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的美国室友讲过我会来住……”
手机另一端传来惊呼,对方忙叫她别鲁莽,否则下场不堪设想。笙寒听了几句,举起手,在李志翔自己的大门上,叩叩叩敲了三下,然后也学对方来个惊呼后,大声开口:
“李志翔,这怎么回事?屋主的室友不让我进去……她们正在打电话,说要报警……你赶快给我过来!”
她一吼完,无论手机此端或彼端,都一片沉寂。
以舫伸出手,在她眼前竖起大姆指,李志翔的室友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但人不在场的李志翔,却像真被唬到了,他忙说:“笙寒,拜托,赶快跟她们道歉,说你搞错了,你没有要住在那里─”
“我没有?”笙寒打断问。
“笙寒,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在李志翔结结巴巴的话语中,笙寒终于了解,因为天气不好,他以为旅客八成来不了了,所以就把房间提早出租,给了住不惯宿舍,急着想搬出去的女同学……
“提早是多早?”笙寒问。
李志翔干笑了几声,没正面回答,只说天气预报大家都看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提早通知我?”她再度质问。
对方表示,考试太多,人容易丢三忘四,真的绝非故意。学妹你看,一知道是你,我马上跑去学生宿舍,看有没有空床位……
李志翔的声音既真诚,又带了三分委屈,但笙寒却完全没被打动。相反地,听到这里,她怒火涨到了最高点。
室友刚刚才说,他们在打扫房间─很明显,李志翔原本的如意算盘,就是给来者一个措手不及。单身游客在暴风雪天来到陌生的城市,遇上这种事,为了避免流落街头,只能乖乖接受安排,住进他的地盘。
然后呢?
想到以前在网络被人转载,女性沙发客因为拒绝与主人同床,半夜被丢出门外的新闻,她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没必要跟这种人多纠缠。笙寒于是只简短告诉他,不用麻烦了,她自己会找地方住,随即挂断电话。
她收了手机,以舫也松开她,眼底带着笑意说:“走吧。”
走去哪里?
笙寒毫无头绪,但她也晓得,不该站在李志翔的住处大门前讨论这个问题。于是她向室友道声打扰了,便默默跟在以舫身后,走出长巷。
行至半途,摸摸自己冻到发僵的双颊,笙寒咬咬牙,又抽出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
铃响数声后,某人以悠哉游哉的语气开口:“小寒,你跑去哪啦?新闻正在报,芝加哥两个机场都封了,十二小时内没有任何班机能够起降……什么,你已经到了!”
想当然尔,最后两句,喻笙远没能维持初始的悠游状态。
笙寒略过遇上以舫的部分,三言两语说完李志翔的事,而笙远边听边坐到笔电前,等妹妹讲完,他也已几乎完成所有需要的程序,只差按键确认下单。
他急问:“旅馆如果订在湖滨大道南岸,你从西北大学那边叫出租车过去,方便吗?”
出租车八成叫不到,但“湖滨大道”这条路笙寒还记得,以舫也住在上面,应该能顺道载她一程……
望着前方那人的身影,一股安全感突然自她胸口涌现,笙寒于是回:“可以……噢!”
刚刚刮过脸颊的风里,不知道是夹了冰渣还是砂,力道十分之大,砸到脸上简直就像刀划过一样,痛死了!
奇怪,之前风有这么强嘛?
心底无端掠过一丝恐惧,她摀着脸,耳边哥哥又交代:“订好了,等下我一挂电话,就用简讯把订单号码跟旅馆信息传给你。你先赶快进到旅馆,有问题随时连络,掰。”
“好,我到旅馆再打电话给你,掰。”
她才按断电话,就听当一声,简讯到,同时,两人也已走到车旁。
开了车门后,以舫转过身,笙寒将手机递上前,两人面对面,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开口。
“寒,我的公寓有客房,虽然不常用,但每周都有人打扫……”
“以舫,我哥帮我订了旅馆,你看离这里远不远?”
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他却马上听懂她的话。以舫抿抿嘴,接过她手机,只瞄了那则简讯一眼,便将手机递还,轻声说:“很近,快上车吧。”
笙寒松了一大口气,赶忙钻进车子里,以舫则边发动引擎,边打开收音机,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随即传出:
“超级暴风雪警告。太空总署表示,这是美国中部自一九五○年以来,最大的暴风雪,预估芝加哥市积雪可达两尺。伊利诺伊州政府已经宣告,全州进入紧急状态,为预防铲雪不及发生交通事故,政府将于三点起封闭湖滨大道……”
“湖滨大道!”笙寒惊惶地扭头看以舫。
他的反应相当冷静,只说了句:“扣安全带。”同时脚一踩,车已驶出巷口,加足了马力前进。
窗外的商店拚命往后退,她抓着椅垫,很想问现在去哪儿、该怎么办之类的,却不敢说话,深怕害驾驶分心。
等开了一段路,车停在一个三岔路口时,以舫瞥一眼钟面,主动开口:“通常从这里起,开到你旅馆,不塞车的话,只要二十五分钟。现在离封路,还有整整四十分─”
绿灯亮了,他重重踩下油门,车子箭一般冲了出去,轻巧地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右边是建筑,左边大湖映着天,景色壮阔至极,然而笙寒却倒抽一口冷气─
她看过这里,就在msn上,以舫传给她,介绍芝加哥的第一张照片。
景物依旧,但色调却已迥异。
蓝天下光鲜亮丽的大楼,如今隐藏在风雪之中,几乎看不清外形。乌云垂得极低,彷佛能触及车顶,水天依旧相连,却比国画的泼墨山河来得更加阴沉晦暗,前方应该就是市区,但大雪屏蔽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
身旁,以舫的声音又响起,他说:“别担心,天黑之前,我一定想办法送你进旅馆。”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天六夜 (1)
事后反省,笙寒深切体认到,自己真是迟钝到极点!
五、六十年来难得一见的超级暴风雪,她居然要等到身陷其中了,才开始懂得要害怕。
开上湖滨大道没两分钟,笙寒就发现,山川壮丽相当不利于逃天灾,少了建筑物当屏障,雪夹杂着风砂,肆无忌惮从湖面袭来,劈哩啪啦不停砸向车窗。还有那么一秒,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后照镜,赫然瞧见背后所有景物已消逝无踪,铅灰色云雾有如一只怪兽,正朝着他们张牙舞爪……
她吓得马上挪开眼。就在此刻,车子一个打滑,两人都猛地晃了一下,以舫出声:“别担心,我刚换全新的雪胎。”
可能不是轮胎的问题。笙寒瞪着路上越来越厚的积雪,心底说不出的凉。她偷偷瞄以舫一眼,只见他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道路不放。
又开一小段,打滑两三次后,以舫放慢了车速,同时,也越来越少踩煞车。笙寒一路盯着交通号志,几次握拳,终于在通过某个十字路口时,她捏着手心的汗,试探着问:“刚刚……好像是红灯?”
“路太滑,踩煞车更危险,别担心。”以舫顿了顿,又开口:“我再开慢点,想听什么音乐自己放。”
他说起话来依旧不急不徐,然而之前语调里的温柔幽默全部消失,现在散发出来的气息,好似如履薄冰般谨慎。
我们也许真的在薄薄一层冰上开车呢!
体认到现况后,笙寒立即发现,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添乱。
她忙点头,镇定回应:“没什么想听的,像这样安安静静的很舒服。”犹豫片刻,补充一句:“你也别担心。”
“好。”他紧握方向盘,对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点头答应。
天终于完全暗了下来,他们又慢慢地开了一会儿后,有警察挥舞着粗大的荧光棒,站在路中央,将他们拦下。
以舫探出头,交谈片刻后回坐,警察跟着将头探进车内,朝笙寒发问:“目的地?”
临检?
她报出旅馆名称,正要翻口袋取护照,却见警察塞了一张地图进车,对以舫说:“学校在停车场旁边,你带她过去,注意安全,但能快就尽量快。”
为什么要去学校?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只见以舫双手在方向盘上一扭,车子随即往左手边的一条岔路开去。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怕她听不懂似地,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咬字特别清晰:“寒,风雪太大,他们提早封路了。”
原来如此。
她点点头,他才又往下说:“警察要我把车停到最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然后步行送你去隔壁的学校。市政府为受困民众成立了临时收容所,里面有暖气,还供应毛毯、饼干跟热咖啡。”
听起来可行。笙寒正要点头,忽然察觉不对:“送我去学校,那你呢?”
“我公寓在学校附近,步行约十五分钟……”
话没说完,一个转弯,车已开进停车场。车停得满满,他们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一个车位。
停妥车后,以舫扭开车顶灯,面向她又说:“当然,只要你不介意,我一定留在收容所陪你,或者……你愿意到我住处躲一下,等暴风雪过了,再去旅馆?”
他的话语声又恢复之前的温柔从容,显然认为,他们已到了安全之地,剩下的只是三选一而已。
然而,笙寒不知道该怎么选。
一个人孤零零进收容所?听起来就很可怕。她先迅速删掉这个选项,然后探头往窗外张望。
视线还是颇差,她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倒看见陆续有人从车里走出来,往四周散去。
“收容所在哪里啊?”她指着三五成群的人们,大惑不解:“他们都往不同方向走耶!”
“就在你右手边,两百多公尺处。”以舫也抬眼望了下四散的人,又解释:“至于这些人……寒,你现在看不见,但附近有好几栋大楼。我猜,这些人应该都跟我一样,住得不远,所以直接走回家,不去收容所。”
原来如此。这种时候,当地人怎么做,就跟着做,应该不会出错。
笙寒马上转向以舫,有点紧张地说:“那我们也走去你家吧!”
“好。”以舫点点头,看着她又交代:“你走后面,贴紧我,可以少吹点风。”
就这么决定了。笙寒用以舫的大围巾裹好自己后,两人便下了车,缓缓往左前方步行前进。
一出停车场,笙寒立刻发觉,首先造成行路难的并非狂风,而是雪地。
积雪高过她小腿肚,十分松软,每步踩下去,都得用力把脚拔起来,才能跨下一步,比走沙滩辛苦多了。
走着走着,钻进布鞋里的雪化做冰水,先弄湿了袜子,再从脚踝往上延伸,过没几分钟,笙寒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指头了。
再之后,风才开始发威。她已经紧挨着以舫走了,但他毕竟只能帮她挡前面,风雪却是从四面八方来袭。她充满空隙的毛线帽完全不具备御寒效果,起初笙寒只觉得耳朵冷得好痛,渐渐地,疼痛蔓延到整颗头,跨出每一步,都感到天旋地转……
等走到一片树林前,以舫停下来,指着眼前一栋高耸入云、若隐若现的大楼,跟她说快到了时,笙寒已经站不太稳了。
眼前不时闪出一片黑,身体也有些摇晃,听了他的话,她松了口气,想回应两句,才发现干裂的嘴唇已黏在一起,无论怎么用力都张不开。
那天,她最后清晰的记忆,停格在漫天风雪之中,以舫伸手抓住她。
而靠在他身上的那一刻,笙寒终于了解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哆嗦。
之后发生的事,她弄不清楚先后顺序,同时更怀疑,有大块片段,已遗落在苍茫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天六夜 (2)
印象里,最后一小段路走最久。明明大楼近在眼前,手脚就是不听指挥,以舫起初扶着她,最后索性背起她,走进室内。
当时,她四肢虽动弹不得,神智却还算清醒,心底一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倒下来。靠着这股意志力,再加上吹了点暖气,她挣扎地落了地,靠在他身上,进入电梯。
要等进入以舫房间,心情完全放松了之后,情况才完全失控。
她记得喘,记得抖个不停,发梢上的残雪融化成溪,沿着颈子流下来,像条冰线画过身体……应该很冷啊,但不知道为什么,感官变得很迟钝。
耳边有个声音不停地喊她名字,温热的液体持续被灌进嘴里,但她吞不太下去。
眼皮重得可怕,总算走到了,不能睡一下吗?
有人脱她的衣服,边脱还边摇她的肩膀,当鼻端出现肥皂清香时,笙寒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
“寒?听我说……”
以舫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整个浴室雾气弥漫……浴室!我怎么会在浴室?
“寒,听得见吗?”
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勉强点个头,然而她做到了。
“你失温了。因为暴风雪,医院无法出动救护车,我按照医生指示,把你泡在四十度的热水里,听得懂吗?”
听不懂,什么东西四十度?
“寒,你需要保持清醒。我每说一句,你……想办法响应我,或起码点个头、眨眨眼睛。”
“知道。”她张嘴,自觉挤出了一点声音,却完全听不见─难道自己耳朵也出问题了?
“这样很好,寒,医生说我不能帮你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