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sn说,w3传了个档案过来,问她接不接?
当然接。笙寒迫不及待打开那个文本文件,读了三、五行,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那几千字,只是改头换面,简洁流畅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咦,完成了?
她赶紧往下读,半小时后,笙寒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屏幕鞠躬:
寒:谢谢,感激不尽。
w3:你检查过,确定内容都没问题?
寒:没问题。
w3:那很好,再给我三十六小时,就能完稿。
寒:够啦,一切都很完美了!
w3:不、还差一点。
寒:额?
w3:明晚,你的十点,过来领稿子。我需要做最后一道润饰,把用字遣词调整成你的口吻。
寒:……
寒:那个、你不是一直要我相信直觉吗?我现在心底突然出现一个强大的直觉,又名“不祥的预感”……
w3:别担心,连逻辑都会是你的风格。
寒:喔喔,属于我自己风格的逻辑耶!
寒:(瞪眼)你确定世界上真有那种东西?
以舫没继续解释,只丢出一个微笑,便下线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笙寒整天窝在家里上网。一直等到晚间十一点,她先收到他的电邮和稿子,紧接着,以舫在msn上出现。
w3:如何?
寒:谢谢,谢谢。我刚寄给魏教授─终于可以安心看台北一○一喷火了!
寒:言语无法形容我的感激(一串鞠躬),为什么我的msn没有磕头的图呢?你等一下,我抓一个来对着你三跪九叩……
w3:(恶寒)千万不要!
w3:你在外面跟朋友一起看烟火跨年吗?
寒:怎么可能,看网络直播啦。你帮我改稿,我当然要守在家里陪你啊!明天才出门,跟朋友一起逛车展。
朋友?
以舫微眯了下眼,就在此时,抽屉里的旧手机发出声响。
这支手机他平常几乎不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重要事,但看着屏幕上“来电号码无法显示”几个字,以舫还是按键接通。
于是在下一秒,某个圣诞节前才跟他哭诉过的声音,如今咯咯笑着问:“猜猜我是谁?”
“爱希莉?”
“天才!”对方赏了个响亮的飞吻,又问:“好,现在猜猜我在哪里?”
“哪里?”以舫不耐烦地反问,电话另一头很吵,爱希莉似乎跟一大群人在一起。
“芝加哥!”她欢呼一声,紧接着,又有人接二连三吼着:“芝加哥!”
以舫没出声,心底的嫌恶感益发浓厚。但爱希莉没有察觉,她以带着醉意的语调继续问,他公司今晚是不是包下了“眩晕天空”的贵宾区?是?太好了!她有五个……不、八个朋友想去玩,能不能弄辆加长型礼车,顺便多带几瓶香槟来接人?
听到这里,以舫将目光转到桌边一迭精致的信封上。
公司开幕太成功,以森嚷着需要庆祝。他用公司名义,在一个十分着名、能俯瞰芝加哥夜景的高楼酒吧订下包厢,还亲自设计了风格复古的邀请函,封口加盖龙头凤图样的血红火漆蜡章,从员工到合作伙伴、外包人员以至媒体朋友,一人只有一份,若要携伴,最多只能带一个人。
当然公司另一名创办人不在此限,以森塞给他十来张邀请函,以舫当场退回大半,剩下的带回住处后,就都堆在桌边。对于这个社交活动,他原本打算时间到了上去喝两杯,应酬应酬,就当工作。
但忽然间,他有点懒。
忙了这么久,总算做出一点成绩了,既然所有人都在尽情狂欢,他是否也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犒赏自己一晚?
嘴角微弯,以舫伸手取过邀请函,整迭扔进碎纸机。等爱希莉说到一个段落,他才以漠然的语气,回:“今晚我有约。”
谁?噢,亲爱的,别开玩笑了。那天拍照的时候,你专心看着我的神情,跟以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离开你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
“我得换衣服准备出门了,掰。”他按下挂断键,手顿了顿,索性关机。
挺好笑的,那天他一直盯着她,只因为他赫然发觉,自己其实从未看清楚过这个女人。
莫名一阵情绪在胸腹间翻腾,以舫沉着脸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包胃乳吞下。过了一会儿,等制酸剂慢慢令胃舒坦,他的手指才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随即亮起,远在半个地球外,有人的心情好到很可爱。
寒:五、四、三、二、一……呃,奇怪,他们到底有没有照格林威治时间来倒数啊?
寒:不管了,新年快乐!
他微笑,正准备也回声“新年快乐”,忽然又瞧见几句之前,那个刺眼的“朋友”两字。
车展?
就他所知,笙寒没车,对车应该也毫无兴趣。有一次,他无意中提起自己的跑车,她的反应居然是问:“只能载两个人的车,排放的废气量会比较少吗?”
聊了几句以后,她表示自己正在修一门环保课,以舫虽然当机立断改变话题,却还是逃不了命运。之后几天,她一想起来就对他倡导大众运输系统的好处,逼得他不得不搭了一周的地铁,好应付她对芝加哥公众交通工具的好奇。
不管谁找她去逛车展,依她性格,没兴趣的东西,看多了都只会觉得无聊而已。既然如此,倒不如……
“为了她好”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顺利盖过占有欲。以舫没多嘴问笙寒,她要去参观的是不是环保车大展,他迅速打下“我还没”几个字,送了出去。
对方顿了顿,回:
寒:喔对,芝加哥还要十四个小时才到午夜。
w3:是啊,不晓得今晚要怎么过。
寒:有没有烟火可以看?
w3:有,就在我住处前方的海军港施放,不过改稿改到快挂了,没力气出门。
寒:抱歉抱歉……
w3:(微笑)
寒:虽然听起来也许很蠢,不过我还是想问,那个、我能替你做什么?
寒:比方说,要人帮拍写真集吗?
w3:……
w3:不错,几个字就把我逼到无话可说,只能以点点点回应,后生果然可畏。
寒:呃……那你会不会想来台湾一趟?很好玩喔,我可以当向导,还可以请你吃汤圆。
w3:恕我无知,汤圆是台湾特产吗?为什么你不断强力营销这项食品?
w3:我一直很想去拜访,不过,最近恐怕没空。再者,我胃不好,真要来了,也只能坐一旁欣赏你吃汤圆。
寒:喔,其实卖汤圆的地方也卖果汁,胃不好可以点个蔬果汁什么的,看我吃汤圆你也补不到……等一下,我想到了!
寒:你有中文报告要交吗?
寒:不需要逻辑的更好!
w3:……
寒:(大惊)我又后生可畏了!?
寒:究竟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啊?
w3:(微笑)
w3:不然这样,你先睡一觉,起床后再陪我跨年,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银河尘大,宜分手,忌出门
笙寒毫不犹豫地回了个“好”,两人又聊了几句,才各自下线。
直到刷过牙洗完脸,躺到床上了,她才想到,如果要陪以舫跨年,就不能去车展了。
提早通知,青青跟敏世应该不会介意。笙寒于是揉揉眼睛,坐起来,发了两通“抱歉,我明天没办法去车展了,在这里跟你说声新年快乐!”的简讯,想了想,又将同样内容,也发给沈彦君。
自从上次她跑出咖啡馆之后,两人就没再讲过话。这期间,沈彦君陆续发了好几封电邮来,提出不少修改建议。当然他是好意,不过在改稿改到快疯掉的情况下,乍看到诸如“把高中英文课本找出来,好好再念一遍”这种建议,只会让人没看完就想删信。
笙寒也的确把他的信删光了,一封都没回,所以过去一个多星期,两人等于毫无连系。不过她还记得,车展一行,因为自己要去,所以沈彦君才想去,那如今她不去了,通知他一声,也属应当。
发完简讯,她心安理得地倒头又睡,迅速进入梦乡,然而,过没多久,手机响了。
笙寒把脸埋在枕头里,伸手往床头柜乱摸一阵,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才昏昏沉沉地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另一头有人问:“笙寒吗?”
沈彦君。
“对啊。”她闭着眼睛问:“什么事?”
“你愿意告诉我,明天、不,今天为什么不能出来?”
他的口气暗藏火气,然而笙寒没注意,她被他话中的两个字吓得睁开双眼─今天!
侧头瞄一眼闹钟,她发觉没错,是“今天”─都快凌晨两点了,刚刚手机铃声不会吵到爸妈吧?
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干么现在打电话来?
她不耐烦地解释了两句。沈彦君听完,沉默片刻,低声问:“所以,过去几天,你一直在陪网络上认识的这个男生?”
“什么陪不陪的,我们在改稿啊。”笙寒反驳。
“不都那个人写?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他冷冷回应。
这话很难听,笙寒终于体认到,沈彦君是打电话来闹的。
可她不想吵架,只想尽快结束通话。于是笙寒撑着睡意,解释文以舫负责写作,不等于喻笙寒就没事做,这跟学校里分组写作业很像,就算她一题都不会,跟同学约好讨论的时间,人还是要到场─
“拜托,你把同学跟‘网友’相提并论?”
她讲到一半,沈彦君就提高了声音打断,“网友”两字还刻意加重语气,好像那是一种脏东西。
胸口倏地烧出一把无名火,笙寒在黑暗中昂起头,以坚决的语气,宣告似地说:“不管透过什么管道认识,朋友就是朋友!”
对方不说话,似乎默认了,但笙寒讲完,却发现自己更怒了。
拜托,真要论交情,你才没资格跟以舫相提并论!
不晓得为什么,这层心思她不愿明讲,却又压不下这口气。笙寒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冲着话筒又说:“更何况,从头到尾,也就他这么一个朋友,肯花时间帮我。那种只会出一张嘴批评、毫无建设性意见的同学,不如没有!”
这下子,沈彦君有反应了,他问:“原来你这样定义‘朋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吊胃口似地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又开口:“对你来说,关键时刻,帮不了忙的,就不算朋友?”
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
然而笙寒不知从何辩解起。她张口结舌之际,沈彦君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腔调,继续又说:“顺便讲个不相干的。只要是分组作业,我一定有所贡献,绝对不会光等别人出力,还自以为只要出席了,就有权利坐享其成─”
听到这里,笙寒把手机从耳畔移开。
沈彦君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陆陆续续有声音从手机流泄。等心情稍微平静一点,她又拿起手机,问:“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我、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了?”
“你不觉得,为这种事吵架很不值得吗?”
“掰。”
她一把按下挂断键。
超级不值得的,早知道你会讲这些,我根本连电话都不该接。
鼓声又响起来,笙寒再按一次挂断,然后将手机调成无声震动。
整个人非常累,她重新躺下来,想尽快睡着。手机屏幕的光不断闪起,照亮小房间的半面墙壁。忍耐了几次以后,她一把掀起椅子的坐垫,将手机扔进去,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却也没她所预期的那么糟,睡到自然醒时,已是早上十点。
笙寒从椅垫下挖出手机,六通未接来电,两则新留言,三封简讯,统统都来自同一个人。
全删,连看都不必看。
笙寒一边用力按键,一边想,不管谁对谁错,反正她绝无可能跟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当朋友……
但他也讲了,他不是故意的。说错话这种事,自己也常干,也许,该找个时间跟沈彦君沟通一下,让他晓得,以舫对自己而言,不只是一个网友,而是……
而是什么?
思绪到这边就断线了。实质上来说,以舫之于她,再怎么意义非凡,的确也就是个没见过面、生活毫无重迭的“网友”。这个名词本身,就比“同学”或“朋友”,在气势上要来得弱一大截。
愈想愈混乱,笙寒决定先把这件事摆一边。她放下手机,打开计算机,上网,丢给网友先生一个“早安。”
以舫说,不早了,他五小时前叫外卖,买了一个特大的披萨进门,吃了两片,配半瓶白酒当午餐,现在正准备再烤两片,喝掉剩下半瓶,晚餐就宣告解决。
w3:看到餐桌上重复出现同一套食物,有种déjà vu的味道。
寒:原来“似曾相识”跟“披萨”连在一起后,竟如此不浪漫……等一下,浪漫根本不是重点,你胃不好还吃油腻腻的食物又喝酒,这样符合新生活运动的精神吗?
w3:果然似曾相识,这话我妈也念过很多遍。
寒:妈妈的话要听啊!
寒:我出去买个饭团,半小时之内回来,你可以趁空档,研究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非垃圾食物。
w3:我刚看过了。剩一颗苹果……等下,还有包胡萝卜,每根都跟我小拇指一样细。
寒: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