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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身布施 佚名 5010 字 3个月前

尤思觉得不对,这十分钟里何田田连喝了满满三大杯水,这已经不是“喝”,纯粹是在“灌”。她等了片刻,绕到前面去看。

何田田当然没有躲起来偷哭,她只是勾着头,像在研究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无意识地一圈一圈抚摸瓶盖。

她看似专心致志,甚至没有注意到尤思,且尤思知道,如果现在出声唤她,何田田也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她在思考如何解决燃油危机经济衰退收复钓鱼岛早日实现世界和平。她绝不会说,她只是在发呆。

但尤思明白那种感受,那并不是他人以为的痛苦难过可以简单形容,那更像一种失落,因为世界一切如常,你却再也不是过去的你;因为找不到伤口却无时无刻被疼痛侵扰,不管你在做什么,无论你开心或是不开心,心里都永远有一处空洞提醒你它的存在。

人就是这么无奈,你失去了什么,哪怕理智不肯承认,本能却永远不会说谎。

尤思交叠起手掌,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还不到三个月,她的腹部平坦如初,手掌下理应什么也摸不到,但她能想象出一团暖暖的热气缓慢地在腹腔内旋转,仿佛初生的、混沌未开的宇宙。

午饭过后,两个女人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打了车去灵隐寺。

因为是周末,景区内限行,出租车司机绕了几圈终于进去,一路上车流不止,两边遮天蔽日的绿阴下不时有骑行的游人穿过,带起一阵风和半黄半绿的落叶。

每当这时候,何田田总会错觉杭州不是一座现代都市,倒像山麓林畔的小镇,或是她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不知名的动画片,里面有一座长在树冠之巅的天空之城,伸手即能触到林梢。

她让司机提前停了车,和尤思手挽着手爬坡,洁净细窄的公路两侧是铺着石板的行人道,再往外是树林,土壤上铺满落叶,深深浅浅的绿色中夹一点点偏红的橘。

步行的行人并不多,两人将要走到,被一群初中生模样的孩子骑着赛车从后面追上来超越,领头的小男孩儿回望,得意地冲她们挥了挥手。

何田田和尤思相视一笑,何田田逗她:“你儿子?”

“我儿子。”尤思毫不客气地点头,感叹,“这日子过得真快,多亏了菩萨保佑,一不留神我儿子都这么大了。”

灵隐寺附近有一小片商业区,与坡下的清静不同,这里人流复杂,嘈杂如同闹市。何田田不再说笑,紧紧挽住尤思的手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不放心地道:“干脆你进那边肯德基等我,我买了票来找你。”

尤思赚无聊,本想拒绝,看何田田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同意了。

这家肯德基就在灵隐寺侧方百米内,何田田把尤思送进去了,看她找了个角落规规矩矩地坐好,这才出来,快步赶往售票处。

排队的人也不少,大都是拖儿带女全家上阵,小孩子尖尖的嗓子叫嚷起来一个抵十个,何田田听得脑仁疼,摸出手机,把耳塞堵好。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拿起手机,她犹豫了片刻,轻轻摁亮屏幕。

她的锁屏桌面是一张约翰阿金森格雷姆肖(john atkinson grimshaw)的画,画名“黄金十月”(october gold)。这位英国画家擅长细节,尤其善于描绘月光,他在自己所有的画里都以忧伤细腻的笔调描绘寂寥月光。何田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衷爱他,或许正因为他笔触间冷冷的不可逆的寂寞,正如这张“黄金十月”里在参差树桠和泥泞道路间驶远的马车。

桌面没有提示,没有人给她电话或是短信。

她不死心地解开锁屏,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人来,察看来电,又翻出短信记录。

他们居然有过短信往来,她完全不记得,这时翻出来一条条阅读,有种大扫除时在口袋夹缝里捡到钱的惊喜。

——我明天又要离开杭州,十月底回来。

——知道了。

——十月可能来不及,我争取十一月初回杭州。

——好的。

何田田笑了笑,她想不起什么时候收到他的短信,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复,但她能想象当时的情境,她或许在焦头烂额地赶稿,或者不耐烦地上班中,或者只是兴致盎然地追着下一集美剧。

收到他言简意赅的短信,她随手点开看一眼,敷衍了事地回复,下一个瞬间即遗忘到脑后。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以何种心情给她发短信,又是以何种心情收到她的回复。

她应该没有那么爱他吧,真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所以失去,也不该如此寂寥。

何田田抬头看了眼,一棵香樟在她头顶蓬展开枝丫,这样的季节仍是裹着雾蒙蒙的绿,但到底比春夏时要深沉了许多,心事重重的样子。

“黄金十月”,她想着,结束在十一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南无观世音菩萨

很久没来上校家,不知道他们已经入乡随俗卖起了中餐,尤思倚在点餐台附近的一张单人椅内,津津有味地读着顶上的菜单,先不提实际滋味,配图就勾起她的食欲。

或许是肚子里添了一个,食量也随之增加,炸鸡汉堡不能吃,肉丸饭鸡腿饭总能来一份吧?她跃跃欲试地想,起身要凑过去排队。

队伍末端是一对青年男女,大约正当热恋时,短短几分钟里就没有停止咬耳朵,小声说话大声笑,还时不时地你推我搡。要搁尤思以前的脾气,就算现在无人捧哏,她自言自语的也非得嘲这俩几句。现在嘛,怀孕确实让女人改变许多,她觉得自己心态良好,从怒视sb进化为无视sb。

不过她不招人,不代表人就能放过她,尤思刚在那一对后面排好,姑娘娇笑着大巴掌拍男友,男朋友以非人的敏捷后闪躲避——撞向尤思!

尤思的反应神经可没那么好,眼看要被结结实实撞上,后方有人及时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把她扯开。

“干什么?”她还没站稳,耳边已经响起沈嘉齐愤怒到破音的狂吼,这或许是他生平头一次当着这么许多人的面失控失声,“干什么干什么!?说你们,公共场合闹什么!?有没有一点素质,学校家长要没把你们教好,我他妈不收费再教一遍!”

哇……尤思啧啧感叹,所以女人任何时候都别觍着脸说自己了解男人,瞧瞧,这才几天不见,连沈嘉齐都学会说脏话了!

何田田挂断电话,拈着单张门票,随人流徐徐走进灵隐公园。

沈嘉齐和尤思的事她之前不想管,大家都是成年人,愿意洒狗血也是他们的自由。但是这段日子冷眼旁观,她的想法改变了。

如果真的存心要一刀两断,尤思不会依然滞留在杭州;如果在自由与尤思之间毅然选定了前者,沈嘉齐也不会性情大变。

何田田不认为自己已经搞懂了爱情,她或许这一生都弄不明白爱情究竟是什么,可和孙立白这段交往至少教会了她一件事:即使结局并不圆满,也不要吝啬给彼此一个机会,因为相爱本身已经足够美好。

她想再给沈嘉齐和尤思一个机会。

何田田比较喜欢夏天的灵隐寺,绿树婆娑,竹吟细细,天空像鸡蛋清那样白得透亮,站在高处往下望,除了满到要溢出来的浓绿,只看到香烟缥缈,螭吻骑在殿脊两端俯瞰众生。

到了如今初冬时节,即便各类长青乔木依然暗沉沉的绿着,天依然蓝阳光依然灿烂,似极了强颜欢笑的半老徐娘,失去青春滋养,无论如何扮不出蓬勃向上的美。

或者换个时机这样的风景也不是不能欣赏,但绝非现在。何田田也没什么看风景的心情,随手把二次购买的门票又揣进兜里,避开人群往僻静处走。

回想起来,在乌镇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和孙立白一起,不用出声就明白对方的心意,慢慢地落到人群后面,信步游走。

那时她是怎么想的呢?啊,她忙着操心孙立白会不会和她打野战,其它什么都没想。而他理所当然地领着她,就像他永远胸有成竹,永远不会遗失了方向。

何田田对自己笑了笑,抬头看,原来走到了罗汉堂前。

她迈步进去,觉得身周的气温瞬降五度,森然阴冷,倒像进了阎罗殿;五百罗汉蹲踞高处睥睨顾盼,但见金刚怒目不见菩萨低眉,卖相比地狱恶鬼也好不了多少。

何田田倒不怕,她是个不信神佛的孤拐脾气,进庙从不烧香,拜殿不拜佛,闲时曾把佛经当小说看,所以颇有兴致地读着罗汉前方的名牌,与记忆中的片段一一对应。

关于五百罗汉的由来,为什么是五百而不是八百、九百,何田田在故事里看过各款解释,其字里行间大都充满轻描淡写的血腥气。比如真正的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说,这五百罗汉原来是五百只蝙蝠,因为虔诚聆听过路行商诵念法音(也就是念经),活生生被火烧死,转生为人,再修得正果。

再比如,印度传说中这五百罗汉本是强盗,被逮捕后施以剜眼之刑,他们因此痛苦号叫不止,佛陀听得不忍,复原了他们的双眼,并将他们点化为罗汉。

何田田想,这或许就是她不喜欢宗教的原因,神佛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你设置的关卡是什么,你又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得证菩提。生为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人,怎么会愿意有另一双眼睛无时无刻注视着你,随心所欲决定你的命运?

何况修成正果又如何呢?辛辛苦苦去西天取经又如何呢?封你个斗战胜佛又如何呢?

五百罗汉依然站在这里,那只猴子不知去了哪里。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灭尽无余,不受后有”,何田田想,所有宗教问题到了最后都是哲学问题,老子说“吾之大患,为吾有身”,其实不仅仅是肉体的束缚,只要人一天尚能思考,便如身陷荆棘丛中,不得不承受无有尽头的苦楚。

若是人想要减轻或转移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他只有唯一一条路:信仰之路。

于是又绕了回来,所有哲学问题到了最后亦是宗教问题。

何田田顺着藻井投下来的光绕了半圈,进到五百罗汉殿的中央,那里有一座铜殿,分四个方向供奉着五台山文殊菩萨、峨眉山普贤菩萨、普陀山观音菩萨、九华山地藏菩萨。

相比凶神恶煞一般的五百罗汉,她对这四位熟悉的菩萨有好感得多,心理上也觉得他们比较有人情味,尤其她这条路前方正对着观音菩萨,虽然看不太清,但雾蒙蒙的光投在铜殿之上,观音敛目,庄严宝相如侧耳倾听。

是了,何田田想,《愣严经》说观音菩萨修得是耳根圆通,以倾听外在的声音开始,直至听到内在的声音得到解脱。世人无知自恋,以为菩萨时时纵观世间苦难,倾听众生哀音,却不知菩萨修得正是“听而不闻”。

何田田停下脚步,微光照在观音菩萨脸上,罗汉殿里静谧无声,仿佛有无数双超脱于世的眼睛从高空俯视她这个自恋无知的凡人。

她迟疑了许久,终是双手合什,生平头一回,拜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归宿

孙立白从睡梦中蓦然惊醒,就仿佛有某种预感,又像是有人历经千劫万难终于闯入黑暗的最深处轻轻唤醒了他。

他下了床,起身走到窗前,望见一轮上弦月半陷在灰黑色的夜空正中,乍看去像是撕碎的纸窟窿。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向下移,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在眼角闪了闪,停了片刻,又闪了闪。

孙立白顺着光的来路望去,小区绿化带内植着几株桂花,这时节早已褪尽了残英,只剩下变得干脆的枝干和逐渐稀疏的深油绿叶片,道路两侧安置着橘黄色的夜灯,毛玻璃灯罩把光滤得带着茸茸的边,像是合掌就能拢住的温暖。

有人躲在桂花树背后,大约是利用手机发光,一下一下对准了他的窗户闪烁,三长,两短。

孙立白的心跳突然变得飞快,他转身往外跑,因为开锁时太过用力,把保险锁往下的拉柄硬生生扳成了向上,拖鞋过门槛的时候刮掉了一只,他也未曾稍停片刻。

两部电梯都留在一楼,他并没有耐性再等,推开楼梯间的门,先是三步一层楼,然后两步,后来单掌拍在楼梯扶手上借力,翻身纵跃而下。

当他最后找到她时,距离他在窗前看到她的信号,刚刚过去两分钟整,但他觉得,应该再加上之前的两个星期,以及再往前的二十年。

——是你将我唤醒,自没有遇到你之前的沉眠。

何田田吓得不轻,她没想到把人招下来,说真的,大半夜拿手机当手电筒晃十一楼窗户这种神经病行为,要有效果才奇怪了好吗!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像一位偏偏不按牌理出牌的赌神,龇着白牙邪魅一笑,于是她眨了眨眼,孙立白就像脱轨的火车头那样笔直地冲到她面前。

“你……”她看到孙立白张开似乎有话讲,瞬间理智回笼,果断踮脚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先别说,等我说。”

她用尽全身力气盯着孙立白的眼睛,想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决心,同时暗暗祈祷不远处路灯的余光能够更亮一些,让她可以看清他。

“对不起,这次和上次一样,还是请你先听我说。”

孙立白伸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往上提,何田田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她唬得伸手乱抓,孙立白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双臂拢了拢,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