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看心境愈清冷,屏幕上那个豪奢的世界,离她很远,那个人,也离她很远。
用旁观者的心态翻到最后一张,笙寒再次看见以舫……以及其他。
这是张四人合照。他左侧立了两个男人,右边则是一名穿低胸晚礼服的年轻女子,妆很浓,长发烫了个大波浪,遮住半边脸,姿态颇有模特儿架势。四人并肩站在一条贴了金字的红布横幅旁,女方跟以舫靠得紧,身体之间几乎不留空隙,他对镜头微笑,她的笑靥则在他肩头如花般盛放。
静静看了一会儿,笙寒关掉窗口,躺上床。
是晚,她睡得不差,而且一夜无梦,闭着双眼直到天亮。
这次照片带来的冲击,远比她所预期的要低,消沉了一、两天之后,笙寒便打起精神,回到常轨。
为了探索新溶洞,她去学了潜水,虽然最后并未得到太多学术进展,但在水底拍出来的照片,被以前工作过的出版社采用,跟着其他七、八位潜水爱好者,合出了一本摄影集。
书从印刷厂抵达出版社的那天,她觑了个空档,站到总编身旁轻咳一声,抱歉地表示,自己毫无帮忙卖书的资源。
“没问题,等下去出纳那里拿版税。”总编大姐豪迈地挥挥手,表示本出版社今日不差钱。
笙寒有点傻眼,旁边助理说,你没看排行榜,第一名的食谱就我们家出的!
但,这不是一家专出旅游和旅游文学的出版社吗?怎么做起食谱书了?
“旅途中的食记,专门讨论三明治这种『两片中间夹一片』的平民食物。”总编得意地抽出一本书,递给笙寒:“作者你也认识啊。她过去一年半在中南半岛流浪,拍当地特色三明治,再加上做法,稿子回来后我们全社总动员,每个三明治都试做一遍,保证好吃才敢放进书里!”
笙寒随手一翻,正好看到第三章,湄公河上,火烤鼠肉三明治。
她无言地望向总编,对方瞄到那一页,脸色大变,赶忙补充说,因为找不到适当食材,她们只好拿猪肉代替老鼠肉,不过那几片里肌肉经过作者检验,无论肥度或厚度都跟老鼠肉一致,据说吃起来口感也一样……
“这种事,算业内共同的秘密啦,你知道无所谓,千万别透露给一般读者。”最后,总编如此交代。
笙寒继续无言──难道让大众以为编辑抓了老鼠去火烤,销量真的比较容易冲高?
出版业的思维模式,普通人如她,从来都跟不上。
她带书上捷运,坐了一阵子后有点无聊,索性拿起书来随便翻。才看了几页,笙寒的嘴角便不受控制,猛往上翘。
这还真是本食谱,作者从上市场选肉讲起,直说到摆盘上桌,文笔平顺,不算优雅,却带着点黑色幽默。每个三明治,不是食材特殊,牵涉到当地独特文化,就是调味法既不酸甜也非苦辣,却自有其历史因素。
十来个怪奇三明治,就是十来个故事,跟十来次作者深入乡野部族的尝试。
看到后来,笙寒笑管笑,心底却无端升起一个渴望,想立刻背起行囊,跨出熟悉的日常,去到他乡。
可能很多读者都有同感,所以这本书,才会卖得如此之好。
这个学期结束得很快。在六月底某天早上十点多,笙寒坐在研究室,刚帮自己硕士论文的前言打上句点,准备起草第一章之际,手机铃声响起。
接通后,指导教授、也就是魏教授,在另一头有气没力地说,她得了诺罗病毒,上吐下泻,每十五分钟就要跑一趟厕所……
太惨了!
笙寒衷心地请老师保重。
魏教授喘了口气,说没问题,这病毒虽来势汹汹,但也来得快去得快,医生表示,三天后她就又是一尾活龙。问题在于,变身成活龙之前,后天那个在贵阳举办的研讨会怎么办呢?
当然可以放弃,但实在很可惜。这样吧,老师既然走不开,学生上也行!反正她要报告的那篇论文,笙寒是作者之一,上去讲也名正言顺,你不是考虑申请国外的博士班吗?正好趁这个机会上台练胆量,没问题吧?
话筒传出一阵冲马桶的水声,笙寒无言片刻,答:“没问题。”
那好,我等下出了厕所就把最新版的投影片传给你。对了,你讲完顺便跑一趟格凸山庄,我有两袋在溶洞里收集到的化石,还寄放在柜台,不用担心,车钱可以报公帐,记得收据要留好啊哗啦啦……
话筒再度传出马筒水声,然后就是断线的嘟嘟嘟,笙寒握着手机,又无言了片刻,才按下挂断键。
喵花去年结扎了,兽医说可能还会发个一、两次春才能完全停,不晓得今年去,它会不会跟结扎前一样,绕在脚边打滚,还是只管吃管睡,不再理人……
虽然老师生病了很可怜,要上台面对各国学者有点紧张,但整体而言,这对笙寒还算是个愉快的小插曲。她哼着歌,打开邮箱,想看看老师把投影片改成怎么样了。
而在同一时间,另一只手机,在北京市一辆奔驰车里响起。
一名男子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沉稳地回:“住格凸山庄非常好,不用安排星等更高的旅馆了……特别想去的地方?穴居苗寨……你没听过?嗯,那边应该也不是什么观光景点……好,那就麻烦你联络司机了,谢谢。”
挂下电话,他闭起那双狭长的凤眼,往椅背一靠,简单地吩咐司机,改变行程,先回旅馆。
作者有话要说:
☆、幻觉……抑或幻听?
六月二十日上午十点不到,司机小赵站在贵阳机场旅客的出口处,举着个中英文都有的名牌,心底有些犯嘀咕。
上头交代了,贵客,要好好招呼──什么样的贵客来贵州渡假一周,一不看黄果树大瀑布,二不进龙宫,三还不要女伴,专挑边边角角的地方走?
这位,恐怕不好伺候。
迎面走来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站定在他面前,含笑伸出手。小赵忙收敛了心神,将右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也伸了出去握一握。
接下来,两人朝停车场走,贵客话不多,走得挺慢,还有一两次忽地停下脚,出神地看看手机,又望一眼窗外。
小赵走在他斜后方,垫着脚张望了两下,发觉每次他停下时,手机里的相片与眼前的风景,都相似到简直像是刚拍下来的一样。
第三次,客人再停,小赵忍不住问:“文先生,你来过我们这儿?”
对方轻摇头,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两下,指着照片问:“这里……现在,还是这样?”
“是啊,老样子!”看着那张大水淹到二楼的照片,小赵悚然而惊,想起当年的死伤,他试探着问:“您这儿是寻亲?访友?还是……”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令对方一怔,客人沉吟片刻,淡淡回:“算访友吧。”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说:“不过,她也早不在了。”
客人显然不欲多言,说完这句,他迅速将手机收起,继续往前走。不过小赵何等眼尖,那一、两秒时间,已够他瞄到屏幕上那张比明星还漂亮的小姑娘照片,他口里应了一声,边举步跟上,边抬头打量客人的神色。
是有些憔悴,不留神还看不出来。都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还巴巴地跑来看,也是个长情的……嗯,既然这状况,本来安排好的那些余兴节目,还是先按下,观望两天再说。
§
下午两点半,笙寒扛着背包坐在一帅小伙的摩托车后头,招摇地开进格凸山庄。
抵达目的地之后,小帅哥硬是不肯收她钱,害羞地挥了挥手,说声阿姨拜,就一溜烟地骑走了。留下笙寒握着皮夹,独自咀嚼“阿姨”两字的真谛……
没啥好嚼的,你就是老了,当年教过的小朋友,转眼都上高中了!
她卷起袖子,跨进室内,坐在柜台里的小姑娘才从漫画里抬起头来,见了她又马上弯腰低头,拎出两大袋:“阿姨,你老师的骨头!”
呃,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笙寒边接过那两袋,边暗自决定,等下再打通电话给魏教授,亲耳确定老师是一尾活龙,而非两袋骨头。
喵,喵喵呜!
一只肥猫翘着尾巴从柜台里走了出来,走到她身边时一头栽到地上,翻起肚皮开始打滚。笙寒只好原地放下袋子,蹲下来帮喵花顺毛,摸了几下后,她忽然看到自己的袋子旁边,有只黑色的高级旅行箱,上头还搁着一本很新的珠宝型录,封面赫然又是龙头凤。
文氏珠宝在过去半年快速窜红,笙寒常见媒体报导,看久了,不再每次见,每次心跳都为之一滞,只目光依然会被带走个几秒,才能回过神。
“客人的。”小姑娘丢了漫画,一蹦一跳地跑到她身边,跟着一起搔喵花肚皮:“我刚刚偷翻了一下,比周刊上那些名媛戴的还漂亮。”
“名媛”两字加重音,对于自己能使用如此高级的词汇,小姑娘鼻子翘了翘,一脸得意。
她絮絮叨叨又告诉笙寒,这位客人好诡异,一个人坐一辆老大的豪华运动旅行奔驰,到了也不进房间,反而先看当年淹水的水位线,又在二楼阳台上站半天,接下来居然想趁天黑前去中洞苗寨……
笙寒边听边汗颜──这“诡异”两字好像还是她教的,小姑娘当年听了觉得颇有文化,到处指着人的鼻子喊诡异,没想到三、四年过去了,还在诡异。
刚刚载她来的小伙又兴高采烈地从外头跑进来,也伸出一只手,边往喵花下巴摸,边问笙寒:“阿姨,你想不想看新龙宫?”
“什么新龙宫?”笙寒收回手。喵花已经爽到快翻猫白眼了,还是先歇歇吧。
少年少女合力解释了好一阵子,笙寒终于了解,今年大旱,水位下降到新低点,许多被水淹没的钟乳石洞都露出来,其中有个特别大的,被当地居民称为“新龙宫”。
此地钟乳石洞特多,小朋友往山凹子里玩个几趟,往往就能摸出个新的,多了也不稀奇。但会被居民拿来跟“龙宫”比美的钟乳石洞,那应该是真的很壮观了。
“远不远?”她问。
两颗头在她面前摇得如同波浪鼓,小姑娘补充:“就在去中洞的路旁边。”
来回跑一趟,应该还不到天黑。
“那走吧。”笙寒站起身,跟着小伙往外走。
“我也要!”小姑娘兴奋地转头朝里吼:“姐,我去去就回来……”
骑了半个多小时,从柏油路骑到石子路,再骑到黄泥巴路,中途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头车(小姑娘指着说:啊,就这辆!),又骑了几分钟后,三人终于骑到无路可骑。
将车停好,上了大锁,笙寒蹲下去绑紧鞋带。站起身时,只听前方茅草堆中,有人操着当地的口音,扯着嗓门大声开口:“抱歉抱歉,我等会儿马上联络,明天一定能上去。”
紧接着,另一个人低低回了几句。那声音有点耳熟,但笙寒只疑惑地瞥了一眼,便断然掉过头,边喊着小姑娘跟小伙子的名字,边快步往右前方的岔路走。
他们年纪虽小,但走起山路来,比自己强太多,当阿姨的,纵不能赢,也千万别丢脸!
§
就在笙寒踏上山路的两,三分钟后,以舫拨开眼前的芒草,急急踏进这片小树林。
四顾无人,只凉风习习,拂在脸际,吹散最后一丝幻觉……抑或幻听?
林子旁的茅草还在不停颤动,两辆老旧的摩托车,相依相偎停在林子里。
不知为何,他留恋地多看了这两辆车一眼,才大步离去。
几个小时后,喻笙寒靠着鼓鼓的行囊,坐在贵阳机场候机楼内,专心阅读一本大英博物馆民族志学组附属人类学博物馆馆长的着作。文以舫则坐在格凸山庄的阳台上,随意翻着一份营销企划提案。
两个人心里都没有一丝遗憾,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抑或另一个序曲?
七月下旬,中研院研究员魏馥如研究室的地板上,铺了块大塑料布,上面摆满各式陶器与骨骼碎片。
笙寒蹲在旁边,一手捧着笔电,另一只手则戴了橡胶手套,脚边还躺了一迭密封袋。只见她不时捡起一块碎片翻翻,然后转头打出记录。
替古文明分门别类,跟《csi犯罪现场》检验证据,颇有雷同之──同样消耗大量时间,同样考验耐力,还同样需要专业人员趴下去,一块一块看仔细。
只不过,考古现场没那么多精密科学仪器,气氛也毫不紧绷,反而带着一种在时间长廊之中漫步的虚幻感受……
“我加了间学校,你看看,有疑问等下可以一边吃午饭一边跟我讨论。”
一个声音把笙寒领回现实世界,她抬起头,只见魏教授正递过来一张纸,正是她之前交给教授,想要申请的博士班名单。
工作到一半,不方便打断,她于是接过纸,放在脚旁,随手拿了块已经贴上标签、套了密封袋的化石压住,再转过身,继续低头翻翻拣拣。
盛暑,窗外蝉声比打雷还响亮,掩盖了房间角落里老电扇转动所发出的吱吱嘎嘎,却盖不住轻风吹拂所带来的凉意。
风一视同仁,穿过师生两人,也不时吹到被压着的纸上,掀起一角魏教授的原子笔痕迹──芝加哥大学。
作者有话要说:
☆、鎏金岁月
三月中的第二个周日,入夜后台大校园渐暗,人类学系硕士生的研究室虽依然灯火通明,但经过几次房门开开关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