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笙远也跟着朝镜头的方向张望。
今天是个大晴天,窗外万里无云,适合远行。窗边站了一长排旅客,玩手机看报纸喝咖啡,个个都一副昏昏欲睡模样,只有名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最具活力,她脱了鞋坐地上,靠在一个紫色登机箱旁,正专心抠脚丫。
这有什么好拍的?笙远耸耸肩,收回视线,笙寒正好也拍完了,于是哥哥将手上的饭团豆浆递给妹妹,顺手接过相机。
他先随意翻了翻,忽然间,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
屏幕框里的景象跟眼前的机场,虽然由同样的元素构成,却彷佛是两个世界。手上方寸之间,旅客背光站在高窗前,晨曦清澈璀璨,将每个人的轮廓映得纤毫毕现,面目却全都模糊不清,衬着微蓝而半透明的晴空,像是贴在玻璃上的一串剪影。
剪影远方,有架飞机在天上,雪白机翼在阳光下闪烁不已,直指天际。画面明暗对比强烈,线条简单流畅,等待起飞的心情不言可喻。
看着看着,笙远也学起笙寒刚才拍照的姿势,半蹲下去,想亲眼目睹这幅景致。但是他蹲到膝盖都快碰地了,窗边的旅客依旧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影像比照片清楚得多,却全无那种孤寂中蓄势待发的美感。
“所以只要太阳射进来的角度改变一点点,画面就会完全改观。”笙远起身,转头问笙寒:“一开始你怎么看到的?”
“我没看到。”笙寒摇头,指指相机说:“它看到了。”
非常没有科学精神的说法,笙远鄙视地瞧了她一眼,没追究下去,转而聊起昨天那张头像的典故。笙寒边啃饭团边听。
这平淡无奇的一刻,不知为何,一直留在她心里。多年后,有一次,笙寒又跟笙远并肩踏入机场,兄妹两人站在几乎同样的地方,吃着口味相差无几的早餐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小插曲,是日后所有事件的起点。
不过此时此刻,痛彻心扉的悔与不悔,都尚未出现。
接近登机时间,兄妹隔着安检门挥手道别。十分钟后,一在机场里、一在机场外,两人有默契似地同时抽出手机查简讯,也在同时,看到小屏幕上传来了新讯息。
对笙远而言,消息颇有趣──好久不见的高中学弟问他要不要出来聚聚?想起学弟当年骇进指考中心的事迹,笙远吹了声口哨回:“要,你金盆洗手了没?”
几分钟后,学弟回他:“没。不过为保证质感与内涵,坚持限量接单,亲记得先预约唷!”
笙远大笑,边抬腿跨进车门边回:“那个亲是怎么回事?”
学弟:“很显然,韩也青同学最近花太多钱跟太多时间上淘宝。”
另一边,笙寒接到的消息不有趣,却颇令人安心──她的指导教授魏馥如通知她,一切顺利,照原定计划,大家贵阳机场见。
看到“大家”两字,笙寒这才想起来,那个跟她约好了在登机口碰头的外校学长,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她排在等待登机的队伍里,以目光搜索附近的旅客半晌,最后发简讯给教授:“老师,李志翔还没到。”
过了半分钟,教授回:“不管他,你先登机。”
也只能这样了。笙寒于是收起手机,走进飞机。
为了拍起飞,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子,一坐好就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将镜头对准窗外,就在她专心调整光圈时,碰碰碰,一串脚步夹杂喘气声后,有人坐进了她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
☆、矛盾的印象
早上八点,李志翔一路狂奔,终于抢在最后一刻,踏进飞往贵州的班机。步上机舱走道之际,他松了一口气,心情不好不坏,毫无期待。
他已确定要进入西北大学的新闻研究所读硕士,之后将走传媒路线,跟人类学再无任何瓜葛。之所以在出国前特地到贵州做田野调查,纯粹为了在履历表添上一笔。
刚申请到国科会计划时,李志翔很得意,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直到最近,他开始有些不满意。苗族太过和平,没有多少争议,他当初应该选个硝烟味浓的地方,比方说西藏或新疆,才具备炒作空间……算了,就当出国前玩一趟吧。
他边这么想,边伸长手放置随身行李,才将置物舱的门盖上,一低头,顿觉神清气爽。邻座的女孩,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五官明艳,身材起伏虽不明显,却算得上修长,标准美人胚子典范,只可惜从穿着打扮看来,家境肯定不怎么样。
他一边暗自惋惜,一边以最帅的姿势落坐,利落扣好安全带,然后伸出右手,开口:“喻笙寒吗?你好,我就是李志翔。”
“你好……老师要我转告你,照原定计划在贵阳机场会合。”女孩伸手与他一握。
虽然觉得她手劲大了点,态度也嫌过于大方,缺乏惹人怜爱的娇羞,李志翔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这个穿着半旧t恤与卡其裤的女孩──话说,在出国念书前来段艳遇,好像也不坏?
就在李志翔盘算的这段时间,笙寒已经拍完起飞,拉起t恤后面的帽子盖在脸上,开始补眠。
她一路睡到香港才醒,趁转机的空档拍天拍地拍旅客,看李志翔摆出沉思者的姿势,也顺手来两张。他对她笑,她就报之以礼貌性嘴角弯弯;他问她问题,能答的就答,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
就这样,两人一路相处得和谐愉快,当飞机平稳降落在目的地时,李志翔已做出决断。
这班飞机的乘客不多,等他跨出座位,取下自己的随身行李后,置物舱里只剩一个咖啡色半旧的登山背包,跟一个淡紫色上面有凯蒂猫贴纸的行李箱。
李志翔毫不迟疑地拖出紫色行李箱,放在走道上,紧接着,一个甜甜软软的童音自身旁响起:“谢谢叔叔。”
“不客气。”他反射性报之以最温文儒雅的语调,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叔叔?
“学长,借过一下。”后头传来另一个清亮的声音。
李志翔一怔,身体自动向前挪了一步。笙寒于是也踏出座位,然后手一探,迅速拉出背包,扛在双肩上。
方才降落前,她往下望,脚底的大地就像是张一望无际的绿色餐桌,上面挤满了千万颗青翠的馒头。这种山势,跟她以往所见绵延不绝的重峦起伏,完全不一样。
落地后,站在走道上,笙寒发现这些馒头山其实满小的,大概就几层楼高。道路沿着山七扭八弯铺设,放眼望去,最大块的平地就属这座小机场了。不会是铲平了几十颗馒头才盖出来的吧?
她跟在李志翔后头,边走边看边想,眼睛跟大脑同时都忙。走了一段路后,笙寒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名绑了块花布头巾的中年妇女,站在通道旁,朝他们不断挥手。
“老师!”她跳到魏教授面前,兴奋地指着对方的头顶问:“苗族蜡染?”
青底白花加冰纹,她见过照片,却是头一回看到实物。
“安顺苗寨特产,你等下会路过。”虽然穿着打扮一如当地大婶,魏馥如教授说起话来依然铿锵有力,跟站在讲台授课时一般无二。
她简短跟两名学生打过招呼,便问:“行李都在身上?”
笙寒点头,李志翔摇头。十五分钟后,机场行李转盘前,他们一行人多了个中型拖运行李箱。
李志翔本想打开行李,让学妹跟老师见识一下里头各种摄影器材,正要开口,魏教授便淡淡地说:“行李没掉就好,走吧。”
三人走出机场,坐上出租车。当地司机开车速度忽快忽慢,常常急煞车,再加上路不直,车子摇晃得十分剧烈。然而魏教授不肯浪费一点时间,她在前座抓着车顶横杆,转头就开始上课。
“人是环境的产物,想了解一个民族的文化与生活习性,就要先知道他们受到了什么样的限制。”
这开宗明义的第一句,笙寒听系上老师讲过好几遍,李志翔比她资深,可能听得更多,所以笙寒还记得点头表示听到了,他却没什么反应,只将头抵在窗玻璃上。
魏教授继续开口:“贵州全境的土地,几乎都被石灰岩覆盖,石灰岩材质疏松,被雨水河水冲刷久了,会变得坑坑洼洼。因此,贵州从地表到地底,到处都是洞。这种地形,就是地质学上的喀斯特地形。”
这名词笙寒早在课本上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她睁大眼睛,李志翔的头却埋得更低。
“喀斯特地形因为洞多,以致水的流势十分诡谲。一条河往往在地面的河道上流着流着,遇到个洞就钻了进去,变成地底暗流,也不晓得跑哪儿去绕了一圈,找个洞又再冒出来。你们可以想象,在古代,先民为了水源问题,要花费多少心思。即使到了现代,这些暗流跟暗湖,依然像天然的下水道,担负着贮水排水的功能─”
“呕!”
打断这段侃侃而谈的是李志翔。他干呕数声,脸色惨白,额角上密密麻麻全是细汗。笙寒这才恍然大悟,他刚刚的反应不是烦,是晕车。
只见教授熟练地拿出一只呕吐袋递过去,说:“撑一下,快到了。”
她接着转向笙寒:“中洞苗寨所在的那座山,地底就有支暗流,最近正好有群地质学家在附近探勘。我帮你跟他们连络过,从明天起,未来三天,你先跟他们一起活动,熟悉地形,之后再独立工作……到了。”
车子停在贵州大学校园里的一栋建筑物门口,笙寒往外一探头,上面招牌写着“喀斯特地形实验室”。
她兴奋地掏出皮夹准备付车资,李志翔也伸出手,吃力地往名牌牛仔裤后袋探去。
熟料魏教授转头,施施然对他解释:“你要拍的斗牛节位于另一个苗寨。他们的最大特色是,居住在倾斜度很大的山坡地,为保持平衡,房子的前半悬空,用木柱支撑,俗名吊脚楼。我帮你连络了建筑方面的学者,等笙寒下车,就送你过去。”
还要坐下去!李志翔顿时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另一边,笙寒数出三张还不太熟悉的人民币交出去,魏教授接过,又跟司机拿了一张纸片,转手交给笙寒,笑眯眯地说:“收好了,不管你以后要干么,第二门课都是学会保管收据,以便报账。”
“那第一门课是什么?”笙寒问。
“你都通过了还问我?”魏教授拍拍她肩膀说:“第一课,名义上叫做争取研究经费,实际上,就是一种死皮赖脸要钱的艺术。”
笙寒哈哈大笑,朝教授挥挥手,便迫不及待钻出车外。
车门关上以后,李志翔做了几次深呼吸,趁着车子尚未重新发动,开口问教授:“等我那边结束,能来学妹的田野参观吗?”
“当然……如果你时间居然够的话。”早看穿两名学生,魏馥如也不点破,只半讽刺地如此回答。
§
笙寒对这段插曲自然一无所知。当天下午,她跟着地质学考察团,飘流在一条苗语名为“格凸河”,翻译成中文是“跳花圣河” 的水上,看遍峡谷、石峰、洞厅跟各种奇怪植物,晚上则入住河畔的格凸山庄。
第二天一大早,摸黑起床。车子在半山腰上飞驰,路太险,除了当地人,没有谁敢探头往外看。就这样提心吊胆一路开到峡谷尽头,司机说到了,笙寒下车,眼前一片深绿浅绿,小径无限往上蜿蜒,从此地起,只能靠两条腿走。
走着走着,天色渐亮,鸟声渐多,小径很快变成山路,再不时成了需攀爬的崖壁。
就在笙寒气喘吁吁翻过第一座峰岭时,清晨第一道阳光落下,她猛地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石洞有如一只巨大的眼睛般嵌在山中央。
云淡天蓝,那眼睛却黑黝黝地深不可测,隔着空旷的山谷,俯视众生,不带一丝一毫慈悲。
那是中洞给她的第一印象。
抵达一条小溪时,考察团决定休息片刻。笙寒只坐了一会儿,便又站起来,好奇地穿行在一块块巨石间。
此处地壳曾发生塌陷,在满地乱石之间,隐约可见地基痕迹,但是没人晓得这里住过些什么人,究竟是天灾造成族灭呢,还是有人幸运生还。根据考证,这个遗址的历史已破万年,学术上第一个发现此地的中法联合探险队,称呼这里为“化石大厅”。至于当地居民,只很简单朴素地叫它作“下洞”。
下洞到了,中洞还会远吗?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正当笙寒拨开横在眼前的一枝翠竹,心里暗暗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之际,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起码有二十几层楼高的巨大洞穹,耸立在她眼前。
洞厅极宽,阳光自外头欢快地洒落,十来栋房子,一户挨着一户,分列在洞口两端,没有任何一户有屋顶。前面几栋还是砖房木门,到了后头,统统以竹席为墙,竹篱笆做门挡。
地上鸡鸭跑来跑去,倒挂的干玉米静悬在梁上,男耕女织,连小朋友也没闲,坐在地上学着编竹筐。锅碗瓢盆与鸟叫虫鸣齐响,一派悠然农家景象,这是中洞给笙寒的第二眼印象,跟第一眼,完全不一样。
当然,这个洞还是跟普通农家有差。比方说,笙寒待了一个多小时后,赫然发觉,她如果站在洞口,所有居民洗衣炒菜说话的声音,会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嗡嗡嗡,多听一阵子就会头晕目眩。但她只要前进或者后退一步,各种声音立刻清晰可辨。
寨里的长老指着洞顶如漩涡般一圈圈的蚀刻痕迹说,就是这个造成的。笙寒不懂为什么,也没人解释得清,居民们只晓得,几千年下来,这现象活像个天然屏障,守住中洞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