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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翎纪事之御医 佚名 5009 字 4个月前

看他。他两只手在床边,抓裂了指甲,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鼻头泛起粉红色,脚微微有些抽搐,晕了半刻,才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知道太多秘密却不守,命也会保不住的。

小双只能神秘莫测地笑着说:“你很勇敢,好好休息。”

苑杰看来也不知道逸飞脚伤了,也许是忙的,逸飞感觉到,自从进了营,就没怎么见过苑杰。没有解闷的人,逸飞的脚伤似乎痊愈得很慢,每日在医帐里脚不敢点地,只好厚着脸皮,迎着医官姐姐们鄙视的目光,配药写方了。

“哼,让开!”说话的女医官紧紧地束起发髻,包裹上湖色头巾。白布条扎起的手腕,不客气地顶开逸飞的肩,从逸飞身后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瓶药膏。

逸飞低头,心里说:“忍忍吧,是我自己要到前线来的,如果这就是我的结果,那我应该承受。纵然再不甘心,也是自己没有做到,没什么好怨的。”

低下头去的时候,却暗暗地吃了一惊。

医帐的地面是以草席和粗麻布铺了好几层,进入医帐不能穿鞋的。刚才拿药的女医官,脚上也缠着裹布,裹布还隐隐地渗出了些许血水。有了这个发现,四顾忙碌备药的几位女医官,每个人都有伤,有的走得不快了,有的手抬起来困难了,有的脸上被橇绳打出的血印还新鲜。

逸飞有千头万绪的体会,却是一条也整理不出来。

这些女子,这些女子……她们可以做到的事情,我男子之身,也该当做到。她们有困难的事情,我男子之身,也该当分劳。

思想至此,逸飞双脚触地站了起来。

脚底的疼痛,比不上心中的震撼,逸飞向手伤严重的女医官道:“姐姐,你手不便,我来帮你吧。”

那女医官毫不领情:“帮忙?您大少爷不帮倒忙就是好的了,歇着吧。”

逸飞也有几分着急了,高声道:“小易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凭姐姐们驱使,若姐姐们不言语,那小易便自主插手了。”

话音一落,便将手伤的女医官手中药箱捧在手内,那女医官喊道:“快还来!不要你管!”逸飞却低头认真数了数箱内药瓶,道:“还缺一瓶防风寒的妙音散。”随即踮起脚尖,从上方柜子中拿到药瓶,放好之后,再点一遍,再问:“姐姐,这药箱要放在哪里?”那女医官便指给他,逸飞放好,又去帮肩膀不便的女医官。

女医官中有人嗤了一声道:“昨儿小双姐不是劝你,别把女人的意思放在心上么,怎么今儿又来贴冷板凳,怕不怕羞?”

逸飞微微一笑道:“男者,劳力之形,诸位姐姐家里的兄弟,若见到姐姐们无人疼惜照顾,自己去劳力,岂不难过?小易在军中,就是要替姐姐们家中兄弟,帮姐姐们做些事情,让家中兄弟们放心。”

方才那女医官道:“军中之人,谁不是这么勉力,小嘴说得轻巧,到时候别嫌活计重了,哭闹着回家!”

逸飞一边帮忙一边信心十足道:“不会的,我等大家得胜同归!”

有的女医官微笑了,有的半信半疑,但是每个女医官心中都有同一句话:

走着瞧吧。

真正做起活来,逸飞才明白,之前为什么自己不讨喜。

今天前线有一次短兵交接,人数不多,规模甚小,贺翎士兵占了上风,全歼敌军。饶是如此,伤员数量也不少,人像流水一般,在医帐进进出出,逸飞眼睛都要花了。

这么多零碎的小活计,之前他怎么一项都没注意到?而且今天才发现,女医官们做完事都井井有条,稍加收拾就可以接待下一位伤号,而自己手边脚边全是裹布、废膏药、蜡丸外皮等等垃圾。也怪不得很多士兵不来自己这里包扎,谁不爱干净有序呢?那样才能让人更信任不是吗?

逸飞思忖着,应该做些什么。

这时暂时没事,逸飞想了个主意,拿来小锅,煮起一锅绿豆汤。来了伤号时,逸飞便学着女医官们处理的手法和方式,渐渐地加快了速度,手边也干净了很多。伤员处理完毕,便马上舀出绿豆汤,分给女医官们。

女医官们脸上的笑容,头一次是因为逸飞而显现:“这才是自己人该有的效率。”

小双也赞许地点点头:“小易,你记住,宫里的人缘来自平时,我们这是讲究效率的地方,唯一让你得到地位的,就是你自己的能力!咱们雁家军,可不搞走后门的事,每个军士的晋级加饷,全是凭本事,哪怕就是洗衣房那些大姐,也都是这样的!”

逸飞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外边却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他好奇地掀开了帐帘。

“快把松长信抬进来!”

担架之上,苑杰双眼闭着,尚有呼吸。从表面就能看得出来,这小子已经身中三箭,战友早将箭折断,留了一段短短的箭杆子在外边。

逸飞掀着帐帘,看苑杰的身子一点点从自己视线下过去,心里没有恐惧,只有莫名的紧张。他放下帐帘扶住停稳的担架,拍着苑杰的脸颊,喊他的名字,苑杰可以睁开眼,又勉强一笑。

“苑杰,你千万不要昏过去!”逸飞双手开始颤抖。

说实话,他是第一次实际地处理人类的箭伤,已经乱了阵脚。

看到苑杰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害怕,现在,熟识的人在生死边缘,不知所措的感觉刚刚消退下去了,一旦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恐惧就像夜幕一般,一下子笼罩了他。

一时间,逸飞便开始胡思乱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动手去碰他,是否可以救他,自己是否算个医官。

“愣着干嘛,动手!”小双道,“别人不要插手,这伤不妨事,让小易自己来。”

其他女医官马上回到岗位,备药煮布,逸飞心中暗暗叫苦。为什么不是别人,不是不认识的人,而是苑杰?万一不好了怎么办,万一不好了怎么办……

手中拿着让肌肉感觉不到疼痛的药酒,逸飞强行控制自己镇定下来。

一定要稳住,会不疼的,我只要又快又好地治好他。

对,又快又好。

吞咽一下,喉结摩擦着领子,原来也会疼。逸飞拿白布蒙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双眼,稳定双手,将药酒擦在伤口周围。开始苑杰还会咬着牙皱眉,随着药酒作用的发散,苑杰眼睛眨动,又是一笑。

虽然说不出话来,苑杰嘴唇是能动的。他无声地用嘴唇向逸飞表示:开始吧。

可以动手了。

逸飞拿出在药酒中泡了许久的刀,从伤口形状判断着箭头的方向,割开肌肉,拔出箭,又轻又快,苑杰没有出太多血。

太好了,太好了。

一击即中,逸飞之后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也越来越稳,三支箭矢拔出,止血,上药,包扎,全部完毕,身边炉子上的一壶冷水,还未沸腾。而逸飞茫然地瘫坐在地,惊喘不定,口中喃喃道:“真的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太好了……”

女医官们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傻小子,不至于成这样子吧!”

雁晴掀开帐帘:“小双,他怎么样?”

小双头也没回道:“没事了。”

“能再打二十军棍么?” 雁晴皱着眉,一脚踏进了帐内。脚步到处,铺地的茅草被踩出几个软软的凹陷

小双停了手上的活计,转头吃惊道;“为什么要打军棍啊?”

小双丝毫不在意雁晴穿鞋入帐的行为,居然装作了没看到。若是别人,只要敢踏进一步,只怕是就被小双骂了出去。

雁晴在担架旁边蹲下,毫不留情地拨着苑杰的脸,苑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欢畅,但是在伤痛之中,显得有些勉强。

雁晴翻了翻白眼,起身道:“让他不要去到处乱跑,这家伙可好,跑出十多里到处逛去。结果就发现了祥麟的弓箭手,这家伙倒也猛,一人击杀了人家五六个弓手,下场就成了这样。”

逸飞心中暗想,现在雁晴所说,虽是寥寥几句,但实际的过程,不知有多少惊心动魄呢。不过,歼敌不少,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还要打军棍么?

小双一边洗净双手,一边向雁晴笑道:“那也不必急在这时候打军棍吧,今天的伤员们都说,要不是松长信掠阵,他们得在弓箭手那里折损不少。我还没问是怎么回事,结果松长信就被送进来了。伤员说的,原来是要跟你说的事合起来,才算完整。”

雁晴沉着脸:“管他是谁说情都没用,这军棍打定了,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把帐帘子一甩就出去了。

小双满不在乎,冲逸飞吐了吐舌头。

逸飞看看苑杰,苑杰也吐了吐舌头。

军中之事,来日方长呢。

第 42 章

四月,鸳鸯郡扶柳县,春意沉醉。

雪瑶从马车中刚走下来,雨泽在车下搭手。

酒楼支应娘子一双娇俏眼睛都笑得看不到了:“哎哟,哎哟,您贵客少见了,可是远方来的?小店可以住哟,快快,里面的给客官找个雅座哟!”南音绵软,说起官话,也带着南方味,高声呼叫,不觉得声音过大,更加了几分妩媚。

雪瑶坐在临街的雅座,手中捧着新茶,望向路边景色。

南方天气温和,春信早报,夏也来得早。千百条柳枝在风中微微摇动,连成了一片绿色的帷幕。树干向临着水的方向倾斜着,不同柳树之间的柳丝依依交缠,形成一行曲折形状,如玉带围河,别有风韵。

西府海棠正在花期之末,夜风吹过来时,花瓣已经大片飘落,空中处处留香。微风乍起,春水揉皱,香气远播,数不尽的心旷神怡。

夜色铺满了地面,酒楼门前都挑了灯,这一带客店多些,虽不能使整个城镇亮如白昼,也颇有一番不夜之城的情调。

据说,要观赏到外边更美的景色要在明早,现在雨泽正在看的,是江南另一景。

都说鸳鸯郡人人风雅,在这客店中墙壁之上,也可见一斑。

这雅座的墙被刷为雪白一片,上头题着不少诗句,旁边放着一副笔砚。看来这意思,是来往的顾客,人人都可赋诗题词于墙,尽展文采。

雨泽立起来看诗词,看一首,念一首,略略品评,甚是喜欢。

雪瑶悠然饮茶,听雨泽吟诵,觉得此墙上佳作甚是不少,便向雨泽道:“雨泽在家之时,也是六艺皆能,何不即兴也来一首?”

雨泽笑道:“正有此意。”随即磨了墨,从笔架上提起一管小白云,一面沉吟,一面在水洗中润洗。

待蘸好了墨,再略加思考,便提了笔,一气在墙上写下四句——

无端踏得好春光,留将游子忘思乡。东风属意暖香送,不负此名是温江。

来送菜的酒伴娘子,摆好了凉菜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雨泽写,见雨泽诗毕,便搭话道:“客官们初来本地,可能还不晓得本地之‘粉墙诗册’哟?看这位郎君,笔力、诗意,都可算中上之才,今年粉墙诗册,或有郎君一页哟。”

雨泽一向争强好胜,听闻自己此作只得中上,略有失望,却被粉墙诗之名勾起了兴趣,要酒伴娘子讲清楚。

那娘子道:“非是我们扶柳县不起诗社,实在是学士太多,各家才女才郎聚齐不易。我们这些酒楼客栈,便都有让客人们题句的粉墙。待粉墙写满时,各家便按照原迹拓下来,粉刷如新,待来人再题新句。这些拓下的诗句,会在每年春秋两次,公开全县,大家选出精华来集册出版,一时人人传诵,青楼里也制了曲来唱,作者是无限风光哟。更有些经典的,十几年都上口呢。”

雨泽还要再问,楼下后厨喊传菜,酒伴娘子应了一声,便匆匆下楼去了。

“哎呀!贱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好你个浪货,你还敢说大话吗!”

扶柳县城中,依水而建的两岸高楼,围起一块块彻夜挑灯的深宅小院,一座连着一座。那便是久负盛名的柳畔巷子,温江一带最有名的倡伎聚集地。

其中一扇院门半掩,从外边便能看到院内的一片混乱,身穿鲜艳红衣的年轻男子,正在与另一身穿白衫的男子相打。

两人皆是貌美娇柔,打起来也不用拳头,就在对方身上乱抓,指甲尖尖,抓得彼此脸上脖子上皆是血痕。

红衣男子甚是泼辣,一边叫骂一边扯住白衣男子的头发,将玉簪子都扯了下来,白衣男子也不依不饶,已经撕破了红衣男子的袖口,抓开了红衣男子的腰带,红衣男子里面没有穿亵衣,一片肌肤若隐若现地晃着。

旁边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怎么也劝不开两人,急得直喊:“哥哥们莫要相打,莫要打了,不然我们就……我们就找丝绦妈妈来了!”

“不必找了。”门外一步踏进一位少妇,正是这柳畔巷子七七四十九家花苑的主人丝绦。

虽说叫妈妈,可她只有二十七八岁,正是风韵逼人的年纪,容貌间透着精明。身着葱绿纱衣,披着长长一条飘带,又轻又软,在这春风中飘飘若仙。这身段如此婀娜,在柳树下面站一站,恐怕让人以为这柳树成了精。

她身后跟着四个强干的护卫,个头均匀,肌肉紧实,一看就是满身外家功夫。这样的护卫,价钱一定不菲,大户人家也养不了许多。

红衣和白衣两男子都打散了头发,仍然是停不下厮打的手脚,丝绦见状,鼻中轻哼一声,素手一招,两名护卫上前,毫不费力便架开了两人,就像捡起了两个风筝那么容易。

丝绦用手指点着二人道:“看你们,真有出息哟,还做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