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4(1 / 1)

未见钟情 佚名 5008 字 3个月前

台大毕业。

在打工处的咖啡馆,和也青、圆圆一块儿欢送男生去当兵后,隔天,笙寒又在清晨离家,回到那个第一次听见他声音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此致,你我的流金岁月

下榻处,依旧为格凸山庄。

床跟电视机的位置都没变,看漫画的小姑娘们却长大了;胖子经理跟他的肚子都在,头却秃了一块;看到她走进来,猫马上就定位原地打滚,等它爬起来蹭人时,笙寒才发现,这只爱乱尿尿的家伙,体型有了极大变化,不但肥了一圈,□□还松垮垮地跟着步伐晃荡,旁边大婶笑着解释,喵花已生过两窝小崽……

“嗨,喵花,别来无恙。”她伸手摸它,喵花答之以发自喉咙深处的呼噜响。

踏上二楼地板的那一刻,瞥见墙壁上刻着当年的最高水位,她只觉当年恍若昨日,而昨日,却已经年。

那条水位线,是她感慨的终点。

笙寒马上投入工作。今年,天公非常作美。她来之前,绵延细雨一个多月,河水涨到极高,峭壁上的悬棺近在眼前。她来之后,立刻放晴,山路从泥泞一天天变坚实,出洞入洞都变容易。

几个星期下来,除了走山路,笙寒还练就另一项绝技:攀岩。

许多景像,需要收集各种角度才得以窥全貌。虽然跟魏教授报备时,她再三强调,自己是为学术而手脚并用,但第一次爬到河畔山顶之际,她只觉得,背上像生了双翼,振翅欲飞。

那瞬间的感动,与研究无关。但,倘若没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在前面,她一定爬不上去。

起初,只有烧饭的大婶还记得她,几天聊下来,村民逐渐想起这个当年跟着他们一起逃水灾的小姑娘。共同的回忆所带来的影响,大到可怕,她比任何一个来做田野调查的学生都更快被接纳,相机里的记忆卡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与足迹同步累积,渐行渐远。

这一次,她待满两个月才离开。

临别前夕,洞里的苗寨办夜宴送行。按着传统习俗,六、七点吃完一轮后,她跟魏教授被请出去散步,笙寒走着走着,一回头,遥望主人家炊烟袅袅,显然正大烹大煮,她正狐疑,便听身旁魏教授轻笑一声,说:“还没完。”

笙寒转头,魏教授对她挤挤眼,问:“田野调查终极篇:酒杯的考验─你能喝吧?”

“……”现在说不能,还来得及吗?

果然,九点钟她们被唤回就座,桌上摆满鸡鸭,寨子里的长者起身,举杯,开口。

苗族善歌舞,但这还是头一次,笙寒听到最负盛名的敬酒歌:

我们寨子里有种鸟,真朋友来了它会叫。

苗族有辛酸史,朋友?仇人?我们心里知道。

尊贵的客人啊,你们的友谊明月可照。

多喝几杯吧,原谅我们没有佳肴!

长者祝颂完,轮到客人答礼。笙寒乖乖照着习俗,以当地语言朗声赞颂主人多福多寿,在大家响亮的“呵”声中,仰头,灌下那杯酿造过程已有千年历史,却始终无法量产的窝托罗酒。

你敬一杯我敬一杯,喝到近午夜,她们才从村民的热情里脱身。仗着酒意,笙寒对魏教授挥挥手,也没做任何解释,便独自一人走到洞口。

她靠着石壁坐下,举头,看天。

凉夏,万里无云,满天星斗摇得她头晕目眩。

真糟糕,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晓得,自己有多喜欢这里,就有多喜欢他……多喜欢两人身处两地,却共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这种喜欢,什么时候,才可以停下来?

她坐到天快亮才起身。回头,走进那间废弃的学校,看都不看,一口气按了四、五十次快门之后,笙寒扛起背包离开。

飞机上,她检阅任性的成果。百分之九十九的照片可立刻删除,但其中一张,阳光射穿薄雾,将东倒西歪的木桌木椅、残破的藤编墙壁,乃至地上横七竖八的稻草尘灰,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她还记得,那是清晨第一道光。

回到台北,笙寒把这张寄到《国家地理杂志》,参加全球摄影大赛。

标题:此致,你我的流金岁月。

年底,她收到入围通知。最后虽然没能得到任何大奖,这张照片已替她在台湾摄影界打开一点知名度,不时有人找她讨论,也有饭店前来询问,她是否愿意接商业案子,帮忙拍有美人出浴的温泉?

笙寒尝试了一、两次,收入比工读生或服务生都高出许多,碍于课业,她能接的案子有限,倒是接了不少亲友诚心诚意的恭喜──年代不同了,听说艺术家这行假使干得好,钱途大有可为,完全不输医生律师。

她谢过一圈,同时,在好几个夜晚,盘腿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对着封缺乏收件人地址的电邮,打出“thank you”……

她终于做出一点成绩了,然而,却已与启蒙者绝缘。

来年,同一时间,以舫又送来一封电邮。

相册、密码、标题依旧是:congratulations。打开来,依旧是那个湖,四季依旧更迭,水面有时烟波浩渺,有时清彻到彷佛能映出人心。

笙寒嘴角噙着笑,一张张心平静气翻过,她边看边告诉自己:瞧,也还没完全绝缘,每年一次的问候,足证他心底有………

碰!

她摔下椅子。

最后一张,以舫回归都市,拍黑夜里一栋大楼。笙寒瞪着这栋楼入云的高度、锯齿状的外形,以及每个角都在喷烟火,楼顶一片金色烟雾的情景,思绪也被喷得七零八落……

他、拍的、该不会是……台北一○一!?

作者有话要说:

☆、文氏珠宝

近三个月后,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笙寒踏出捷运站,扭头先往左边瞧了瞧,再将头扳正,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经过多次比对,她可以确定,以舫那张照片,的确就是拍台北一○一。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他来过台湾了?却没来找她?

以上,皆不重要……

或者说,在她缺乏勇气跟他联络的情况下,这些问题绝无可能得到答案,所以,还是当不重要处理算了。

这是一种非常龟缩自闭消极低能的态度,笙寒讨厌这种态度,连带地仇视起台北一○一,每次出门,只要看见这栋地标型建筑物,心里都梗一块,很不舒服。

好在,今天只需看见,无需进去。她走到诚品信义店门口,手机铃响起,也青说她提早到,已经坐下了,要笙寒自己进来,直直走,最后一家店就是。

敏世预计下个月退伍,同时,也预计跟也青订婚,然后出国。所以这趟诚品之行,笙寒很难得的目标不在书店,却是旁边的精品店─她充当未婚夫的角色,陪也青挑选婚戒。

附带说明一点,未婚夫很感谢她的牺牲。听说,也青将婚前症候群的反复无常发挥到极点,为一枚戒指研读了十多本关于钻石的书籍,最后却挑了蓝宝当主石,让敏世当场傻眼。

笙寒对首饰以及上面镶的石头,均无概念。她按照也青的指示,走到底,然后,几乎是在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间珠宝店。

店门口以一排翠竹作屏障,进入店内,从桌椅到柜台,就连花瓶,都清一色木制,上头只涂了一层蜡,未上漆,完全保留那种沉静的深紫红檀木原色。但所有家具的线条都简洁利落,节奏感十足,很有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画里以线条表达律动的味道,在雅致中呈现十足的现代感。

笙寒很想满店逛一圈,但正事要紧。所以她先落坐,接过小姐递来的豆青色细瓷盖杯茶,轻轻啜了一口,在旁听几分钟戒托选择说明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始分心。

她斜前方的那个半人高的木头花瓶,外型端庄凝重,但多看几眼后,笙寒发觉,随着她的视角转变,瓶身的乳白色兰草与蝴蝶,也不时闪出珠光,不像画上去的,但说是镶嵌,似乎又太过天衣无缝了,材质也很特别……

“这是清道光时期的产物,瓶身为黄花梨,这一面用螺钿镶嵌出蝶恋花的图样,对面没有花纹,只用同样的螺钿,镶出纳兰容若最有名的词句,『人生若只初相见』,你可以走过去看看喔。”原本正跟也青讨论戒台的小姐,突然抬起头,带着微笑,训练有素地对笙寒如此介绍。

“清道光,古董啰?”也青头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朝花瓶张望。

“对啊。我们创办人是满族,正白旗,祖先听说在清朝还出过皇后。”小姐带点自豪地说:“他们家收藏了好多清朝皇室的古董,每开一家分店,他爷爷就拿出一个古董放在店里,这样每间店都有自己的镇店之宝,不过台北这一个,听说是我们创办人亲自挑的。”

说到这里,小姐将型录阖上,推到也青眼前:“你再看看这本,我去拿另一本。”

笙寒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型录封面中央,那个类似拓印效果的复杂墨色花纹,实在很像、太像那只龙头凤了。

“白金戒台的话,配忍冬纹我觉得很棒喔。‘忍冬’就是无论多冷都不凋谢的意思,拿来当婚戒很吉利,而且我们的忍冬纹在处理上会镀一点黄金,正好烘托你挑的蓝宝……”小姐取过另一本,翻开摊在她们面前,开始下一轮热情解说。

然而笙寒听不进去,她瞪着型录里夹的一张剪报,晕头晕脑地开口打岔,问:“这个是?”

“啊,挡到你了?不好意思。”小姐赶忙取走剪报,搁在茶几上,客气地解释:“开幕的时候,有邀请很多媒体,我们都把报导剪下来,这张大概忘了归档。”

“这个人是?”笙寒指着剪报上的照片里,一个正好偏过头,所以脸只照到一半的人,急急又问。

“喔,我们创办人。”小姐歪着头看了看照片,又说:“这个是弟弟,他很少露面,有名的那个设计师是哥哥,不过我们公司上下都在传,说弟弟才是真正的经营者,哥哥只是门面。”

“其实我觉得吼,门面也应该给弟弟做耶,虽然哥哥看起来很有型,可是弟弟长得比较帅啊。记者拍得好烂,这张什么都看不清楚嘛……你们等一下喔,他来台北剪彩的时候,我们所有员工都一起拍照留念。”

小姐边说边转身,取出一个活页夹,刷刷刷地翻到某页,献宝似地放到也青与笙寒眼前,然后又问了一次:“很年轻吧,帅不帅?”

于是,隔了两年多,笙寒再次见到以舫。

铁灰色西装,细领带,即使在微笑,神色依然清冷,眉目间有不经意的落落寡欢,不过肩膀却似乎比她印象中要来得更宽。

那是张立可拍,照片角落,有个手写的“w3”,小姐咯咯笑说,那是他的签名,意思是文家老三。这里面还有个小故事喔,创办人姓文,“w”是“文”开头的第一个英文字母,他们从小在家里冰箱上互相留言,签w1的就是老大,w2是老二,以此类推……

关于这个昵称,虽然她知道得更多、也更详尽,笙寒还是带着一个恍惚的微笑,听小姐讲完,才安详地点点头,附和似地答:“很帅。”

小姐满意地收起照片,重新将主题拉回婚戒,而笙寒也收起目光,不再四处张望,专心一致地陪也青确定所有设计上的细节。

跨出门外之际,笙寒回头,往上看,“文氏”两个银灰色大字,以瘦金体铁画银钩般刻在紫檀木的匾额上。

“好久不见。”

她低语,想想又对着匾额,加了四个字:“真的很帅。”

笙寒没再踏进过那间店,但自此之后,看台北一○一,倒是顺眼多了。

几天后,她再进田野。

格凸河流域新发现一个溶洞,中间有一段泰半被水淹没,需乘船方可进入,里头阴暗幽深,堆满各式各样陶器碎片,根据初步考证,起码超过六千年!

戴了头顶装有探照灯的帽子,笙寒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一条条下垂的钟乳岩林当中,边寻找原始的壁画痕迹,边听魏教授跟国外学者争论:先民究竟是曾经在此定居过,抑或一直将这儿当成天然的避难所,只要有外敌侵入,就往洞里钻?

忙了两个多月,学者专家吵成一团,笙寒则回归平静的校园。

升上研二,课比较少,有更多时间可自行运用。她辞了文艺咖啡馆,转到一家常有摄影师设计师聚会的专业咖啡店,端盘子之余,还开始跟老板学烘豆、煮咖啡。

自己做出的选择,再反过来,一点一滴影响了自己,笙寒喜欢这种从容不迫的改变方式,也认为日子过得算充实。

就这样,时光流逝,而在她二十四岁当晚,以舫的电邮,依旧无约而至。

这一次,没有镜湖。

作者有话要说:

☆、渐行渐远

他只送来三、四十张照片,统统很像活动侧拍,而且显然并非由他按快门。

活动举办在水边,有摆放高大香槟塔的晚宴,工作人员打扮成清朝宫妃的静态展览,以及规模不小的珠宝动态走秀。

秀场的伸展台上铺着红地毯,从室内搭到水边的室外,模特儿在其上走来走去,底下坐着的人穿着都很正式,有一、两个颇眼熟,应该是近期的影视名星。

笙寒打开搜索引擎,比对半天,终于敢确定,屏幕上的那个夜晚比白日还璀璨的水域,便是着名的维多利亚港。

所以,他想告诉我,今年,文氏在香港办展览?

这次的画面比前几次都热闹,但笙寒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