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也别乱动。”
“热巧克力,试试看,喝一口,一口就好。”
“热水不能泡太久……先穿我的衬衫好吗?”
“血压好低……干,我应该要想到,你根本没有走雪地的经验!”
“寒,对不起、对不起……”
之后,他第一次抱她……
不对!在这之前,似乎还有过短暂的风暴。
是了,她从水里被捞起来,裹着毛毯躺在床上一会儿,上下两排牙齿又开始打颤,好冷、好冷……
身旁有人吼:“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她还在发抖?”
我也不想啊。她很无奈,没力气争辩,只卖力动着手指想抓紧毯子,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反握住。
蒙眬的视线中,以舫的表情严肃。他挂着耳机,一边讲电话,一边拿着个白色的圆筒朝她的头部靠近。圆筒有根尖嘴,探进她耳朵里又很快抽出来……
“三十四度半!”
对,耳温枪……
“不,她没吃午餐,早餐我不知道……走了,四、五十分钟吧。”
“我只有一个可用微波炉加温的冷热两用敷袋,全栋空调,谁会有电毯?”
“寒?”
叫她?
她微弱地嗯了一声,努力撑开眼,以舫的脸就在正上方:“我刚刚跟医生通话,你现在体温还是过低,走太久脱力,又没有吃进足够的热量,医生担心你无法靠自己回温。”
她眨了一下眼,表示听见,他顿了顿,彷佛难以启齿似地压低了声音,又说:“就我手边的工具,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用我的体温……”
然后呢?
笙寒又眨了一下眼,以舫放弃解释,直接躺进她身边。拉过毛毯盖住两个人后,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搂住。
生平第一次,跟非家人的异性如此亲密接触,起初,她还脸红了一下下,但很快很快,生理状况便让笙寒只剩一个感想……
好难保持清醒。
他的体温明显比较高,窝在这么一个宽广而温暖的怀中,她几乎是只要一阖起眼睛,就会马上失去意识。
刚开始,他不断摇醒她,告诫她不能睡。几次之后,以舫索性逼她跟他一起数一二三四,每数满一百,他就拿出耳温枪,帮她量一次温度。
随着体温逐渐上升,数目慢慢延长至两百、三百。
数到后来,她不自觉地将脸埋进他胸前。以舫的心跳很稳定,很催眠,朦胧中,他本来被她压在脑后的左手顺势下滑,搂住她的腰,轻轻地、迟疑地,把两个人的身体拉近到没有空隙。
她睡着了一下,瞬间又被混乱的心跳声惊醒,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寒……”以舫的声音有点哑。
她唔了一声,朦胧着双眼等他放行,连打呵欠的力气都没了。
“等一下。”
再量一次体温,以舫又打了通简短的电话给医生后,他在她额前落下轻吻:“好好休息。”
她没辜负这句话,狠狠睡了十多个小时。
睡醒之后,雪已掩埋了整个都市,她被迫待在他的住处,整整七天六夜。
那是她此生所经历过,最甜蜜的“被迫”。笙寒几乎要感谢老天爷,给出这么一个机会,让她能跟他朝夕相处,能终于晓得,凝视一个人,专心到忘掉呼吸的滋味……
像入了魔。
缠绵爱恋彷佛在她身上装了对翅膀,整个人轻飘飘的,随时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低语,就醉到双脚离开地面。
她一直逗留在空中,直到最后一天。
几十张婚纱照,变魔术般出现在笙寒眼前,那个才对着她呢喃的他,转眼间,便身着西装,单膝着地,手持钻戒,跪在一名金发美女前方……
照片拍得很有味道,好几张都是两人的手部特写,大钻石亮晃晃地镶在白金指环上,指环与头发同时闪出冰冷而眩目的金属色泽,令周围所有景物黯淡无光。
一个再唯美不过的求婚场景,却令她在一瞬间,自空中跌落地面。
笙寒完全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离开芝加哥的。
不过有一点,以舫说得对极了。
大雪初晴后的天空,真的蓝到不可思议。
她永远永远记得,那种浑身冰凉,恍若浸在最深的海底,仰起头,眼前一片澄碧的心情。
原来,冻到痛彻心肺之际,人的嘴角,竟会弯起。
作者有话要说:
☆、桂花酒酿汤圆
在旧金山机场,笙远一见到妹妹,就晓得出事了。
笙寒双眼死气沉沉,无论他说什么,她只简单应付两句,大半时间只呆呆坐他身边,时不时望望窗外,却不像能看进去任何东西。
他试着问怎么了,她只答一切都好,再问,笙寒就低下头,说旅行好累。
从小一起长大,妹妹的性子,当哥哥的还算有几分了解。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笙寒随和到给人没脾气的错觉,但若真犯上那百分之一,她的倔强也丝毫不给人商量的空间。
因此,笙远当下决定,整个“芝加哥事件”,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为止,但,不是现在。
他若无其事地换话题,问她需不需要休息,还是说照原定计划,接下来几天,两人两部脚踏车,逛遍港湾风光?
这个问题莫名戳中笙寒,她扭过头,恶狠狠地回,不累、一点都不累,该玩的当然要玩,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可以浪费!
所以到底累还是不累?面对妹妹这种前后矛盾的反应,笙远愣了愣,只有点头的份。两人一宿无言,第二天早上起来,梳洗过后,开始骑车逛大街。
笙寒似乎真的不累。之后五天,她天天闷着头骑车,将脚下轮子踩到飞快。旧金山是典型的丘陵地,上上下下的斜坡路遍布市区,笙远追得十分辛苦,每晚回到住处都已精疲力尽,躺上床眼睛一闭立刻睡着。
梦中,他不时感觉房间另一角传出动静,不过实在太疲倦,笙远只偶尔将双眼撑出两条缝,看笙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蛹,连头都埋在里面。
这样……能撑多久?
可能可以很久。到了第六天,他们骑上市区里的俄罗斯山,在最高处远眺依山傍海的旧金山全景,休憩半个多小时,又跨上铁马往下骑。回程这段路俗名九曲花街,号称世上最弯曲的街道,笙寒骑到一半,竟直起腰,抱着双臂开始滑行。
虽然明知道妹妹从小反射神经超强,几次惊险镜头过后,笙远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那天傍晚,回到住处,兄妹又各抱着笔电上网,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躲在屏幕后方问:“你在芝加哥玩到什么啊?”
笙远并未期待得到任何响应,熟料,笙寒闻言,却抬起头,正经地扳起手指,一样一样开始数:
“听了一场钢琴,郎朗弹门德尔颂的无言歌……好厉害,用钢琴居然能做出像教堂敲钟一样的声音。一场歌剧,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听琼.拜雅在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音乐厅唱《钻石与铁锈》,还有一场蓝人乐团……坐太前面了,演出到一半,他们其中一个竟然跑到观众席,爬到我身上瞪我,皮肤上的蓝色油彩衬得眼白好大……”
讲到这里,笙寒整个脸庞都泛出一层柔和的光,她偏偏头又说:“啊,还跑去市中心旧水塔里的小剧场,看了一出实验剧。他们把《环游世界八十天》搬上舞台,十个演员,不换背景,纯靠演技带观众环游世界……其中一个演员,居然是《六人行》里面的罗斯!他演那个很卡通的反派英国警探,口音真的就带英国腔,我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熟,最后翻到演员名单,才敢确定是他!”
讲着讲着,她眼神逐渐转为哀伤,笙远却听得皱起眉头。
明明玩得超级充实,为什么回来变成这副德性?
他抓抓头,又问:“怎么会想到去看那么多场秀?”
“到了那里才发现衣服不够,只好都待在室内─”
笙寒霎时打住。她像是忽然失去聊天的兴致,又草草交代两句,便垂下头,继续看笔电。
笙远没追问,他将笙寒的话梳理一遍,也将视线调回屏幕,键入关键词查询。
再过几分钟,哥哥的脸色就比妹妹还难看了。
就过去记录,郎朗跟琼.拜雅的演出,门票几乎场场售罄,歌剧院跟莎士比亚剧场的热门戏码,同样是一票难求。“蓝人”的表演场地根本不在市区,旧水塔里的小剧场算非主流,在台湾毫无名气……
最后,他出国之前,笙寒还很少涉足这些音乐或舞台方面的艺术表演活动,难不成人的偏好会在半年内完全改变?
或者,正确的问题应该是:谁怂恿、甚至于带她去看?
他刚皱起眉,又听笙寒问:“附近有没有地方卖汤圆?”
“中国城应该有……问这干么?”笙远摸不着头脑地抬起头,却见妹妹正专心敲键盘。
“当然是想吃啊……你等一下,我找食谱。”
抛下这一句后,又过了两、三分钟,她抬头:“找到了,就买糯米粉跟酒酿,再打个蛋下去就可以。”
嘴上说的是食谱,声音却如同宣告开战般慷慨激昂。喻笙远用看疯子的眼神打量妹妹一会儿,问:“明天就回台北了,你、现在要自己搓汤圆?”
“不行吗?”后者双手抱胸,昂起下巴,一脸挑衅。
她也许真心想展现气势,但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他都只能瞧出不智。双方僵持片刻,望着妹妹那双大概每晚都躲在被子里痛哭、以至于浮肿异常的眼睛,哥哥投降了。
他挥挥手,站起身,吩咐:“穿外套,想要今晚吃到嘴,现在就得出门买。”
那天晚上,忙到十点半,四只手都沾满白粉后,他们终于煮出一锅喷香的桂花酒酿汤圆。虽然第一次尝试,做出来的团子有大有小,但煮出来后,每颗都洁白滚圆,笙寒表示,像极了初抵芝加哥时,从车窗外看出去的小雪。
她对下厨的成果颇满意,边吃边说,这个冬天用来暖身,最好不过……
看着妹妹眼底不时闪出的水光,还有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笙远好几次都想说,别硬撑了,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打住。
每个人疗伤的方式都不同,他无法确定,是否让她统统说出来,心里就会比较好过些。
隔天,笙寒上飞机,二十个小时后,抵达桃园机场。
作者有话要说:
☆、生切活人 (1)
从离开芝加哥起,以舫固定一天一封电邮,内容很重复,不断问她好不好,身体如何。
他的用字遣词恳切,但不过分热情,从不提相依相偎的那七天,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一个字都没泄露。
头几封,笙寒读时反应奇大,伤痛跟愤怒两种情绪交错不断,身上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发冷时牙齿都会打颤,热到最高点,从额角连到胸口,滚烫成一片。
渐渐地,感觉钝下来,痛怒依旧,身体的温度却不再跟着起变化。
等回到家,在自己床上睡过七夜,某天,笙寒一大早连上网,以舫又如往常,送了新的电邮过来。然而这一次,她却不似往常般,在第一时间点进去,反而开了微软的小游戏,玩起了十年没玩过的踩地雷。
面无表情地在高级区踩了两个多小时,轰隆声不绝于耳,不晓得踩爆多少颗地雷之后,笙寒关了游戏,开启浏览器,先注册一个新的电邮信箱,然后移除笔电里所有网络实时通讯软件……
如果可能,她真想顺便移除某些记忆。只可惜,电影里那种能让人忘记过去的脑部手术,并不存在于真实世界,因此,她必需学着跟某些原本以为会珍藏一辈子的回忆,和平共存……
不过不要紧,总有那么一天,回忆会被理智控制,不再忽然跳出来,招呼也不打,直接一刀刺穿心肺。
依然怀着积极奋发的期待,笙寒如行尸走肉般,过完了大三寒假。
体力跟精神都严重透支的下场,回到台湾以后逐渐显现。开学第一天,她拖着步子走进系馆,无论教授在讲台上讲什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幸好,笙寒不算特例,大多数同学跟她一样,表情呆滞,某一两个比较有精神的,其实是偷偷开了笔电,进开心农场偷菜。
所有事物均一如往常,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只有她自己,陌生得可以。糟的是,这两者无论哪一样,都让笙寒想别过头,不忍卒睹。
下课后,她漫无目标地在校园里绕圈圈,先逛过杜鹃花如火如荼盛开,又浏览一圈再度琳琅满目的社团海报,同一块地方绕到第三遍,熟人迎面而来。
也青举手至耳边,像招财猫似摆动两下,问:“你饿不饿?我还没吃早餐。”
笙寒举手看表。中午十二点半,吃过早餐的也该饿了,虽然最近食欲差到可怕,但身体绝对不可以乱糟蹋。
秉持这个信念,她沉默地点点头,走在也青身边,跨进冬天的冰店。
两碗热汤圆上桌,笙寒把咀嚼当工作,认真动嘴巴,也青漫不经心,两、三次都在咬开汤圆后烫得跳起来。就这样,两人面对面不吭声地吃了半晌,才突然同时抬头,问对方:
“芝加哥好不好玩?”“波士顿怎么样?”
“我先。”也青干脆地放下汤匙:“波士顿很不错。程敏世跑去麻省理工的一间媒体实验室,跟其中一个教授相谈甚欢,两个人还临时起意一块吃午餐,害得我一张嘴要解决两人份的龙虾三明治。”
“很多吗?”笙寒问,也青看起来怪怪的,跟龙虾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