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上,刚才本已放下的情绪,被他一说,又勾了出来,冷冷道:“你说的本没有错,我心中有了逸飞,现在又要多了你。连专心对一人,我都做不到,又何必霸占两人,徒增烦恼。等过了这段时日,你爱走爱留,我也绝不管了。又何必罚你,只是徒增积怨罢了。”
雨泽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但眼里却没有笑意。雪瑶觉得自己言重,想要说些什么,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也是无言坐着。
一直到随从来禀报桃园集并无驿站,才打破了尴尬,雨泽急忙走出房去。
桃源县尹张丽娘身着朝服,跟着雪瑶随从进了房间。
雪瑶拿出钦差信物玄铁朱笔,在窗台摆好。张县尹先对朱笔行君臣叩拜大礼,礼毕,又与雪瑶见大礼。繁冗之礼行了半天,双方才分君臣而坐。
张县尹看上去约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适中,名虽为丽,但容色着实有些憔悴,人也细瘦。身上所穿朝服簇新,显然是做成之后,还从未穿过。
桃园县尹不过区区七品,平时肯定也没什么进京面圣的机会,也许就见到自己这么一次。为这一次,便要将这衣服时时地备着,也挺辛苦。
张县尹拱手向雪瑶道:“微臣品阶低微,得见天颜,实乃万千之福。只是本县地小,一向是与扶柳县共用驿站,所以竟是怠慢了千岁。下官特来请千岁下榻县衙,一尽微臣忠心,乞千岁万勿见弃。”
雪瑶已经打听过,这张县尹不太在乎自己官小,从来不为自己往上位疏通,却在这小小桃园集爱民如子,算是一个难得的清白官员。看来传闻非虚,这县尹身上,除了这身朝服华丽之外,只在手腕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银镯子,衣服上的熏香,也是普通货色。
雪瑶一边听张县尹禀告,一边打量张县尹。听得张县尹语音一落,雪瑶便挂上礼貌的微笑:“劳卿费心,只因孤私游,倒叨扰了桃源县的公务,本已不该。今日天色不早,孤便在客栈过夜,明日便过府拜访,还请卿莫要太拘束,只把孤当做寻常访客即可。”
又是客套一番,张县尹身体似乎不大舒泰,不时抚着胸口轻咳,但大多还极力隐忍。雪瑶心中爱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有心多观察她几天,便先放她回去了。
第二天,雨泽不跟雪瑶同车,热络的神情也变冷淡了,雪瑶心中也不快,只能做出样子,与张县尹再行一番繁文缛节,雨泽倒清净,指挥着家人们收拾行李。
这桃园集县衙,毕竟是一县之中最高的官邸,建筑倒也堂皇,倒是张县尹在这大院子中,显得更寒酸了。相比昨天张县尹礼服性质的簇新朝服而言,现在身上这套七品官服不知道洗了多少次,软软地趴在身上,颜色也淡掉了不少,丝毫没有什么一县之主的威势可言。雪瑶疑惑道:“张卿,七品官员每年都会做一套新官服,莫非你未收到?”
张县尹面上一红,道:“回千岁,下官都按时收到了,不过觉得这官服全是上好质地,穿在身上已经很好,还要如此频繁更换,大觉浪费,所以那些新的都收了起来,等这旧的不能穿了,再拿出来。”
雪瑶心中有些敬佩她的节俭克己,却对这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是现在不便马上说出来,是以微笑道:“卿可莫要因节俭,委屈了自己。孤看你面色不好,专门吩咐了太医来给卿望一望。”
张县尹着急起来,咳个不住,连连道:“下官身体都是小事,为君为民做事,哪敢辞劳,倒显得娇气起来。”
雪瑶携了她手,柔声道:“卿大可不必以这样的方式来勤勉,若是公务疲惫,便放一放,稍事休息也是无妨。无论是咱们皇上还是孤,若眼见忠良臣下因公事损了身子,都是要心疼的。听闻卿爱民如子,卿想想看,做母亲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在保重自己吗?若是自己不中用了,想给孩子多少宠爱,也只能眼见孩子失了庇佑,日子过得加倍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张卿若真是爱民,可不能再不保重了。”
张县尹大是感动,正要谢恩,便见到自己夫婿张如意与悦王侧君秦雨泽一起来到面前。
如意穿得五颜六色,甚是夺目,雨泽一身青绿深浅错落,搭配有致。仔细看看,还是悦王侧君更吸引人目光,如意却越加俗艳。
张县尹心中许多不快,指着如意下摆低声斥道:“说过你多少遍,你身为男子,不思进取,总是学女孩子打扮,有什么用处!”
如意双眉一扬,大声道:“穿几件漂亮衣服,跟进取不进取有什么关系!我日日在衙帮你整理文书,又何曾落下了什么没有做吗?你也莫在上面人前排挤我,咱们县里这么打扮的男子有千千万万,你屡禁不止就算了,只禁我一个算什么!”说完拂袖而去。
张县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个踉跄失了重心,眼看要坐倒在地,雪瑶不暇思索一手搀住,被带得后退两步。雨泽急忙奔过去,在二人身后稳稳地托了一下,担心地望着雪瑶。雪瑶瞥了他一眼,他这才想到两个人还在互相生气之中,心里像被锤子突然敲了一下,猛地一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讪讪收回手来,脸上微微泛红,站在一边。
张县尹虚弱道:“下官……管教无方,让千岁和侍君见笑……”雪瑶忙止住道:“别再想了,先把身体调理好。”太医此时刚好到来,为张县尹搭脉。
下午,安顿好了张县尹,雪瑶换了便服,叫上雨泽,出门转转。
因着雨泽今日一身青碧,雪瑶便配了一身蓝白色衣裙,撑上一把伞,两人并肩缓缓而行。路上不少花花绿绿的少年们,讥诮地打量着雨泽的下摆,雨泽被看得微微不高兴起来,嘟囔道:“明明是你们穿得妖里妖气的,却来笑话正常人,哼。”
桃园集最有名的胜景,应该是桃花潭。桃花潭边满栽桃树,春天桃花一开,一眼望不到边的桃林,便像是一片红云,围绕着碧沉沉的桃花潭,很是美丽。桃花落的花瓣飘落在谭上,水中鱼儿都争相抢食,所以在春季,桃花潭的鳜鱼,是绝佳的美味。
雪瑶和雨泽来得不早,没有赶上桃花时的鳜鱼,幸好鳜鱼的季节还未完全过去,仍然算得上肥美,吃不到桃花鳜,退而求其次也可。
两人坐在桃花潭边的桃花楼上,端着茶盏看风景。
雪瑶心中暗暗好笑,哪怕是两人之间气氛不佳,在游玩方面却都丝毫不想放弃,结果就这么闹着别扭出了门,意见一致地坐在了这桃花楼的雅座上。
今日随从不少,自有人负责安全,雨泽也不必拿出针包,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桃叶繁茂的道路,和中心碧水无波的深潭。突然香风一过,雪瑶在自己身边,和他一样往桃花潭看去。雨泽本着闹别扭的情绪,想要躲开,却因为旁边人是她,不舍得离开。感觉雪瑶越来越近的气息,雨泽绷紧了背,刚想回头打破一下沉寂,嘴唇却正好擦到雪瑶的唇。
雪瑶本来看他白净的侧面,想要借着在他颊边一吻解除僵局,谁料他转头,这一吻却落在嘴唇。她微笑一下,将吻加深了些,一只手还抬了起来,轻轻捏着雨泽的耳廓。
雨泽面皮薄,只要脸红,耳朵一定也会红,雪瑶感到了热度,才满意离开。
这时,四道新鲜出锅的菜肴也刚端上来,全是本地特色。雨泽轻咳一声,急忙蹭下栏杆,坐在桌边。雪瑶拉着雨泽在自己身边坐下,满心春风得意,敲敲酒盅,雨泽便将酒斟满。雪瑶便笑道:“雨泽现在,可越来越多心了。还没问几句话,就抢白了我一顿,还几天不要理我,真是脾气大啦。”
雨泽撇撇嘴道:“若不是家主偏心太过,雨泽又干什么动气?家主就只觉得逸飞是侍君,难道雨泽不是?况且那日正君来送针,我两人也谈了许久,我虽未明说,却心里清楚,之前的不喜欢,不过是闹小孩子脾气,以后待他回京,我一定会把他接到咱们王府,好生相处。本来,我以为我不说,家主可以看出来,谁知道呢,家主还是疑心雨泽的。真叫人大失所望,哪能不生气?”
雪瑶看他说完,轻轻叹口气:“疑心雨泽阻挠,确实是我多想,但雨泽之前所为,不由得人不乱想,倒也不能全怪我,是不是?”
雨泽恨恨道:“反正说什么都是家主的道理,又何必说!”
雪瑶无奈一笑:“好了好了,若不和你言好,你倒罢了,主动和你说说话,又生出许多刺来,到底是找我的别扭,还是找自己的别扭呢?”
雨泽转过身不看雪瑶:“家主再欺负我,我就到楚州郡边关,找正君告状去,让他收拾家主,哼。反正我影响不够,他总够了。”说完,自己也笑了笑。
此地到楚州郡有数千里之遥,哪是说去便去得的?自己也不知想了什么,怎么到了关键之时,把正君搬了出来?
第 49 章
在桃花楼用饭毕,日头已经略略偏西,阳光也不强烈,却还保留着热度。雪瑶将披肩除下,雨泽接过了,不递给随从,却是亲自拿在手中,搭在臂弯。
桃园地面窄小,酒楼离县衙不远,两人一路也不坐车,牵着手说说笑笑缓步走回。
雨泽穿过华堂,刚到后院准备歇息,却看见花园之中,如意背对拱门,呆呆坐着。
雨泽想到上午如意铺排行李干净利落,支应来客温文有礼,心中自有几分亲近,便凑过去叫了一声。如意急忙起身,将手中拿着的一个信封藏在身后腰带之中,向雨泽行礼,抬起头时,神色十分凄楚。雨泽奇怪,招他坐下道:“我与千岁出门之时,郎君还神色如常,现下可是有何疑难之事,若可相告,说不定可以帮助一二,还请郎君直言。”
如意叹了口气:“唉,侍君有所不知,我这夫人为人严谨,自然很好,但刻板之极,往往劝不通。就一件穿衣服的小事情,便要与我生上千百遍口角。所以我……我……想要回娘家去住一段时间。”
雨泽见他吞吐,心思一转,开口道:“莫非是她写了信要你交给娘家,所以你才要走?”
如意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明明雨泽已经知道是一封休书,却用隐语来表示,说起来也可保全颜面。
雨泽看看如意的穿着打扮,再想到张县尹,心中便有了计较,向如意道:“大尹严谨肃穆,满县皆服。可是为何褶裙一事,大尹明明发文规定,却无人听从呢?”
如意不假思索答道:“因为褶裙穿起来漂亮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打扮起来别人看了也是心情舒畅的事,何乐而不为?”
雨泽叹道:“郎君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穿褶裙,必须要系上衣;上下穿戴好了,又觉得头面简单;盘了发,又觉得脸上少什么;脸上敷了粉,又觉得鞋帽没花样。每日这样整套打扮下来,要花多长时间?朱雀神既然让咱们身为男子,可不是让咱们来干这个的。大尹看到了民间男子打扮,便想到了子民因打扮穿着之事荒废正务,自然着急。但是大尹定也想到了,大家既然爱打扮,想必也爱面子,是以大尹一直温柔以对,只是警告,或者罚些财帛,没给拖到衙来打一顿板子,已经是仁中之仁。这么好的县尹,一般人不支持也就罢了,郎君做个身边人,再不呵护她,只怕她身子就更要不得了。”
如意咬咬牙道:“说起她身子,就更恼人了。药也不爱吃,饭也总忘记时辰,一到公案边上,找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再悉心调理,人家不配合,白白地伤人心!”
雨泽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谁也不听谁的。但凡好好谈,也不至于成这样子。我看这信写得急了,做不得数的,郎君可别糊涂了,好好想想妻主要的是什么,便豁然开朗。至于其他的,我去找千岁想想办法。”
雪瑶听雨泽讲了前因后果,听了雨泽之意,当下也觉得这两人的确相配,不可拆散,念及正与雨泽和好,心情愉悦之际,决定顺手一帮。
张县尹一气之下写成休书,给了如意,见如意失魂落魄接过,也觉得自己言重。若去解释,或干脆收回那休书,面子上岂不是过不去?正坐立不安间,雪瑶便到了堂前,朗声道:“卿何故忧虑?听我家随从说,郎君已经出门去了,走之前给卿吩咐了晚饭,今晚就别再忙碌公事,自己好好用些膳吧。”
张县尹一听如意出去了,心中火烧火燎一般,赶到门边想再往外冲,又觉得不合适,自己讪讪地退了回来,叹口气,在房中走来走去。
这对妻夫倒是有趣。雪瑶按下心中好笑的情绪,装做不知:“卿有什么事要找郎君,也不必着急啊。等郎君回来,自然可以慢慢地处理。”
这一言丢出,让张县尹更是加倍慌乱,又当着雪瑶面,什么也没法做,只能颓然坐倒,一脸苦恼。
雪瑶见状,倒也不忍再激,只是缓缓道:“卿过于忙碌公务,其实不能算是好事。本身女子质弱,不如男子强健,更易于染病;加之心绪纷乱,过分思虑,这身体便垮了。娶来夫郎本是好事,能让女子换换情绪,解解乏闷,但是卿忘记了,夫郎和子民可不是一样的。子民爱戴,上级嘉许,固然要有,但家庭和睦,才是女子天生第一要务。”
张县尹有些犹豫道:“可是,管教夫郎,不也是女子分内之大事么?”
雪瑶道:“管教是一定要的,可是管教无方,不如不管。人与人也是不同,一百个夫郎,便有一百种管法。本县屡禁不止的衣装之事,便是卿管教不得法,才让大家生了误会。卿夫有今日,其实是因为卿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