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归期,你可甘心?”
逸飞笑道:“这有什么不甘心的?我只是仍然不揭穿谎话就是了。我不着急子嗣,而你着急,到时候任凭你说受孕无虞,你看她信谁?”
雨泽这才知道又掉进了陷阱,气哼哼地道:“若能重来一遍,我就不接你茶!”
逸飞笑道:“说笑而已,何必这样当真?此别许久,这件东西你带在身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针包来,递给了雨泽,又道:“此包中七十二根细针,皆为纯银打造,灵敏的很。姐姐辅政之后,朝堂之中当多有凶险,你拿这包银针在身边,就如咱们两个一起护着她一般,一定谨记,不能有丝毫马虎。”
雨泽接过针包,应承下来,又道:“为何你不亲自与她作别?”
逸飞叹道:“若见了她的神情,我还走得了吗?”
此刻,雪瑶正在未央宫,与君懿面面相觑。
“朕真不明白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这么优秀,这天下男儿心中所趋的最高点,除了朕,也就是你了,你还胡思乱想,唉,女人啊女人。”君懿恨铁不成钢地托着腮,皱眉看雪瑶。
“皇姐难道就不担心苑杰吗?他们二人所到的,可是雁家营寨。能遇上多少人,遇上多少事,这二人又风华正茂,少年意气,难保将来不变。雁家女儿那股英姿飒爽的神色,我看了都艳羡,何况他们两个?长期相处,日久生情,越想越不放心……”
雪瑶这种姿态,恐怕全天下只有云皇,泓萱和君懿可以得见,若世人知道,那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悦王,也会像普通小女孩般胡思乱想,甚至因私情耽误公事,恐怕朱雀皇城大街上,满地都是大家掉下去的下巴……
君懿越想越有趣,不禁乐出声,惹来雪瑶一对白眼。
“若你觉得,天下之赞誉还不够,朕再给你一个任务。你记得朕年前跟你讲过一次吗?朕本想自己去做,但如今有了腹中这块骨血,做什么都不便,只能劳动你一趟,帮朕在那些朕看不到的地方,看一看,查一查。莫以为这是轻松的任务,因朕料定此行之凶险,不亚于逸飞在战场。朕会赐你玄铁朱笔和尚方宝剑,若是有不测风云,抛开一切,也需得保全你自己和雨泽的安全,一定要好好地回来见朕。”君懿开始说得轻松,到最后越来越凝重,握紧了雪瑶双手。
雪瑶大是感动,反握住君懿手,刚要谢恩,突然觉得这话中有什么不对,仔细想想,抬头问道:“为什么还有雨泽的份?”
君懿挑眉道:“这你不懂?雨泽心细如发,善解人意,这次带上他,能省不少心思。在你家里管管家,对他来说太屈才。再说了,你总不爱雨泽心里做事,你俩走一遭之后,你就明白为什么我和母皇会把他指婚给你了。他和逸飞若能和睦一心,你就如虎添翼,但目前还不是时候。你家不比宫中我身边,个个都是千锤百炼;他们两个,现今底子都是好的,只是欠打磨,必须经了这一遭,方才是人上之人,配得上我们雪瑶。”
雪瑶无奈苦笑:“皇姐总是一步没出宫,尽知天下事,这话说得,竟像个天天住在我房里的人一样。”
“说笑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还妄称什么天子?”君懿低低笑着,饮一口茶,提起御笔,亲自拟诏。
雪瑶叹道:“还说他们两个配不上我,依我之见,一旦他们翅膀硬了,飞起来看见了天,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到最后,我便落得无地自容。”
君懿放下笔,道:“你道是逸飞为什么闹着要出宫?或者,你道是雨泽为何如此计较?他们的初衷,便是配得上你。我放苑杰去,也是因为这个。本来男子要成长,就要经受风雨,而你,也是他们风雨中的一部分。好比你们是行在同一条路上,你便要不在意他们的成长,径自去自己加快脚步,做你自己的事,你会发现他们永远在你身后,永远在追赶。到你偶尔累了烦了,一转身便能看到他们,接着你更快地走入你的轨道,这样你总是先机,他们也会总是按照你的路来走,不会偏离。你若一味逃避躲开,或者停滞原地,他们才会很快越过你,看到更高处的天空,更远处的路。你若停下再也不走了,他们追上你后,也会停下。没了方向的日子,可还怎么过?”
雪瑶自己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我可没有这种的自信洒脱。”
君懿又提笔,眉眼弯弯地笑道:“可不是,因为你现在已经停下来了。现在,朕再给你指一条路,你可要加快地走啊。”
第 39 章
三月二十的夜,风很大。
逸飞蜷在被中,还有些发抖,只能从衣箱里又拿出一条被来盖上。
出京不知多久,快要四月的天,却越过越冷,也许是快要到了。
雪瑶的不舍,君懿的无奈,他看在眼里,但真如苑杰所说,想要闯一闯,就不能在那风平浪静的宫中才是。
本来三月还要有册封大典,却因为君懿的身孕暂时取消,使从军之行提前了一段日子。但出发之前,君懿特封苑杰为三品松长信,逸飞升为五品大夫。两人镀了一层金边,看看对方也没什么大变化,都嘻嘻哈哈打趣对方。
结果上路了之后,二人就发现无聊了。车内颠簸,也无法看书习字,只能苦熬。逸飞只得偷偷将雪瑶定情所赠的翠玉孔雀捧在手心,对着孔雀诉说相思。
才一两天就这么难熬,据说要走一个月!逸飞恨不得现在就昏过去,一个月后再醒来,也强过路上这么颠簸。
开始逸飞坐车,坐不到三天就不耐烦,与苑杰一起骑马,路上说说聊聊,打发时光。但是骑马久了,两腿磨得生疼,待像女子一般侧坐,别人定会笑话的,只好纳闷地继续骑着,一边向随行的精骑兵们讨教马上秘诀。精骑兵们出于对男医师的好奇,也会问上一些治病疗伤的事情,逸飞便一一解答。很多问题,都是士兵们不敢对女医官问的,连逸飞回答起来也面红耳赤地害羞,士兵们却很满意,连连夸奖御医果然不同凡响,逸飞更觉得受之有愧。
春季的天气,早晚冷死人,中午热死人,逸飞每天就在穿脱衣服中度过。温差太大,逸飞担心将士们受寒,常常在休息时熬上姜茶、连翘等汤汁给大家服用,倒是一路平安,无病无灾。
四月初八,天阴欲雨,这一行疲惫车马,最终缓缓进入楚州郡营寨。
中郎将雁琪立在帐前,手扶佩刀,眯眼望了望这支人马,从挺翘的鼻中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嘴角扬起,像是一个笑,却带着几分冷漠,随即转头对身边两位女将道:“小双,晴儿,你们接待吧。”转身不顾而去。
军医总管雁小双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声对右边问:“琪姐真不够意思,咱们能行么?”
中参军雁晴清了清嗓子,也小声向左边回:“既然琪姐觉得行,那就行。”
离两人有三十步距离时,车马被拦下,来人均接受营岗盘查,下马解兵器。只见一匹红马上跳下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儿,在一群满脸疲态的人之中,这青年男子睁大眼睛到处看,最是抢眼。接着车上走下一位蓝衣青年来,沉静温和的面孔,波澜不惊。
雁小双和雁晴一望便知,整个车队,都是为了护送这两位主子来的。毫无疑问骑马的便是那深宫御夫君,松长信上官苑杰;那乘车的便是五品御医,善王子陈逸飞。乍一看还像回事,但是苑杰的眼神,似乎有点过于狂热了。
“逸飞,雁家军营寨,居然是雁家军营寨!”
“雁家军?不是绝迹了的?”
无法深交谈,两位女将已到面前。
雁晴一身甲胄,看起来比较有说服力,便由她开口:“末将中参军雁晴,替昭烈将军,恭迎松长信和善王子。”雁小双跟着一礼,报了家门。
逸飞苑杰急忙回礼,抬头看两女,发现两位女子望过来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屑。
见礼完后,双方也一直没话说。沉默半晌,苑杰先憋不住,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请问二位姐姐,对我两人,须作何安排?”
雁小双冷哼一声:“听说,两位在京城禁宫之内,乃是皇上身边最红的人了,小小楚州郡营地,哪担当得起‘安排’二位这种名头,给二位的,都是我们给得起的最高的待遇。但毕竟军营不比京都,人人粗食淡饭,素衣布衫,二位要怪罪我们怠慢,我们也只好生受。”
苑杰和逸飞一阵尴尬,这通抢白,没一点反驳的余地。四人之中气氛尴尬,雁晴嗔怪地瞟一眼雁小双,后者发觉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低头避开两位男子的目光。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现在倒好,后宫媚色,皇亲国戚,都来这军营闲晃。虽然不曾明说,但人人心里都想:以两人这种身份,跑到这驻地来,是一种类似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心思。也难怪别人刀头舔血的将士,把他们看低。
天公却在此时顺从人心,将雨点细细地洒了下来,一会功夫,地上点点滴滴地布满了小圆点,雁晴抬手道:“请二位进医账内躲雨,等雨停,便由卫兵指引二位的宿帐。”
雁小双自觉失言,匆匆跑几步,撩开医帐布帘,二人踏入帐内。
医帐内陈设十分简单,放眼一望,许多物件都有年头,难得的是那些瓶瓶罐罐还光洁干净,看来是有人时时拂拭的缘故了。
逸飞手捧茶盏,谢过小双,便再也无话,小双也不好意思再言,苑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是不敢说什么,三人相对哑然,兴味全无。不知多久之后,外边突然传来一阵男兵们的喧闹之声。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帐帘。几个兵士,平抬着一块木板,步履匆忙却稳定,将那木板放在了地上,才有一人抬头对小双道:“小双姐,我们这伙计,今天突然昏倒了。”
小双微微蹙眉:“不会有突然昏倒的事,他这几日,有什么不舒服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没有。
逸飞从侧面一直看着他们,这时便静静地卷起了衣袖,俯身蹲下,扒开昏倒者的眼皮查看。抬人进来的几个士兵乱纷纷地嚷道:“你是什么人?”“不要乱动病人!”
小双一抬手,冷笑道:“你们退一旁,此位是朱雀禁宫的五品御医。”
帐中几位兵士,这段时间也有听闻,驻地要来一名御医和一名御夫君,闲暇时候,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现在看到了真人,觉得和想象中大有差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能看着逸飞检查,但心中都是愤愤然。逸飞觉察到,却毫不在意,按过病人脉象,又看了症状,心中明白了三分,随即立身问兵士道:“他大概在三天前撞到头,请问你们当时是否在场或者是否知情?”
“啊,有!”一名兵士嚷道,“他夜里出恭去,摔了一跤,回来之后当玩笑说过。可是,当时没事啊!”
逸飞蹙眉:“当时没事,未必真的没事,现在淤血拥堵,血行不畅,才会昏倒。”一边说着,双眼不离病人,从腰间解下针包。小双便马上将蜡烛点燃,小心移过烛台,帮他烤着金针。逸飞揭开病人发髻,在头上细细地寻找穴位。那几位士兵席地坐着,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逸飞的动作。
逸飞找到了落针点,生怕经验不足误了事,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从小双手中接过针尾,先用灼热的针尖,在那头皮上烧了三个小点做记号,才敢正式下针。小心驶得万年船,三针扎下精确无误,立时见效,病人口中就发出了细微的□□。
小双眼睛都张大了,士兵们也欢声喊道:“真神,真神,这么快就醒了!”
逸飞又向兵士们问道:“他昏倒之后,你们是否有摇动他叫他,还是马上就这样抬来了?”
兵士们这时心中欢喜,对这个御医大有好感,争先恐后抢话道:“小双姐说了,不可架或者扶受伤的人,也不能摇晃他让他醒来。一定要平整地放着,快速稳当送到医帐来,给大夫们诊治!”
逸飞笑道:“如此,他的命,其实是你们救的。如果你们摇晃他,他头颅中淤血四散,会送命的。”
小双此刻看逸飞的眼神已然柔和,不带有任何敌意。听逸飞称赞,心中甜丝丝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士兵们面露喜色,讨好道:“对不起啊大夫,没想到你医术这么高,刚才我们还以为你是个男的呢,多有得罪……”
小双和苑杰同时笑出声。
逸飞一脸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扭捏地边擦手边小声回应:“我确实是男的……”
“男的也能当上御医,一定是因为医术高超!”
“对啊,这么年轻就有五品的官衔,一定是天赋异禀!”
逸飞被夸得脸越来越红,士兵们的欢笑谈话,渐渐充耳不闻,远如天外。心中细细地思想着,又是另一番滋味。
若自己不是皇亲,命运又是怎么一番景象呢?还有这许多赞誉吗?还有这随心所欲的生活吗?随心所欲地来到这里,随心所欲地逃避着早就该实现的婚约……
雪瑶呢,雪瑶会怎么想?
第 40 章
傍晚的悦王府,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昏沉中。
秦雨泽觉得,今天胸口中那颗心,怎么放怎么不是地方,跳得怪烦的。他捶捶胸口,叫来一位小厮道:“你去门口望一望,咱们家千岁的行轿可否能看见了?”小厮一应声,向前门跑去。
雨泽觉得那心又跳快了,皱起眉,一阵燥意烧的喉咙也粘粘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怪事,家主常常晚归,还有月亮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