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小男孩和“少年武士”这几个字连在一起的。
花名册上写,苑杰兵马娴熟,自幼读兵书,看列阵,营地里长大,已有一些战场历练,诗文方面却完全外行,为人诚实直爽。这样的男孩子最好属于沙场边陲,怎么可能进入这深宫,他要如何消磨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长时光?
想到苑杰的姓氏,君懿便有些释然:公孙家的分家,想要出头,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他们一定很庆幸,孩子长得仪表堂堂,可以送进宫来,他们还有些许翻身的机会。
可怜天下父母心。
也可怜了孩子,被送到这样违背天性的地方来。
下午灵虎也来说过寒鸦宫的情况,敬茹三天后会送来具体修葺内容的图纸和奏表。在那地方住了月余,真是为难他了。不管他以前的身份是什么,在皇上身边,成了御夫君,他的命运已经改变。
这孩子一定是许久没睡好,君懿合上眼睛,听着再次响起的微微鼾声。
有人在身边睡的感觉,暖过床下的热气,心里,也变得暖暖的。
手中奏折仅剩一本,君懿随手写一个“准”,起身回未央宫。
第 28 章
此刻的昭阳宫内,鹊御君公孙玉杰执笔,正在为手中丹青敷色,桌案对面,摆放着一盆淡紫色的绣球菊。刚刚铺了一层底色,换了小笔,正要细细描画花瓣,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公孙玉杰放下笔,抬头看门。
门帘一挑,走进一个青年,长身玉立,峨冠凌云,正是鹄御君权灵竹。灵竹经束阁苦读之后,面上一副骄傲的神色更甚,也显得更成熟了些:“玉君,久见了。”
公孙玉杰拿起案边布巾,将手指和指甲擦干净,一面笑道:“今天刮得什么风,居然把竹君从藏书阁里吹出来了。”
灵竹在玉杰处从不拘谨,直接在茶桌边坐下,拿着品茗小杯把玩,放下了进门时拿在手的一卷书。那书看来颇有年头,竟然还是木椟穿成的。
玉杰在他对面坐下。宫女忙上来点火烧水,灵竹像此间主人一般直接点菜:“雀儿,我吃玉君私藏的雨水,不吃这些寻常井水。”玉杰的宫女雀儿笑嘻嘻地应了,提壶走开。
“我看你神色不快,有事就说,从哪逃出来的?”玉杰看了一眼那卷古书,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古篆字不好辨认,又放了回去。
“被我大堂哥说得受不了呗。”灵竹一脸为难神色。
“灵虎不总是这一套吗,听听当耳旁风就得了,当真恼了可不好。”玉杰想到灵虎讲话时满脸胡须颤动的激动样子,忍俊不禁。
灵竹在席上坐直,伸了个懒腰:“这样也就罢了,咱们陛下昨日临幸一个新郎官,我哥也得责怪,说若不是我不懂事,不讨皇上喜欢了,才不会轮到别人,家门不幸之类的,念得我头都大了,幸好书楼旁边没什么人经过,我跑得不知道有多狼狈,丢脸极了。”
玉杰对这个消息见怪不怪,神色平静,接过雀儿递来的水壶,将热水注入茶壶:“皇上年余来都少有临幸,能想起新人来也不反常,我看你也经常去皇上那里晃晃,免得灵虎提心吊胆的。”
灵竹鼻中闻着茶香,目不转睛地看着茶壶,手中杯子已经伸了出来:“咱们皇上最近批折子议事的时间特别少呢,我听他们说,朝上都没什么事,下面群臣都做完了。”
玉杰执壶洗茶,手微微一顿,蹙眉道:“这事体不大对。”
灵竹一边讲话,一边思索,神色凝重,又开始把玩手中杯子:“玉君也感觉出来了?我也觉得不大对,却没立场找陛下说。我想皇上一定也有感觉。不说这个了,我是来跟你说,昨晚临幸的新郎官,也是你公孙家的人,叫苑杰的。”
玉杰将灵竹手中杯斟满,眉头蹙得更深了:“苑杰?我没听过这名字。”
权家也是大望族,灵竹对此类事情也见怪不怪:“约是那种远到不能再远的分家了。你家这小兄弟比我还不通人情,全天下都知你在宫内,换了别个,早来走动了,你却现在还不知呢。”将茶杯放在口边,嗅到一份清雅淡香,含上一口茶汤,鼻腔和口腔中都布满了若有若无的温暖和空灵之味,灵竹舒服得闭上眼,慢慢享受。
玉杰失笑:“家门太大,也不大好嘛。”为自己斟上香茶,浅饮一口。
这茶……怎么有些酸?
玉杰抬头看看灵竹陶醉的样子,摇头苦笑。
怕不是茶酸,而是自己心中的酸吧。
想当初君懿做太女之时,自己日夜在左右,亲侍汤药茶饭,倒也相敬如宾,一直恩爱不断。去年病愈之后,皇上竟是谁也未曾招幸过,虽说不忙,却没有任何消息。虽然也派人打听过,但皇上行踪,做御夫君的总不好一日三问,有失体统。
可想不到,秋水望穿,却等来一个这样的消息。
玉杰胡思乱想,灵竹见他神色,也有几分明白,捧着茶道:“玉君,你别多想,不然我们去看看他?反正我不敢回承明宫,跟你一起,我大哥看见才能不责怪。”
一出门,一向冷淡倨傲的灵竹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去未央宫的路上,再没这么热闹的。
目前后宫之中,就数两位御君为首。那些品级不上不下的执礼、行走们,在未央宫周围打转,三三两两不知说些什么,见到这两位御君到来,慌忙收声,排列在两人身后。两人也只得收起刚出门时的玩笑样子,挺直脊背缓缓前行。
□□品的新郎官们不敢去未央宫,都在御花园扎堆,见到两人带领众多中级郎官路过,慌忙起身作揖。一路遇上好几拨新郎官,有的凑上来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人拉住。
玉杰用余光瞟过这群后宫郎官,与灵竹换了下颜色,灵竹一副忍不住笑的表情,眼光把玉杰从头到脚扫一遍,又扫一下自己,玉杰也破功笑了。
可不是,这些郎官们,一个个皆是有备而来,眼看着是精心装扮过。冠冕齐全,配饰叮当,五光十色的金啊玉啊,耀人眼睛。只有两位御君,穿着常服就跑出来溜达。
玉杰和灵竹踏上宫阶,身后的郎官们止了步。走到大门口,铁衣宫卫和内侍们目瞪口呆。内侍跑来低声问玉杰:“玉郎官,小的……需要把各宫郎官都通报一下?”
灵竹已经笑得肩膀抽动,低声道:“早知这么热闹,我早就来了。”
玉杰瞥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低声道:“让其他人在门口等着,我和竹君进去。”内侍慌忙擦了一把冷汗。
苑杰从未享受过这等炙手可热的待遇,朝升和夕照听说是玉郎官和竹郎官来看望,慌忙把苑杰原本就整整齐齐的装容,又理了一遍。
苑杰按照仕女教的,拱手立在外厅门口,声音有点发颤:“向御君大郎官见礼。”只见鹅蛋脸的秀气青年微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他身旁这位带着峨冠的郎君就不一样了,一张俊脸笑着说不出话。倒是朝升上前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玩笑道:“竹君,你就歇歇吧,小嫔看你今天笑了好几年的份儿了。”
互相通名之后,苑杰才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位大郎官,就是自己从小的标杆,父亲每次教训自己必提的本家三公子。
对了,父亲说过什么来着……进宫后赶紧找机会,拜会三公子……
啊!完蛋了。
我自己没去找人家,在这个档口,人家来找我了!
苑杰即便迟钝,也明白昨天意味着什么。
二十多位新郎官入宫,只有自己一人得了“恩泽”,还在鸾凤榻上睡到日上三竿,恐怕早就在宫中传开了,不止是这两位御君,还有同期的贤郎、当宫们,还有皇上做太女时候,就已经是郎官的那些执礼们,行走们,侍奉们……
完了!完了!!连皇上都没见到就结下了一宫的梁子!
苑杰觉得眼前昏天暗地,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苑郎官不要害怕,我们俩只是来看看,并无别的意思。”灵竹终于乐完了,说了句话。
苑杰看着灵竹习惯性抬高的下巴,一副虽然在笑,却倨傲骄狂的神情,暗暗吞了一下口水。
正尴尬时,门外内侍高声呼道:“銮驾回宫,恭迎皇上!”
君懿凤辇一路回宫,路边风景全是花花绿绿的郎官们,一群又一群,见过的,没见过的,看看这数量,恐怕是倾巢而出。
想想戏文中,那些家中几位夫婿争风吃醋的样子。记得小时候,自己最爱看这类戏码,每每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常常笑话雪瑶,今天想起,不料有些后背发冷,急催凤辇,将下面抬辇的内侍们跑得气喘吁吁。
一下地,君懿便吃了一惊,怎么路上一群群的,到了这里还有这么多人?所幸方才预计的混乱却并未来临,那些六七品的侍奉、执礼,都是太女时期的郎官,知道谨守礼仪,都在未央宫外排列着。君懿一路走来,请安之声不绝于耳。
一段路似乎长得没边,踏入室内,君懿方才暗暗松了口气。看到多时不见的灵竹,也是笑眼盈盈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道:“竹子一笑,朕就知道当年烽火戏诸侯的乐趣在哪了。”
灵竹一面笑一面抚胸口:“陛下可别拿臣这么比啊!”
玉杰看他两个笑闹,更添几分酸涩,微笑着看君懿的脸:“久违陛下,怎么就如此清减了?”
君懿摸摸自己脸侧:“朕还好,倒是玉儿瘦得明显些。你别担心朕。”
玉杰闻言,脸上红得发烫,只当是她拒绝,一句回话也说不出,只能木然点点头。
君懿转向苑杰,只见苑杰仍然笼着袖子站在原地,低着头未抬起,心中有些好笑,道:“公孙当宫,何不抬头来?”
第 29 章
苑杰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君懿。饶是他也见过些风浪,但这种阵仗还是第一次遇见。君懿看苑杰眼中已经没有昨日神采飞扬的神色,反而还带着一点惊慌,肩膀虽然没有在发抖,但两脚站立的样子又僵又木,一身的不自在。
令君懿最奇怪的是,苑杰眼神茫然,似乎不认识自己一样,心下疑虑不已。
玉杰抬头望一眼这边,以他之心思缜密和宫中经验,在人与人之间一丝不对的气氛,对他来说就已经极明显。君懿转头,正看到玉杰警觉地望着自己,心中也怦嗵一声。这些不合常理的心思,就算和玉儿解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君懿急忙改变话题,向二人笑道:“你俩也见过苑杰,这就算认识了,今后该当多亲近才是。”
皇上金口玉言,一出成旨,三人加倍恭谨,一同跪下道:“臣遵旨。”
君懿脚背一阵酸麻,似乎被石头砸过似的,顿时索然无味。草草敷衍了一阵,打发走玉杰和灵竹,面对着拘谨的苑杰,也不知以什么话来开题。自己想了想,只得悻悻出了未央宫,在宫院里闲逛,打发时间,一面默默地转动着心思。
现在好了,苑杰被吓到了,玉儿心生疑惑,一时间更不好抚慰两人。明年桃月册封大典的计划不可走漏,免得宫墙内人心不宁;国事如雾如烟,掩藏着的东西尚不好揭开;雁儿飞回时,带来的边关战情也不算乐观。
君懿想得出神,感到步伐略有摇动,顺手一扶,惊觉自己立在御花园的九曲桥上,身向前倾,望着幽深的水面。天色渐渐暗了,白日的喧闹连影子也没剩下,冬日夜晚的冷清寂静,让人心中难过。
刚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两仕女,现在也不在左右,似乎是自己恍惚中不许她们跟着,让她们回宫去了。
君懿默想着,从小自己便是个平庸之辈,无甚文才武功,中规中矩而已,从来总希望逍遥自在的公主日子没有尽头,总希望母亲能够多帮几把,总希望手中江山事事平顺,可是整个天下的事,哪可能像这御花园的死水一般?
站在水边,才觉得这天是一日比一日冷了,身上衣衫不算得保暖,是要回去休息了。可是,又要到哪里去呢?这三千宫院,自己身为个主人,却实实地无处容身。
幽幽叹一口气,刚往回转,听到身后一声不确定的声音:“陛下?”
君懿回身,见桥边匆匆上来一个人影,一身牙色锦袍,头上峨冠高耸,像画上走下来的谪仙人。走近看时,丰神俊朗,剑眉入鬓,鼻梁如削,一双眼睛如湖水一般沉沉地泛着波光,正是鹄御君权灵竹。
君懿展颜微笑道:“朕正要去承明宫找你,却在这巧遇了。”
灵竹白日嬉笑实属反常,现在恢复了平日不冷不热的神态,眨了下眼睛,看着君懿,缓缓道:“陛下今晚是遇见谁就找谁吧?”
君懿被识破,也不置可否,灵竹一语点到,也不好趁胜追击,走到君懿身边,主动牵起君懿手,两人向灵竹所在行路。
“灵竹手中所持何物?”君懿看到灵竹拢在袖中的物事,没话找话问了句。
“古代时一本史书,后人多认为是野史。方才忘在昭阳宫,刚取回来。”灵竹修长手指轻轻收紧了君懿的手心,下台阶之时,自然而然地扶了一下君懿的腰,嘴唇擦过她的耳畔:“陛下,小心台阶,莫滑了脚。”
君懿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冷了。
半夜三更,承明宫罗帐内宫灯半明,映得两张脸庞更显红润。
君懿倚在塌边的软垫上,伸手去抚弄灵竹的脸侧:“竹子,其实朕一直都觉得,你是故意躲着朕,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问了这么多次,你都不说实话,今日可逃不去。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