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申请到经费,明年再去耶。”笙寒一愣,诚实以对。
笙远顿时无语。他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后,转换话题:“对了,有人今天连打两、三通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要你不管几点到台北,都尽快跟他连络。”
“谁啊?”
笙寒的声音中带着期盼,笙远好奇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耸耸肩回答:“不记得,不过我把名字写在月历上了,这人讲话超爱装熟,还有点娘─”
“李志翔?”笙寒声音里的期盼马上转成狐疑。
李志翔一到贵阳便忙着改机票,因此早她两天回台湾。笙寒琢磨了一下,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尽快跟自己联络,倒是想着想着,眼皮愈来愈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然而才眯了片刻,她又睁开眼,转头问笙远:“你怎么会想到要你对家打电话找我啊?”
“他自愿的。喔,对了,提醒我回家记得感谢他。”笙远如此答。
笙寒马上点头,顺势聊起了“他”,于是十多分钟后,她对文以舫又增加一些些了解。不多,笙远只知道他两年多前从芝加哥大学的经济系毕业,之后都在外地工作,前一阵子又搬回芝加哥。此外,不晓得为什么,他过去一阵子很少上网打牌,害得英明神武的喻笙远只好不停换对家,少了善谋略的伙伴,积分顿时少一截……
“所以,教我摄影的一直是他?”趁笙远的桥牌经讲到一个段落,笙寒赶快开口做确认。
“不然咧?”笙远反问。
“……”
奇怪,她明明很想告诉哥哥,关于“他”的一些事,为什么,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笙寒并未困惑太久,便平安抵达家门。等好好吃过一顿,再洗头冲澡完毕,拿起吹风机时,她瞄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晚间八点半。
这是她在贵州时,每天跟w3约好讨论摄影的时间,如果现在登入msn,他会在吗?
两人虽然没有明讲,但就之前的默契,他教她摄影只是应急,等她回到台北,就该打住。不过话说回来,讲了那么久的话,应该也算朋友了吧?即使不教她摄影,也可以聊聊别的呀,比方说……
心底的窃窃私语到此,戛然而止,笙寒苦恼地扯了下头发。
除了大水那晚,文以舫从没有跟她聊过任何私事,他的教学态度跟最认真负责的家教一样,除了解题和导公式,别无废话,连笑话都欠奉。
至于那晚……会不会也只是为了安抚自己,他才特别破例呢?
不管了,试试看。心跳速度不受控制地加快,她开了计算机,正要登入,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号码有点眼熟,笙寒接起,只听见某人以热情无比的语气,冲着她喊:“笙寒,你回来啦!”
“学长?”
笙寒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李志翔就又开口,问她累不累,有没有任何感冒迹象?
原来是打来问候的,笙寒连忙回答她很好,对方转而开始谈论他自己的健康状况。话说,夏天加上水患,真容易散播疾病,他一回来就过敏,幸好他大伯开皮肤科诊所,赶紧拿药擦了止痒,笙寒若也有这方面的麻烦,别不好意思,尽量跟他讲……
两人也算共患难过,笙寒对这位外校学长的印象不差,因此,虽然这番话稍嫌烦琐,她还是专心听,专心回应。就在话题从皮肤病展开到h5n1禽流感时,李志翔忽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笙寒,你有没有兴趣再出一趟田野?”
作者有话要说:
☆、重点是,兴趣 (1)
“你还会想出田野?”笙寒在第一时间,颇觉不可思议。
大水之后,他们撤离苗寨,换了三、四种交通工具才回到贵阳。一路上,李志翔晕车、晕船、食物过敏、鼻子过敏,连脊椎也过敏─为了挑个软硬适中的床垫,在旅馆还连换三个房间!
吃了这么多苦头,还不放弃,实在可敬。但有这种体质,即使热忱再大,也该小心行事。
抱着这个想法,笙寒于是又诚心诚意劝告:“我看你满需要休息的,还是算了吧。”
“累也要撑啊,机会难得。”李志翔顺势收下这句关怀,清了清喉咙,故作慎重地解释:“是这样,我有个朋友念社会人类学硕士,论文做有关清末民初,日本人跟荷兰人来台湾开采金矿的研究。他们最近在三芝附近发现一条古道,沿途有四、五个矿坑,里面还有百年前用少量火药炸出的小洞……”
不得不说,李志翔很懂得吊人胃口。他先描述当地史料如何因战乱而散失,却又在地下室堆满灰尘的箱子里被寻获,一页页泛黄的纸,全是毛笔字手抄本。说到精采处,故意顿上一顿,笙寒果然迫不及待地问:“然后呢?”
“然后……就等你跟我一起探索啰!”见对方上钩,李志翔大着胆子发出邀请。
笙寒没搭理这句,却在思考片刻后,又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古道要走多久,多少人一起去?”
“矮油,学妹你这么认真干么?”李志翔干笑两声,警觉自己太过心急,马上改变策略,用认真的语气说:“连我朋友总共五个人,后天下午四点在我家集合,晚上先住个民宿,第二天早上出发。古道有多长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六小时一定走得完。”
笙寒将整趟旅程想了一遍,觉得六小时真的不久,又有专门研究这段历史的人带路,难怪李志翔想趁出国前走一趟,不过……
她不解地问:“那为什么要先出去住民宿?”
当天直接在古道入口碰面,不是更省时省力还省钱?
“这个……”这个才是重点。
实话既然不能说出口,李志翔于是笑着解释,大家要一起行动一整天,还是先彼此熟悉一下,听领队报告个行程,到时候比较容易沟通。
这理由乍听之下没什么不对,但也没什么必要。笙寒还在犹豫,李志翔又热情地表示,他有车,交通不是问题,学妹你就选穿起来行动方便又舒服的衣服,什么都不用准备,人来就好。当然,相机要带喔,不过你应该一定不会忘的啦,我猜得对不对啊,哈哈哈……
七绕八绕的,挂电话时,笙寒已经跟李志翔约好后天会面的时间地点了。
放下手机,笙寒跑去告诉父母,后天她要出田野,会外宿一晚。而在台北市的另一个房间里,李志翔则跑到墙边,用红笔在月历上打了个叉。
他接着数了数,从现在到出国,他在台湾还有四十天。将近六个星期,依过去经验,很够吃掉一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小女生了。他于是转身,继续打电话联系人。
两天后的下午三点五十分,笙寒穿着球鞋运动裤,背着背包,伸手按电铃。
门应声而开,她随着李志翔走进客厅,里面站着个绑根小马尾、一脸大叔样的男子,这便是李志翔研究古道的朋友,也是此次活动的向导。
大叔鼻孔朝天,对谁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笙寒虽然对古道颇好奇,但面对那张臭脸,一下子也开不了口。三人中就李志翔神采飞扬,他畅谈了十几分钟,门铃声又响,紧接着,两个穿背心短裤厚底鞋,皮肤一黑一白,都画了淡妆的女子,边嚷好热边走进来。
李志翔走上前,跟两个女生哈啦几句后,忽地回头问:“笙寒,晚上想泡汤还是想泡茶?”
“啊?”
晚上还有活动?之前怎么没人跟她讲。
笙寒十分困惑,但环顾四周,除了她,每个人都一副理所当然模样。大叔耸耸肩。白皮肤的女生则捏着秀秀气气的嗓音,提议去九份喝茶吃芋圆,到了晚上再一起看夜景。黑皮肤的女生除了附议同伴的说法,还附带捶了李志翔一下,嚷着热死了泡什么汤啦,神经病……
所以今天晚上,大家会对着芋圆、茶跟海景,听领队报告行程,也许再讲一些古道遗址的相关故事?
有可能,但看着眼前这群人,笙寒总有种跟错团的感觉。
在她忙着搞清楚状况的同时,两个女生与李志翔已热烈讨论起等下的娱乐项目。女生们意见很多,李志翔则很照顾笙寒,不时丢出个吃喝玩乐的选择题,指定她作答。马尾巴大叔继续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包烟,往阳台走去。
看着大叔的背影,再听其他三人争辩几句后,笙寒也默默尾随大叔的撤退路线,走了出去。
见她跨进阳台,大叔点起一根烟,用嘲讽的语气说:“你不去搅和一下?民主社会,人人都有权利出张嘴嘛。”
“你做论文发现了这条古道?”笙寒只管问自己想知道的。
“谁跟你说我发现的?”大叔哼了一声,弹弹烟灰,才又开口:“快二十年前,沪尾文史工作室发表了两篇田野调查报告,里面就提到这条古道,一直没人理会,直到我写硕士论文,才把这些资料挖出来。”
听了几句,笙寒就知道李志翔没说错,大叔肚子里真的有料。因此,当室内的三人组终于讨论出民宿选项,安排好接下来所有娱乐活动时,笙寒也对这条古道背后的历史,多了一份认识。
她决定留下,跟着一行人来到九份。
这个地方,笙寒小时候跟着爸妈来过。当年老街寥落,她还记得,路口的石狮与石阶青苔遍布,细雨中只有一、两个老太太撑着伞,吃力地一步接着一步往上爬。
时至今日,青苔犹在,但小镇面目已改,变得相当商业化。大红纸灯笼一个又一个悬在檐下,雨还是落个不停,游人如织,因此伞阵也像条长龙,向着海岸蜿蜒而下。
由李志翔领头,他们五人进入一间最大最漂亮的茶馆,盘据了张桌子。等茶过一巡,笑话讲了两轮以后,笙寒趁空档站起身,说了声想上洗手间,便迅速闪出楼。
一离开那群人,空气立刻变得清爽。她没多想,只依着残存的记忆,离开观光区,开始一个人的小探险。
九份是块靠海的坡地,房舍道路都依地而建,往往两层楼的老房子,一楼的大门开在一条街上,二楼的后门却开往另一条街。两点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因此,若有游客想从此街到彼街,最短途径并非沿着弯延的山路行走,而是看准关键处的人家,敲个门,让主人放你从一楼大门进去,爬个楼梯,二楼后门走出来,便到了。
当年爸妈牵着她跟哥哥,在九份的老宅里穿梭来回。当地人好客,又同情两个小孩走不动,不但让他们一家四口登堂入室,有的还会递杯水、聊两句……
这般风土民情,十多年后,是否依然存在?
就算人家肯,笙寒也会觉得自己扰人隐私,她没敢敲门问讯,只在穿屋巷附近徘徊,捧着相机,用各种不同的角度搜寻。黄昏,街灯初上,人造光与夕阳余晖交错,正好替一块块老旧的红砖墙,提供了最梦幻的打光。
她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然而,有人不愿意。
十多分钟后,手机铃声响,李志翔笑着在另一头问,学妹去哪里啊,被帅哥迷住啦,怎么半天都没看到你回来?大家都好想你喔……
“我有没有耽误到时间?你们准备离开茶馆了吗?”笙寒听了几分钟,还听不出重点,挑个空档赶紧发问。
“没啊没啊……”
没误到正事就好。
笙寒于是轻快地又说:“那麻烦学长,等你们准备走了,再打手机通知我,我到停车场跟大家会合。”
顿了顿,她又加上一句:“我找到想拍的东西,正准备问屋主能不能让我进去拍。”
李志翔听了,马上闭嘴。他见识过这个学妹对摄影的狂热,只要拍起照,就算你在旁边跟上三天三夜,她也不会意识到你的存在。想到晚上反正还有大把时间,他于是和笙寒约了九点见,大方挂下电话。
笙寒当然不清楚李志翔的盘算,她迅速将手机塞回裤子口袋,然后举起手,缓缓地、坚定地敲下眼前的斑驳木门。
印象中,这扇门,爸爸牵着她的手,也敲过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重点是,兴趣 (2)
晚上九点半,一行五人,鱼贯走进九份山上的一间民宿。
这栋建筑外表是红砖配赭黄色泥墙,一派南欧气息。走进室内,却变成了日式装潢,一个角落摆着素雅的插花,另一个角落则放了个大陶瓮,养着小金鱼与莲叶,两重风格混搭在一起,不但不冲突,反而自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老板娘领着他们逛了一圈,便抱出一卷铺盖,带他们去看房间。
这是间跃层型的四人房,楼上楼下各有一张双人床垫。另外两个女生一进门,便迫不及待爬到二楼,黑皮肤的那个一屁股坐上床,直嚷好热好热,冷气能不能开强一点。白皮肤的走了几步,对着小梳妆台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满意地探出头,娇滴滴地对底下三人说:“那就这样,我们两个睡楼上,不准抢喔!”
此话一出,底下有两个人愣住了,而且其中一个,心底立刻开始抓狂。
那个人,便是李志翔。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本来算得好好的,邀两个玩咖型的女生、他自己、笙寒,外加一个不太熟、但性格挺闷骚的向导。小团体大半人爱闹会闹,到了晚上啤酒加游戏,气氛一热,大家都过二十岁了,什么都有可能,做什么也都不犯法,要是真的玩过通宵,明天起不了床,正好不必走那什么古道……
但,要达到这个理想境界,首先就是不能让笙寒不爽啊!
这两个女生脑子有病喔,还是传说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