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了。
当最后这四个字从心底浮现时,笙寒抖了一下,随即学当地人讲话的口吻,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没事儿,没事儿……”
怎么可能没事?水来得那么急,能淹没屋舍,就能淹去人命!
才想到这里,笙寒大脑便不受控制,自动播放起某些画面。车子载浮载沉,漂过船边,黑黝黝像水草般的东西从车窗里飘出来,她在瞥见的瞬间就别过头去。后来,就连魏教授也开口,要她别用手电筒照水面。
身体瑟瑟发起抖来,笙寒慌乱地想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水灾这么大,一定会上新闻,家人看到不知道要多紧张,她应该马上打电话回家!
手机没讯号,她决定向主人借电话。然而,才走到客厅,笙寒就发现李志翔已抢先一步,抓着话筒按键。
她等在后面,李志翔跟他家人的对话不时飘到耳边,听着听着,笙寒逐渐了解到,外界根本不清楚这边情况如此危急,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淹水。
是不是等天亮再打回家,只报平安,不讲经历,反而更能让爸妈心安?
在客厅站了十来分钟,没等李志翔讲完,笙寒就又走回地铺。整个人累到想哭,却不敢睡,因为只要一阖眼,黑暗中就出现一幅幅教授叫她别看,她应该也没看清楚的影像。
撑一下,等天亮就没事了。
就在她反复用同一句话安慰自己的时候,手机突然发亮,紧接着,一阵鼓声倏地从口袋里传出。
“喂?」笙寒没看来电号码,径自接起,抖着声音开口。
“请问,是喻笙寒小姐吗?”一个恍若大提琴低吟般醇厚的陌生声音,在耳畔回响。
“啊?”
“你好,我是文以舫。”
对方没等她再来一声“啊”,马上简单说明,自己受喻笙远托付,在夜间接力打电话寻人,问她是否安好,若有任何需要,直说无妨。
哥哥注意到新闻了,哥哥在找她!
才听两句,笙寒的眼眶就热了起来。她哽咽地向对方道谢,解释遇上大水,幸亏村民团结合作,她一切无恙,等天一亮,会马上跟家里连络。
虽然恨不得能大哭一场,笙寒还是压抑住情绪,简单交代事情经过。
殊不知,那个强自镇定却余悸犹存的声音,传进以舫的耳朵里,只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过去一整晚,她在逃难。
他正想安慰两句,却又听笙寒问:“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你哥要我告诉你,千万别硬撑,情况不对马上买机票回台湾,大不了放弃这个计划。”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讲,笙寒才意识到,连她的国科会计划,也被这场天灾破坏殆尽!
应该要沮丧的,不过已经麻木到没感觉了。笙寒于是回:“好的,我了解了,谢谢你,掰掰。”然后,主动挂上电话。
地球另一端,以舫一愣,才反射性地回了声“掰”,网络电话就传来嘟嘟声。
她说挂就挂,完全拿他当陌生人……
本来也就是陌生人。无论如何,她平安,这才是重点。
然而不晓得为什么,他心里的欢喜骤然变淡。
躺回椅背,阖上眼,以舫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计算机突然传出噔噔噔,有朋友登入msn。再过一会儿,又是一声噔,有人传来讯息,他懒懒地瞥一眼屏幕,马上直起腰来。
寒:抱歉,今天不是故意爽约。这里从早上起网络手机都断讯,淹大水,房子从二楼以下,全浸在水里了,我亲眼看到房间里的椅子浮起来,被水流带着不停撞墙壁!
她写这些干么?
他盯着这几行字,脑中一片混乱─难道,她不晓得文以舫跟网络上的w3,是同一个人?
慢慢伸出手,以舫回复她:
w3:不要紧,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寒:睡不着。一闭眼睛就会看到水,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我可不可以跟你讲一下话?
她打得不快,屏幕上每行字都停顿半晌,下一行才接着浮现,彷佛是犹豫着要说什么,每个字都需仔细思量才能出手似的。
实际上,笙寒一点都不犹豫。之所以打字慢,纯粹因为她在按键的同时,还不停拿衣袖擦眼泪的缘故。
就在刚刚,她终于忍不住了,用外套蒙住头,闷声大哭。
还在船上的时候,她尽量保持乐观,随时留意不要造成别人的负担。然而,暗地里,她不只一次环顾左右,心里想着,万一人数过多,这艘船不堪负重,怎么办?
这个念头很阴暗,但附近三个县城同时断电,百里之内有万家而无灯火,今晚,是她此生所经历过,最暗的夜晚。
直到现在,恐惧彻底爆发,笙寒才晓得自己有多怕。清晨四点半,她边哭边传送出心里所有恐慌,msn上零零落落亮了几个同学,不过,好像只有这位w3,最令人心安。
笙寒没有去想自己为何信任他,w3也没多问,只在迟疑片刻后,回:
w3:好,那你睁着眼睛,跟我随便聊吧。
寒:其实我也不晓得要聊什么……
才送出这一句,她就开始滔滔不绝细数发生的一切。w3没插嘴,但也没离开,她每讲到惊险段落,他不是送来一句“我在”,或就一个“!”。
起初,他的态度跟过去类似,温和有礼,淡淡的关切与疏离并存。但慢慢地,也许是被她的强烈情绪所感染,他开始显现出性格里的另一面─
可恶的那面!
听到她说,刚拿起摄影机时,居然会问老师是否有水怪,他哈哈哈数声后,反问,那有没有水鬼呢?
笙寒想都没想就先惨叫一声,然后才赶紧摀住嘴,打出一堆抗议。
他又“哈”了一声,答:
w3:也是,你今晚已经够惨的了,为了表达体贴,我应该要提会唱歌的美人鱼才对。
笙寒点头,还没来得及回,又见屏幕上冒出一行:
w3:只可惜,那种生物美则美矣,却颇凶悍,不过你不用怕,据说她们只吃男生。
眼睛还是湿的,看到这句,笙寒嘴角却莫名往上翘起。今晚水面上的歌声忽地回响在耳畔,她顿了顿,回:
寒:要吃到嘴,得先pk船上的苗族姑娘才行喔。
w3:你猜谁会赢?
寒:……
寒:其实,最后赢的是我学长─
寒:行李箱里的猫!
w3:真的,你检查过?母的才有资格参赛喔。
噗嗤一声笑出来后,笙寒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眼泪已然停歇。
网络聊天就这么继续着,每当她讲到惊悚处,他总能扯出一堆别的,彻底转移焦点。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后,天开始蒙蒙亮,而她也终于能够放松。
疲惫早就沿四肢而上,爬向体内,笙寒撑着快落下的眼皮,懒懒地问:
寒:你呢?
w3:我?
寒:对啊,过去二十四小时,你在干么?
w3:让我想想……嗯,二十四小时前,我也正好走下船。
寒:不会吧,这么巧!
w3:为什么不?我回德州参加我大哥的婚礼,结束后跟一群朋友去附近公园划船。
大哥的婚礼?
笙寒困惑地偏了偏头。她没跟他聊过私事,但从对方的自信笃定态度,跟偶尔泄露的工作内容判断,她一直以为他大概四十几岁,他大哥当然只会更老,至于人到中年才结婚,嗯……也满正常的,搞不好也不是第一次结婚了。
她于是送上恭喜,顺便婉转提醒,从事划船之类激烈运动前,请先做好暖身,否则很容易受伤。
对方淡淡回了“当然”两字,就不再言语,似乎不太高兴。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发生过,笙寒有点慌乱,没话找话问他:
寒:你大哥的婚礼,你要帮忙吗?
w3:当然。
寒:那还有空去划船啊?
w3:我只帮忙当男傧相,划船是顺便带我爷爷出去散心,他虽然很喜欢我大嫂,但对她不会讲中文这点,还是颇感遗憾。
他爷爷也还活着……
笙寒默默在心底加了加三代的年龄,发现也不是不可能,但似乎、好像……有哪个地方怪怪的?
她于是用一种自己也觉得耍白痴的方式,试探地问他:
寒:爷爷是爸爸的爸爸的意思吧。
w3:其实我在家都不喊爷爷,喊“玛法”。
寒:?
w3:“玛法”是“爷爷”的满语,就血统而论,我是纯粹的满族,正白旗。一直到我父亲那代,都还同族通婚,不过我大哥大破大立,娶了位金发的挪威姑娘。
寒:喔喔,我想一下。
她不仅仅想,还顺手拿笔电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之前有黄帝、蚩尤、嘉庆,现在出来正白旗……
相较之下,挪威好合理好正常。
她呆呆地坐着不动,对方大概有点不耐烦,连续送来两次“想好没”。笙寒再答了个“喔喔”,决定放弃思考,凭直觉动手指作答。
寒:别难过,跟你家玛法说,挪威是维京人,海上王者耶!要是满族早跟他们联姻,搞不好三百年前就炮利船坚,都不需要找八国联军组队,就能自行参赛大航海时代online……
w3:喔喔,我野心比较大喔。反正都是混血,不如敦请康熙大帝迎娶异形皇后,如能成功,三百年前本族已统一地球,进军银河系。
寒:喔喔,皇帝真是一种好辛苦好危险的职业,请问康熙投保那种寿险?保费会不会很贵?
寒:等一下,我不是要讲这个啦!
寒:那个,抱歉,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w3:当然。
寒:虽然好像问太晚了,不过我是真心想知道……
寒:请问,你几岁啊?
w3:喔喔,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
寒:呃,我们不认识吧?
w3:你那边天亮了吧,该打电话回家啰!
寒:我是说,现实世界中……
w3:掰。
寒:还没还没!
寒:你倒底是谁啊?
w3:不是刚告诉过你了吗?
w3:我是文以舫。
作者有话要说:
☆、离开
讲完姓名后,他就登出msn,留下笙寒坐在棉被窝里发怔。
四周原本静悄悄的,过没多久,远方一声高亢的鸣叫划破寂寥,也不知有多少种鸟住在苗寨四周,在晨光中谱出对抗性的大合唱。
聆听片刻后,笙寒以为,比起昨夜的情歌绵绵,这些鸟发声很够力,但完全缺乏音乐细胞……吵死了!
再一会儿,屋内外人声渐响。她揉揉发涩的双眼,抽出手机,打电话回家。
爸妈果然不清楚状况,笙寒也不多讲,只说计划有所变更,会提早离开苗寨,但自己身体健康精神良好,问家里怎么样。
她讲得很自然,喻妈妈在电话另一头完全没起疑,还愉快地跟女儿讨论要不要收养一只流浪狗,直到电话结束,笙寒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生平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居然有说谎的天分。
吃完早餐,居民开始忙碌。农活笙寒插不上手,在旁边转了两圈,依旧没找到事情做,屁股后头倒跟了一串小尾巴。笙寒从小就有孩子缘,也不觉得烦,看着忙不过来的家长,她灵机一动,自告奋勇帮忙带放暑假的小朋友。
起初,笙寒让小朋友自己玩,她在一旁摄影留念。一小时后,大伙儿全都挤在她身边,兴奋地抢看照片,不时有人伸出手,摸摸不常见的单眼相机。再过两小时,情况自然而然变成儿童摄影课,喻老师站着讲解如何使用相机,小朋友坐一圈,每听十分钟,就有一个人有机会拿起相机练习……
就在笙寒准备发掘自己当小学老师的天分之际,两辆车开进了苗寨。
没过多久,她与魏教授、李志翔,坐在领导的座车后座,离开了这个避难所,也被迫离开她人生的第一个田野。
之前拍的悬棺都是远照,原本以为水涨高了,过两天能划船靠近,拍个仔细。挂悬棺的崖壁附近,听说存在一个史上无人类居住记录,却充满化石遗迹的洞厅,更别提附近还有各具特色的诸多苗寨与古城……
对于这次离开,笙寒心里充满了遗憾与无奈。
满身疲惫到了贵阳,倒头大睡一夜,接下来的时光,她忙着处理杂事与跑行政流程。三天后的清晨,在海关“你真的不带瓶茅台?送礼准没错,还免税!”的送别(推销?)声中,笙寒踏上归程,于下午五点半,返抵桃园机场。
过去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陌生的人事物,随时随地都必须绷紧神经,提醒自己小心,乍然回到熟悉的地方,人反而恍惚了。
她头轻脚重地走出海关,还来不及东张西望,便听有人在一旁喊:“小寒!”
“哥!”
背包从笙寒双肩滑落,笙远快步走近,接过行李掂了掂,问:“怎么变这么轻?”
就他估计,还不到去程的一半重量。
“干燥饭吃光了,巧克力分给小朋友,他们一粒可以在嘴里含好久,含到化都还舍不得吞下去。结果最受欢迎的礼物根本不是吃的,而是药,我全送人了……”
这些经历,笙寒讲来不自觉十分激动。就这样,她停停讲讲、讲讲停停,笙远则难得一次没乱打岔,只不时拍拍她肩膀。
一路说到停车场时,正好讲完大水之夜。她喘了口气,笙远则挑眉问:“知道怕了吼?下次挑个安全点的地方。」
“啊?我跟魏教授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