿滑滑的,蔓延着些许奇异的生物,好像是菌类,却是吐着绿沫蠕动着,有些恶心。菌类漫不过的地方,残存着些刀痕剑迹,旁边溅着不知名的红色液体,被那菌类吸收,也繁殖出粉色的触角来。
一瞬间,那沉默了几千万年的黑白圣石上方忽的燃起五色光芒,内部什么东西炸开,瞬间光芒万丈。那五色光芒忽的变成五色虹霞弥漫在仙栖洞中,久久不能散去。而当那抹红霞终于散去时,地上却是多了一个人影,逐渐清晰。细细看去,那人一袭白衣,俯卧着,手里犹是握着一把惊世宝剑。
男人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经历了很大的痛楚,昏厥良久,那伸在地上的手指方才略微动了动,精疲力竭地挣扎了几分。
“等你很久了,江安,你终于来了。”两双脚映入江安眼帘,一双老样步履,一双纯蓝花鞋。江安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只消一眼,幻王鹤发童颜,映入他的眼帘。“幻王……”江安狂喜的伸出手去,抓住那飘飘欲飞的仙袂,挣扎一句,“幻王……前辈,”那一声呢喃,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念毕便是垂了头去,晕倒在地,口角也是渗出丝丝鲜血。
“傻孩子……”老者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心疼,手中的小杖轻轻在他头上点了几点,雪色光圈蔓延,将江安包裹,片刻化为一圆珠,收于幻王袖中。“真是苦了你了。”幻王低眼,好似是百转千回,终于看到希望一般,喃喃着,“神使,流落月华许久,你终于回归了。”
身侧蓝衣女子撇嘴,对于方才衣衫凌乱的男子几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