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刚刚那只凶猛的巨大水怪联系在一起。
正当人们惊诧之时,雾气渐渐散开,雨停了,就连浓黑的夜空也渐渐露出了微弱的光芒。就在浩淼无比的水面上,凌空走来一个人影,时隐时现,看不清眉目。
“参见大祭祀!”死里逃生的归生海及众龙组战士齐刷刷地跪下,在危机时刻南越的守护神朱雀使者一定会出现,敢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的依仗就是大祭祀,一定能力挽狂澜救南越于倾危之间,救南越子民于水火之间。
小浮知道是笙天来了,她怀抱着伤重的离光,又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可怕的染血黄昏,一切的一切,又残忍地再次上演。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她这回是清醒着的,事情缘何而起,缘何而灭,都清清楚楚了。
“小白他……他怎么样了?”
“无事,只是受了重伤。他该回他该去的地方了。”笙天从虚空中飘落,立于幽深的江上,依旧是一身白衣若雪,银甲掩面,绝美得让人觉得如梦境不似真实。
“好。”小浮凝视着怀中沉睡的少年,眼角滑落一行清泪,“我也去该去的地方了。”
☆、得意楼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狐濡尾》的正文已经在上卷结束,下卷是一些关于小狐的零碎番歪短篇。
好吧,蜗牛君就不承认是故事写崩了,然后又不甘心有些东西就此埋没……
所以又开了这个坑爹的一卷……
南越王城,得意楼。
初秋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巍峨大气的三层古朴木楼笼罩在一片暖黄之中,楼毗邻是热闹繁华的东方天火门,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两位风尘扑扑的远客方翻身下马,得意楼伶俐的小厮已迎了上来,一边牵马一边笑问着:“公子是来参加今年的秋闱大试的吧?看样子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进去歇着吧!好茶、好酒、好菜早就准备齐整了!”
若不是笙天早听闻南越王城的闻名天下的得意楼,取“人生得意须尽欢”之寓意,百年的老店了,自南越有科举之来,乃前来赴试的举子必宿之住,定以为这小二哥是认错人了。
王城花都,他终于又回来了。
这位气质高雅的白衣公子脸上浮起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便含笑应了一声,跟着殷勤的小二哥向得意楼中走去。
“公子!”跟在他身后的深衣男子低唤了一声。
这声音有种极力压抑之后的暗哑沧桑,让人误以为言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细看去,才惊觉意是位中年文士。细眼,白皮,稀疏的胡须,加之半伛偻的身形,又像极了豪门大户精明能干的管家,实在令人猜不透此人的确切身份。
笙天略皱眉,却还是停了下来,“秋伯,何事?”
“那姑娘果然是一直跟着我们的……”秋石神情复杂地抬头望向数丈开外的一株凤凤凰木下,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少女怯生生地立在那里,凉风微动,绚丽的凤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如梦似幻。
凤凰木是南越人心目中的神树,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金秋时节正是红花楹树的烂漫季节,不知又有多少文人雅士为之倾倒。
但秋石停步的原因,当然不是为了欣赏火树奇景。
之前他还不能肯定,这姑娘真是跟着他们的。翠微山下的碧溪旁遇见过,落日大峡谷遇见过,王城东郊的小驿馆遇见过……想过也许恰巧是同路,可如今到了王城的得意楼,这个时节来这里投宿的都是此次赴试的举子,一个姑娘家来这里作甚?
况且……秋石的眸色忽地沉重起来,出山之后,他们一路骑马而来,一个娇弱的姑娘家竟能徒步跟得上,那么这位“姑娘”的身份就值得人深思了。
这些话,秋石早在城外就与笙天提过,但笙天除却远远地一瞥,根本不放在心上,孰料居然真的一路跟来了!
“秋伯,你去将她处理了吧!”笙天仍是淡淡的语气,这些年读了许多书,《山海经》、《神异经》、《搜神记》中就有许多关于精怪的传说,但凡美貌的女妖大多爱吸食男人的精血。眼前的这只小妖,不过是他们三年前狩猎时捡来的一只稚狐。
原本他见这只小狐狸皮毛雪白,让秋石宰了做个手捂子。谁料这老东西年岁大了反倒心善了,曾沾满血污的双手竟不肯对只奄奄一息的披毛畜生下手,硬生生地养活了。
笙天跟隐居在翠微山的老道略学过些皮毛的法术,一眼便看得出小稚狐正初历劫遭难,养在身边终是个祸患。那天趁着秋石不在时,他正想一剑了断了,却不料昏迷了多日的小狐忽地睁开了眼,懵懂纯净的眼神惊得他“当啷”一声长剑落地,落荒而逃!
他痛恨这种眼神!
待回过神来,小狐已不知踪迹了。
秋石见笙天面上的神色,便印证了猜想,大骇道:“果然是那只小狐吗?”
“让你学些法术,偏说是旁门左道不愿意学。不过这只狐狸刚化成人形不久,法力尚浅,以你的身手宰了并不费事。”
“公子,非要杀她不可吗?”秋石白皙的额头凝成了一道深川,“听公子念的书上,不是有许多狐妖报恩的事吗,也许她是来报救命之恩的呢?”
“真是老糊涂了,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笙天轻蔑地闷哼一声,隐隐地动了怒气,“一只灵力低微的小狐妖能做些什么?不过是披着张人皮魅惑男人,要么就是使些上不了台面的障眼法。如今南越王沉迷于求仙问道,不理世事,延请了数位得道高人。而王城的自数年前的黑龙潭一役,亦涌来了不少猎妖师,就算你不动手,那只小稚狐也活不了几天。”
如不是秋石是看着笙天长大的,绝不会相信这番冷静到残酷的言语会出自于一个方及弱冠之年的书生之口。历尽半世沧桑,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可对着那双眼睛,他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迟疑了良久,方小心翼翼道:“公子,你不觉得小狐狸的模样,分明就像……”
“混帐东西!”笙天这回是真动怒了,面上却似笑非笑道,“看来这些年对你实在是太客气了,竟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莫不要像玄鸟一般,割了舌头才肯懂事吗?”
每个人都有掩藏在心底,不能让外人触碰的禁区,那个女人,即使她已经死去多年,仍是绝对不能提及的咒语。
“公子息怒,是老奴僭越了。”秋石的身量并不算矮,此时却伛偻得如同垂垂老者,“终究不过是只懵懂的小狐,何必亲自动手惹上杀孽呢?不如我这就去将她打发了,今后是死是活不再过问便是。若是以后……以后她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跟来,老奴绝不会手软。”
片刻的静默后,笙天压下了心头晦涩难言的怒火,脸色稍霁,轻叹道:“秋伯,刚刚是我太鲁莽了,你切莫往心里去。”
人就是这么奇怪,对陌生人忍让有礼,对亲人反倒肆意苛刻。他与秋石相依为命十多年,虽是主仆,情分上却如同父子。方才的话确实说重了,想必是伤了老人家的心。此刻已后悔莫及,只他性子薄凉惯了,就连致歉听起来都是冷冰冰的。
“老奴明白……”秋石微微起身,一下子竟似苍老了十多岁。他自不会对笙天心生怨气,却难免有些寒心。这孩子的性子以前并不是这样的,难道当初真是他选错路了吗?
天色渐晚,投宿的人多了起来。
树下的少女紧张地捉着衣角,焦急地望向这边,楚楚可怜的娇羞模样让路过的年轻公子们不由地放缓了脚步,三三两两地停在不远处,故作无意地朗声说笑着,却忍不住向凤凰木下有意无意地投来一瞥。
笙天略蹙眉,知晓再滞留下去必非惹来流言,这是他绝不愿意沾染的,果断地转身进楼。
他一走,树下的少女急得欲追上来,却被秋石不动声色地上前拦住了,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我……”少女惊慌地止住步子,怯怯地嗫嚅了半响,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秋石暗叹,确是那只小狐无疑,样子虽化作了人形,眼神一点都没变。可眼下,他若是再动丝毫恻隐之心,只怕会为她招致更大的祸患,遂心一横,严肃道:“姑娘就算未读过圣贤书,也当知‘男女授受不亲”,如此不明不白地跟着陌生的男子,莫不是想污了我家公子的名声?要知道,我家公子可是要考取功名奔大前程的,断不会……”
话说了一半,再说不下去了。
说到底,这一路来小狐都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他们半分,贸然说出这等伤人的话实在于心不忍。秋石长叹一声,摇头道:“罢了,说了你也不会懂。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女漆黑如墨的眸子浮起一层水雾,将头垂得更低了。
她似乎是有名字的吧?可被囚在翠微峰底下太久了,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名字早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久远记忆。
“连名字都没有吗?”秋石的心情可谓五味陈杂,“姑娘,不管你为何而来,跟着我们只会为我家公子惹来麻烦。要是再痴迷不悟下去,可别怪……别怪我家公子对你不客气了。”
“姑娘,这王城中看似繁华热闹,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看到周围的那些人了吗?看着个个衣冠楚楚,笑言宴宴,可暗地里不知存了何等龌龊的心思。听我一句劝,快回到山里去吧!”
秋石恶声恶气地说了半晌,见少女只将头垂得更低,顿生无力之感。看来不把话挑明了,这姑娘是不会死心的,于是苦笑道:“姑娘,可不是我有心唬你,我家公子跟着翠微山的苦叶道人学过法术,你那些微末的伎俩哪里逃过公子的眼睛?只是见你修行不易,不忍开杀戒而已。”
更可怕的事实他没敢说,其实笙天早就有了杀心了。
少女蓦然抬头,素白的小脸上满是被识破身份的惊惶无措,“老人家,我……我没有害人的意思。”
“妖就是妖,哪管你有没有害人之心?”秋石催促着,“这城里四处弥漫的檀香你也闻到了,如今南越人人尊崇道法,说不定早就有猎妖师盯上你了。记得,不要搭理陌生人,更不能跟陌生的男子走,快些回山里去吧!”
这小狐初涉人世,哪里懂得世间险恶?真真作孽啊!
“我,我叫小浮……”少女犹豫了许久,才默默地从腰下解下一枚银玲,“请转告你家公子,‘听君三年琴,还君三个愿’,日后若是有难,只要举臂摇铃缓急各三下,小浮便会现身。”
秋石笑得更苦了,小浮,小狐,连名字都不会作假,当真是个傻孩子!落入虎狼四伏的王城之地,连自身尚难保,还何谈报恩?
可惜他也只能话尽与此,是福是祸,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另一种相遇(二)
先行的笙天捡了二楼靠窗的雅阁坐下来,推窗望见秋石仍在树下与那只小狐纠缠,白玉般的脸庞笼上一层阴翳,手指不紧不慢地轻敲着窗棂。
树下的这一幕,不知落入了多少人眼中。
“小浮姑娘,铃我收下了,你快些走吧!”秋石敏锐地觉察到了上方传来的肃杀之气,他家这位公子远非看起来那般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真要惹得他不耐烦,影月剑之下又要添一缕冤魂了!
小浮静静目送秋石离开,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悄悄地掩到树后,孤零零地蹲下身子,不知该何去何从。夕阳的余晖只剩下一缕残光,从疏密错落的枝叶间落下,静谧而伤感。
此时,忽而有道长长的黑影挡到了她的面前。
小浮警觉抬头一看,入目是张鲜活少年的脸,十五六的模样,一身清爽利落的短衫长裤,眯着细长的眼睛对她笑道:“姑娘,我是得意楼的小厮绵蛮,大家都叫我阿蛮。”
狐族是不轻易告诉别人名字的,小浮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忽地记起秋石离开时叮嘱她的几句话,不要搭理陌生人,心情陡然紧张起来。
绵蛮沮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得意楼的小厮中,他算长得最好看的,嘴巴伶俐人也机灵,来往的客官都很喜欢他,甚至连后院的几个厨娘平日里都半开玩笑地喊他小姑爷,争要将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从没想到他也会有被人当贼防着的时候,顿生挫败感啊!
算了吧,还是办事要紧!
“姑娘莫怕,阿蛮不是坏人啦!”绵蛮一手奉上清雅的竹青锦囊,一手指着得意楼,“楼上有位公子让我送这个给您。”
小浮迷惑地顺着他的手向上抬着望去,二楼的窗口半掩映着孤峻的纯白侧影,正沉静地品茗。对面坐着的是秋石,一手执盏,漫不经心地向窗外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