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长太漂亮的女生会被同性排挤”的情境,正在他面前上演?
今天老子出钱,你们就不能等回去再排挤嘛!
虽然心里不停咒骂,李志翔却很清楚,现在不宜翻脸。他只好转过身,对着笙寒展现一个僵硬的微笑,打起精神,以十二万分的绅士风度,请学妹睡床垫,他们两个男生睡地板就可以。
笙寒似乎没听懂,眼神满满都是疑惑。
想到睡地板的痛苦,再想想笙寒似乎个性不错,一路相处下来,没见过她发脾气,李志翔于是壮着胆子,故作轻松地又说:“当然啦,双人床本来就是给两个人睡的,所以如果笙寒你不介意─”
他话没说完,但尾音拖长,予人无限遐想。
只见笙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方摇头:“不介意。”
哈,他就晓得,她也哈他很久!
李志翔得意的嘴角才刚弯起,就见笙寒转过身,弯下腰,抱起老板娘刚送来的铺盖,一步步走到那个有点陡的木头梯子前,开始往上爬。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八道视线同时跟着她移动。
笙寒走得虽慢,脚步却很稳。爬到二楼,放下铺盖,很快弄出一个被窝以后,她站直了,双手抱胸,扬了扬下巴,朝楼上两个女生问:“你们睡床,我就睡这儿,有问题吗?”
打从一见面,这两人就没给她好脸色过,搞到现在,笙寒也不打算交朋友了。因此,她的表情跟语气虽然尚称温和,态度却十分强悍。两个女生显然欺软怕硬,她们非但没答腔,白皮肤的还往后缩了一下。
不反对就是赞成,地铺搞定,任务已达。笙寒放下手,决定聊点轻松的来扭转气氛。她于是探出头,没话找话地问楼下:“棉被很大,你们两个合盖一张,可以吧?”
两个男生看她的表情都像是看到外星怪物,但来自不同电影─李志翔像看到异形,一脸惊骇;大叔像看到et,兴味十足。
等了一阵子,没有人接话,笙寒自觉无趣。她拍掉手上灰尘,盘腿坐进被窝,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有电扇,其实根本不必开冷气……环保!”
众人沉寂片刻,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马尾巴大叔忽然咧开嘴,哈哈哈……
李志翔好不容易回过神,赶紧扯出招牌温文儒雅笑容,同时扯了几句场面话,便自告奋勇出去买宵夜。两个女生逃难似地连滚带爬,冲到一楼,嚷着要一起去挑选,几分钟后,房间里只剩笙寒跟大叔。
大叔抬头看了笙寒一眼,又拿出烟,走到阳台,笙寒则拿出相机,擦拭整理。半个多小时后,烤臭豆腐、油葱粿和包着冰淇淋的花生卷,跟三人组一起回到房间。大叔毫不客气地走进来,一手抓一样,大吃特吃,笙寒不饿,便下了楼,走到阳台。
这间民宿的位置不错,小阳台一半山光一半海色,夜深以后,山脚人家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相较之下,渔火虽远,点点散在黑丝绒般的大海上,却更显得辉煌。
笙寒取出相机,还没拍几张,大叔也跨了出来,顺势点起一根烟。
反正自己今天一直在得罪人,也不差这一个,笙寒于是开口表示,拒吸二手烟,大叔捻熄香烟,默默坐到另外一边。
笙寒瞧了他一眼,忽地没头没脑就问:“你怎么会想要研究古道?”
“兴趣。”大叔没看她,就很酷地答了两个字。
“喔。”话不投机三句多,笙寒低头调焦距。
黑皮肤的女生探出头来,要他们两人进来,说国王游戏人少没办法玩。
笙寒正准备婉拒,大叔已不耐烦地张嘴:“国王游戏是吧?可以啊,无论谁当王,老子我只负责暴动跟政变。”
他说完,两个女生都一愣。下一秒,轮到笙寒哈哈哈,黑皮肤的女生扭了一下脸,丢下“无聊」两个字,便缩了回去。
大叔打量笙寒一眼,忽地问:“你也念人类学?”
“大三。”她也只答两个字,倒并非耍酷,纯粹是不晓得还有什么好说的。
“批判性不够。」大叔下评语,又玩了一下打火机,便眺向远方。
笙寒耸耸肩,再次举起相机,试着捕捉星光下洗尽铅华、面目有些憔悴的海边小镇。
两人各管各的,过了一会儿,笙寒忽听大叔问:“能不能借我看看?”
她起初没听懂,低头看到自己的相机,这才“喔”一声,递了过去。
大叔翻阅了一遍,递回来时说:“我看你手满稳的,就猜大概比拍着玩的那些人要强些,果然……还不错。”
“谢谢。”笙寒答。
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冷淡,大叔抬眼看她,又说:“我说真的啊,你长得不错,不过讲话很无聊,相片倒是比本人看起来有深度得多。”
“……”听完后,笙寒连谢谢都懒得回了。
大叔大概也觉得刚刚自己那几句不算赞美,又补救似地说:“人类学这行,乍看之下没前途,不过,三十岁前流浪一下,累积点不一样的人生经验,未必不是另一种资本,真要撑不下去了,赶紧准备考公务员,应该还是来得及。”
他扫了她一眼,再次强调:“重点是,兴趣。”
听了这话,笙寒转身打量大叔几眼,忍不住开口问:“你还没过三十啊?”
“靠!”
那晚,两名准人类学家聊到深夜,不时有笑声在夏风中传开来,一路散至海面。
作者有话要说:
☆、重点是,兴趣 (3)
隔天,进入古道。
刚上路,绿荫如盖,笙寒认为道路出乎意料地平坦,另外两名女生却抱怨好难走,不停地问多久之后会遇到瀑布,可以玩水?
走了一阵子,笙寒看到一块块石头堆出来的屋厝遗迹,还有造形奇特的工具四散,她跟大叔闲聊,推测曾居此地的先民,必定是为淘金梦而来。李志翔则看到石头上趴着一条龟壳花,吓得脸色惨白。
路愈走愈崎岖,众人眼中的景物也愈来愈不一样。
笙寒拍下蝙蝠洞,在蝙蝠屁股底下找到闪闪发亮的愚人金,还帮大叔跟「蓬莱岛护山之神」的石碑合影。
李志翔弄湿了球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唧唧水声。两个女生四条腿露在外面,虽然喷满防蚊液,两、三个小时下来,还是被咬到一片红肿。
在三人组的拖拖拉拉之下,六个多小时后,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完全程。
回台北的途中,李志翔车开到一半,脚突然抽筋,只好在路旁找了家咖啡厅停下。他走进洗手间,没过一会儿又跑出来,紧张兮兮地卷起裤管,指着小腿上一坨黑黑黏黏、比大拇指还粗一点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水蛭。”“蚂蝗。”
笙寒与大叔同时给出答案,一人讲学名,一人讲俗称。他们两人对看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问老板:“有没有盐,能不能给我们一点?”
盐一洒,那只虫便开始挣扎,从小腿上缓缓滚落,边滚边吐出一条长长血迹。李志翔扶着桌子,整个人摇摇欲坠,两名女生缩在旁边,一声都不敢吭。
明明无人牺牲,场面却貌似悲凉,笙寒想笑又不太好意思,只好装咳嗽。众人又喝了十来分钟无言的咖啡,个个坐立难安,司机李志翔却仍然委靡不振。
于是,笙寒在看了十次表之后,自告奋勇举手问:“等一下要不要我来开车?”
白皮肤女生立刻对她投以感激的目光,黑皮肤的在旁不停点头,李志翔一言不发掏出车钥匙,大叔则如释重负地说:“我坐你旁边。”
这趟旅程的最后一段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谐,在四个此起彼落的鼾声中,笙寒平安将车开回台北。
跟在贵州翻山越岭的日子相比,这段路真的不难。她回到家,倒头大睡一夜,隔天正常生活,晚饭过后,开始将九份与古道的照片,一张一张上传到自己的网络相簿。
贴到一半,计算机忽地当一声,msn上,w3登入了。
她一颗心忽地高高吊起,等了十来分钟,眼看对方似乎无意跟自己说话,笙寒于是试探地送出三个字:
寒:文……以舫?
作者有话要说:
☆、以无知闯荡天下无敌 (1)
w3:我的名字,中间没有点点点。
他回得很快,反而吓她一跳。笙寒赶忙又送了几句,对方只回了个笑脸,便再无音讯。无力地看着屏幕半晌,她送出今天第二个试探性问句:
寒:你……摄影很多年了吧?
w3: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中间依然没有点点点。
寒:七年呢,难怪懂好多东西喔。
发自内心的赞美,打成文字以后,连自己看了都觉得假,对方大概更是如此认为,所以他又有好一阵子没动静。笙寒等了半天,忍不住再打一句:
寒:那大学毕业之后呢?
这问题太像身家调查,刚送出去,她就后悔了,不过他倒是只停顿片刻,便回答:
w3:不用等毕业,一进大学我就明白,我不可能以摄影为业。
寒:真的!为什么?
寒:你拍得不错啊,是不是标准太高?
w3:你已经给出答案了─我拍得仅止于“不错”,称不上“好”,更无法令人惊艳,不是吗?
笙寒呜了一声,将额头抵在桌面。她明明一点批评的意思都没有啊,为什么句子打出来后,就连自己看着屏幕,也觉得不对呢?
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因为紧接着,他又发出好几条讯息:
w3:至于“标准”,这里面有许多讨论空间。
w3:所谓“专业摄影师”,其实只是个笼统的名词,底下可以再细分许多类,彼此重迭性颇低。顶尖的婚纱摄影师拍不来青蛙伸舌头吃虫子,你也不可能要求人像摄影高手去捕捉具有时效性的新闻画面。
w3:而我欣赏、也曾梦想成为过的那类,不在刚刚提到的范围之内。
w3:严格来说,那样的摄影,不但是份职业,还是种生活形态。
寒:(瞪眼)那是什么!?
w3:(微笑)有一种人,他们只身上路,行走在山野荒原,一个背包,一顶帐篷,设法捕捉在一呼一吸之间,这世界不经意流露的姿态。
w3:想象你贵州之旅的无止境延续,没有指导教授,需要自行筹钱、规画路线、制定方向,大约如是。
他的用字遣词平顺简洁,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力量。笙寒看到呆掉,直到最后一句出现,对话窗口又好久都没有动静以后,她才怔怔地回:
寒:真有这么好的工作啊!
w3:(大笑)当然有,我还认识好几个!这行唯一的痛苦是,除非做到顶尖,否则难以藉此维生。
一句话,又将人送回现实。笙寒手忙脚乱地打字想响应,却见对方又迅速送来一句:
w3:那是个绝美的领域,但却远远超过我能力所及,同时,也并非我的梦想所系─这样,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寒:等一下,我好奇的不是你耶!
这话不完全对,但的确,现在的她,更好奇其他的东西。
寒:要怎么样,才能进入那个领域?
贵州之旅的无限延续?
生平第一次,有一簇名之为“渴望”的星火,在她体内某个角落点燃。
对方并未实时响应,笙寒也不催,只自顾自继续将照片上传到网络相簿。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突然回了两个字:
w3:练习。
寒:拍很多的意思?
w3:不止,想走到那一步,要练的东西太多了。
w3:你要练习与荒野对话,也要练着聆听人群中的寂静;要练习思考所有人为可以操控的因素,还得练着忘掉一切技能,以无知闯荡天下无敌。
寒:……
寒:坦白说,最后这一句,抹杀了前面所有说服力。
w3:哈哈,无所谓,反正不是我讲的。
w3:这话是色彩学大师约翰.伊登的名言,原意是,当你无知却能创造出杰作时,无知就是你的武器,只有在“无知”失去用武之地以后,求知才有意义。
寒:不愧是大师,讲起话来深奥到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程度。
w3:其实你懂,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伊登的“无知”,指的是天赋或直觉,这位大师信仰禅宗,最恨人用理性来分析美学。最后,我建议你多看名作─培养有品味的直觉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练习。
这“最后”两字,让笙寒心底一凉。她结结巴巴地问他,是否不打算再指导自己?
过了几分钟,对方客气地表示,他恐怕没有资格教她。
寒:怎么会!你教我很多,尤其是观念。
她送出了这行,心一横,又继续说:
寒:要不是跟着你一张图一张图找毛病,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看出自己的弱点,更别提修正,还有改进。
寒: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很正式地向你道谢。
寒:谢谢。
她一连送出三次“谢谢”,心情十分激动,地球的另一端却始终保持沉默,并不回应。过了十几分钟,又再送去一个“谢”字,她才终于平静下来。
道过谢了,接下来,是否该道声珍重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以无知闯荡天下无敌(2)
眼眶微微泛红,笙寒骤然意识到,在心底,这个从未谋面、连声音都只剩模糊印象的id,才是陪着自己天天走山路、进石洞,一同历经大水的伙伴。
她打出了“我会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