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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濡尾 佚名 4713 字 4个月前

她怕被看到,慌忙地将身子向树底缩了缩,突然很想哭。

其实公子还是在乎她的吧?他是她逃出幽狱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三年前,与今日一样的黄昏,大片大片苍翠的竹子,夕阳淡淡的金光映衬着清峻的身影,一睁眼,便近在咫尺。

世上有种事,叫阴差阳错。

如果她再看得更仔细些,会发现绵蛮手指的地方并在不是目光所注视的二楼,还要往左上,三楼那扇精美繁复的雕花窗下,一名锦衣公子正含笑而立。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然而画中人却浑然不知。

绵蛮面带骄傲地对着那位公子狡黠地挤了挤眼睛,转身低头对小浮道:“那位公子的身份可不一般呢!人长得好,脾气也好,还是个大善人,见姑娘孤零零地一个人可怜,就让我来问问,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吗?这袋子里是些碎银子,让姑娘拿去应急。”

其实之前树下的那一幕,绵蛮也见着了,那些个来投宿的举子们都明里暗里议论着,怕又是个痴情女子负心郎的老段子。不过,见小浮的粗朴装束,和后来白衣公子拂袖而去的场面,不由个个伤春悲秋的文人气大发,甚至有人呤出“落难公子绝恩情,山里丫头苦追寻”的酸腐诗句来。

长吁短叹,冷眼旁观的不少,但真愿意出手帮一把的却寥寥。

文人嘛,讲求的就是清高自傲,谁愿意在大试当前的紧要关头费力地去管旁人的“桃花债”?过过眼瘾,嘴上说两句,心满意足地咀嚼一番,便渐渐散开了。

绵蛮本是孤儿,逃难到王城被得意楼的厨娘收留下来,你一口我一口,吃百家饭长大的。毕竟还是个娃娃,见识尚浅,绵蛮见小浮一身粗布衣裙打扮,表情又是怯怯的,怕生,也以为她是山里来的姑娘。他本就是个热心肠,更何况对一个有着相同遭际的小丫头,男子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不由地话更多了。

“姑娘叫什么名字啊?王城有认识的人吗?”

“姑娘你是第一次进王城吧?王城虽好,可就是处处要花钱,比不上山里自在。这袋碎银子虽不多,省着点用,也够吃喝一个月了。”

小浮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她想起了,这个叫阿蛮的少年是先前为笙天公子牵马的小厮,不知他算不算陌生人呢?

“姑娘,你别怕啊!”绵蛮有些着急了,麦色的脸膛涨得通红,“我真不是坏人,你要没地方去,我跟冯大娘她们说一声,收下你。别的不敢夸海口,保管你有一口热饭吃!”明明是一片好心,可人家死活不领情,这种感觉实在太憋屈了!

小浮不忍见他着急,小心翼翼地接过绵蛮手中的小布囊,柔声道:“谢谢你,我叫小浮。”

“小浮?”绵蛮不好意思地嘿嘿挠头,“名字真好听!对了,这银子不是我的,是楼上的公子……”

他绵蛮虽是得意楼一个小跑堂的,可性子却傲的很,以为小浮将银子当作是他的了,连忙辩解,白白占别人好处的事,他可不会做!

“我知道了。”小浮黯然地应了一声,不敢再抬头看。公子人冷,心却是极好的。秋石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再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只会误了公子的前程。懂事的,就该远远地避开才对。这只布囊她会好生收着,就算以后不能再见面,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绵蛮见小浮收下布囊转身就要走,傻眼了,连忙去拽她的衣襟,急道:“天色晚了,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要去哪里啊?”

靠得近了,他才吃惊地发现眼前这少女长得真好看,小脸白嫰嫰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翘翘的像两只扑闪的蝴蝶。怪不得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举子们都有意无意往树下瞧,之前还以为是跟他一样,觉得这姑娘可怜,原来是……

这下子,他的脸是彻底红透了,连忙松了手。

小浮的脸也红了,虽觉得这少年举动唐突,也能感到他是好意。只是再不走的吧,秋石管家见了又要生气了吧?

正好在此时,忽从不远处的得意楼中传来一声粗犷大吼“阿蛮,你个臭小子死哪去了?”两人不由闻声望去,竟是一位着蓝衫干瘪老头,正是得意楼的掌柜子胡先生,瞪着那双精明的绿豆小眼喊道:“楼里都忙死了,你小子居然躲懒,跟个姑娘家拉拉扯扯的,小小年纪就想娶媳妇了?”

方才还飘在幸福的云端,兜头一桶凉水就无情浇醒了。

绵蛮是个机灵鬼,手脚勤快,人品也好,胡先生早就有将他当接班人培养的意思,平日里跟前跟后的将这位老掌柜的哄得十分舒坦。可这回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让他难堪,顿时急了,没好气地回道:“哪里是偷懒了,我是帮景公子……”

话没说完,却突然发现刚刚还在眼前的姑娘不见了,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底下这么一嚷,楼上的好多人都往下看,尤其是绵蛮口中多次提到的那位三楼的公子,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转头对身后一位面色严肃的黑衣少年赞道:“知鱼,这小花妖,还挺有意思的。”

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沉默。

锦衣公子见状,无奈抚额,长叹一声:“早晓得你是这样的性子,就不该叫你‘知鱼’,‘痴愚’还差不多。‘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焉?’真白瞎了这么好的名字!”

“痴愚”少年早就对他家主子的冷嘲热讽习以为常,良久才面无表情道,“不是花妖。”

“什么?”

“刚刚树下那女子不是花妖。”“痴愚”少年刻板地重复了一遍。

“生得那么美,不是花妖吗?”锦衣公子摸出袖中的折扇,风骚地摇了起来,“被宫里那些个老道士荼毒了这么多年,虽不懂法术,鼻子倒是灵了。窗外凤凰木浓郁的香气之中,夹杂着一股异样的清香,绝非寻常草木所生。貌美,性柔,不是花妖,那你说是什么?”

自从小浮从翠微峰幽狱中逃出来之后,一直不敢妄动法术,怕族人寻着气味找来。

那会儿她急着脱身,便释放了些许的迷香,趁绵蛮分神时飞快地溜走。迷香对人身体无害,气味也极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可惜,她遇到了不寻常的鼻子。

“痴愚”少年又沉默了良久,难得地皱了下眉头,冷冷道:“我不清楚。”

“啪……”锦衣公子手中的扇子夸张地掉到地上,“一本正经地装了半天深沉,闹到最后跟我说不知道?知鱼,你的胆子倒越来越大了啊?”

“属下不敢。”黑衣少年利落地单膝跪地请罪,“公子,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算了吧!”锦衣公子慢悠悠地拾起扇子,“不过是一只傻兮兮的小妖,不必在意。倒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举子,务必将他的身份查清楚。”

“哎呦!嘴上说不在意,可又派人去查人家的情郎哥哥,小言,你这口是心非的表面功夫练得是愈发炉火纯青了呢!”

随着这一声娇俏的打趣,茶室紧闭的木门缓缓移开,走进一位身段婀娜的年轻女子。与寻常南越姑娘很不同,她全身笼下层层如水的黑纱之下,就连脸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极狭长美丽的丹凤眼,盛满嘲讽的笑意。

锦衣公子闲闲地挥手,让“痴愚”的下属退去,“叶大掌柜的,终于肯露面了?”

“哦?”神秘女子一怔,旋即笑道,“殿下不怕把晚上做噩梦的话,奴家自然愿意‘露面’呢!”

说着,便作势要去扯脸上的黑纱……

作者有话要说: 同样的名字,换一种不同相遇。

好吧,蜗牛君彻底疯了……

☆、另一种相遇(三)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此情景,定以为是一对小情人之间在吃醋打闹,甚至会对面纱下的容貌生出难耐的渴望,可事实上……

轻纱一点点褪下,露出半张如雪的容颜。

第一眼看上去,很美,眉眼都像是画上去一般,妩媚动人。可再看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美则美矣,细白如瓷的面颊却没有丝毫的血色与生机,就像……就像是只精美的人偶娃娃的脸。

尤其是在昏黄的夜色下,白森森的怕人。

锦衣公子瞬间变了脸色,端坐到茶案旁,沉声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神秘女子将身子向前倾出,缓缓地靠近,长长的青丝将惨白的面容称得异常诡异,“看着我!如今你见到了我的脸,就该娶我,不然的话……”随着这阴森的语调,忽地伸出两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直直地掐了过来!

“噗哧……”景澜实在绷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晚衣姐,上次又是哪个倒霉男人被吓到了?”

“刚给点好脸色,你小子又蹬鼻子上脸了不是?”十只尖如笋根的指头僵在了半空中,叶晚衣没好气地随手捡起案几上的茶盏砸了过去,“你们这些个男人,个个都是好色之徒!嘴上说得好听,什么爱的是我这个人,不在意容貌……狗屁!还不是看上了老娘的钱!面纱一扯,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全是骗人的鬼话!”

景澜身子灵活地一闪,稳稳地接过茶盏,心疼道:“上好的翡翠杯子,碎了多可惜。”

“一只破杯子,你倒是会心疼……”叶晚衣冷哼一声,连翻了几个白眼,“我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个男人来疼呢!”

景澜坐着不动,任由那白嫰嫰的指头戳着鼻子骂,“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是那些家伙不识货,姐姐惊才绝艳富可敌国,还愁嫁不出去吗?”

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民风淳朴开放,饮酒煮茶,琴棋书画,一眼望去整个王城当真如诗中所写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其中最风光的豪门望族,莫过于“景、叶、明、谷”四姓。

“景”姓是南越王族,自不必提。排在第二位的“叶”姓,便掌管着天下的茶脉、酒脉。这么说吧,不光是在王城,整个南越国稍微上了得了台面的酒肆、茶楼、乐坊……但凡与吃喝相关的营生,有八成是叶家的。

而眼前这位神秘女子,正是当今叶家家主叶铎唯一的孙女,得意楼幕后的真正主人。

叶晚衣今年已二十岁整了,比他还要年长两岁,仍待字闺中的她放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老姑娘一枚。景澜实在搞不懂,就算脸被毁了,身为叶家唯一的继承人,还愁嫁吗?要是不玩这些鬼把戏的话,孩子早就满地跑了吧?

“这么说,你是个识货的?”叶晚衣玉手托腮,凑到跟前半真半假地笑问。

景澜身子一僵,差点将手中的茶盏打翻了!

“呸!”叶晚衣十分鄙夷地缓缓站起身子,转到案几的对面坐下,“跟那些臭男人一样,口是心非。见到小美人就走不动路了,恨不得将眼珠子飞到人家身上去!还以为端清王殿下,向来眼睛长在头顶的人物,也不巴巴地派人送银子去了吗?哪里有空搭理我这个又凶又丑的老女人!”

“晚衣姐……”景澜低唤了一声,之后便沉默了。

他二人相识多年,彼此的性情再熟悉不过了,这位姐姐的嘴巴向来厉害,若是辩解的话,反而愈加扯不清了。可感情之事,确实说不清道不明,叶晚衣脸没毁之前样子他又不是没见过,虽说那时还小,可却得天下间除了过世的娘亲外,没有比她长得更好看的了。

叶晚衣最见不得景澜一脸为苦大仇声的模样,一拍桌子怒道:“你大爷的!这么多年了姐姐都过来了,你摆那张死鱼脸给谁看呢?难道还怕我强了你不成!”

案几上那些无辜的茶盏被震得瑟瑟发抖,情景相当地恐怖!

“咳咳……”景澜真无奈了,连忙起身望向窗外岔开话题道,“咦,天都黑了,怎么笙天还没有来?是不是有事在路上耽搁了……”

与此同时,二楼的窗下。

秋石心神不宁地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想起离开时小狐狸惊慌受伤的眼神,隐隐地生出不安,也不知这会儿她去了哪里了。

“秋伯,你觉得这一届来应试的举子如何?”笙天放下手中的细瓷杯,不紧不慢地问道。

“嗯?”秋石猛地回过神来,“就是今日到得意楼投宿的这一批,实在没有一个出众的。以公子的才学,根本不必忧心,鹤立鸡群耳……”

“是吗?”笙天如玉的长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若不是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倒真会以为他是被那只小狐妖迷惑住了,“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今日所见到的这些大多是王城附近来赴试的举子,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罢了!王城中‘景、叶、明、谷’四大族中,今年有哪些人参试你可查清楚了?南越四大重镇,除了九原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