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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19 字 3个月前

也渐散。到了晚上十点,只剩喻笙寒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专心敲打键盘。

她的桌面彻底反映了她的生活──干净空旷。除了笔电,就只有一个档案夹,里面装了百来页打满黑字的白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改圈注痕迹,有许多张边角都磨起毛了,如今整整齐齐落成一迭,搁在手旁。

这迭纸是笙寒的硕士论文初稿,也是她过去一整年的努力,再加上魏教授倾注大量时间指导的心血结晶。虽然依旧远远不如当年那段由他执笔,描绘了洪水、百年木船,与黎明前夕老祭司站在岸头,为安抚亡灵以苗语低吟镇魂之歌的章节,但历经反复修改,总算也还称得上平稳通顺。

笙寒虽十分珍惜这份成果,但偶尔也忍不住想,若能早点学成该有多好?少走许多冤枉路,可以空下大把时间,就算什么都不做,发呆也发得痛快些。

来不及了。生命好像老这样,最需要的时候往往什么都不懂,等明白过来,已然太迟。

当然,偶尔也会出现始终没弄懂,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对的状况……

想起这个状况,笙寒关了文件文件,打开网络电话,按下快速拨号键。铃响了许多声,喻笙远才呆着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早啊。”她跟哥哥打招呼。

“太早。”笙远瞪她。

默算一下时差,笙寒于是了解到自己是在礼拜天早上六点半,叫醒了身在加州的哥哥。笙远一向有起床气,出社会工作后益发严重,为避免被骂,她赶忙开口,立刻切入重点:“我博士班申请结果都出来了。”

“喔。”笙远揉揉眼,不耐烦地问:“怎样?”

“全军覆没。”

“这么惨!”笙远瞬间清醒了。

笙寒苦笑点头。事实证明,逻辑果然是她人生永远的难关,很不幸,这一关,占了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gre)的三分之一。不过她并非为了发布坏消息才打这通电话的,于是笙寒又开口:

“本来我已经开始找工作了,结果上礼拜,有间学校突然发了张一年制的硕士班入学许可……”

校方没给奖学金,但学杂费全免。师长都劝她去,说这种做法在国外学术界不算少见,如果学校认为一个学生构不着博士班入学门坎,却又有点潜力,就会让人先进入硕士班,观察一下再决定。她若有心,去了好好打拚,等念到今年十二月再申请一次博士,成功率肯定高一截。

她从上大学起打工存下的积蓄,差不多正好够付生活费。喻爸爸要女儿自己做决定,喻妈妈则认为,就算最后没念成博士,花点钱拿个美国名校硕士学历,也很划算。父母在这点的意见虽有差别,但都异口同声表示,只要女儿决定出国念书,来回机票包在爸妈身上,加油!

“我想去,你觉得呢?”虽然众人都支持,笙寒在拍板敲定前,还是想听听哥哥意见。

“课程设计能让你学到东西吗?”笙远反问。

“绝对。”想起课表上如梦幻明星队般的师资阵容,笙寒不自觉双眼发亮:“我圈出好几门课想修,就怕吃不下来。”

“那就去吧。”笙远毫不犹豫:“我帮你留意机票价格。对了,哪间大学啊?”

“……芝加哥大学。”

很难得地,笙远愣住了。兄妹对望半晌后,笙寒用不太自在的语气,开口解释:“芝大是魏教授的母校,她特别帮我打电话争取,才生出这个入学许可。”

想起自己的指导教授,她胸口一暖,又说:“我运气真的很好。”

资质普通,一路走来颠颠扑扑,却总在彷徨时,有人愿意拉她一把,不能不说,命运之神非常眷顾她。

“……的确。”

芝加哥大学的确是间名校,这一点,就连喻笙远也无法否认。因此,停顿数秒后,他先予以肯定,顿了顿又说:“不过,芝加哥……”

他未出口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笙寒没吭声,只手撑着回应头,眼睛盯着屏幕框框。

过了一会儿,笙远的声音又从耳机传出:“当年你从芝加哥回到加州后,他写了三封电邮,问我你好不好。”

这段历史笙寒从来不知道,她顿时睁大眼,笙远又说:“我回了一个’好’字,之后,再没讲过话。”

他朝妹妹笑笑:“既然你要去,就还是告诉你一声。”

“了解。”笙寒茫然点头。

这神情笙远看进眼底,忍不住问:“想过联络他?”

“不想。”笙寒的答复冲口而出。

她随即发现自己反应似乎太大,不自然地将嘴角上扬,又补充:“失联这么久了,碰到面大概只能聊聊天气什么的,那多尴尬。”

这是事实,虽然,不愿再见的理由,远比这冰山一角的事实,要来得庞大。

妹妹不欲细说,哥哥也不准备追问,喻笙远举起拳,碰了碰屏幕:“无论发生任何事,记得一个原则──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

“一言为定。”笙寒也握拳,对着镜头一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同时挂下电话。笙寒望着笙远暗下去的头像,忽地一阵冲动,打开窗口,开始搜寻三个字:“文以舫”。

上千个结果跳出来,几乎都是新闻。过去两年,号称有清廷皇室风范,设计上却强调简洁流畅的文氏珠宝,在时尚圈掀起一阵风潮,电视广播乃至网络杂志,无不争相报导。

百分之八十的采访,重点都放在首席设计师文以森身上。他在镜头下挥洒自如,以幽默风趣的言谈,成了现代媒体的新宠。相较之下,传说中的幕后经营者、掌有大部分股权的文以舫,不但曝光机会少得多,发言更是在谨慎保守中带着一丝冷淡,轻易就予人强烈的距离感。

却也正因如此,在去年初的文氏开春展示会,一场名为“此致,你我的鎏金岁月”的大型珠宝走秀活动上,某则花边新闻,特别令人瞩目。

笙寒默默看着影片──经由美女记者介绍,文氏未满三十岁的年轻创办人兼执行长出场。他手上托着文氏商标的实物,一只来自清朝皇后冬朝冠上的残件,徐徐对屏幕前的观众解释:花丝镶嵌的历史悠久,在商代青铜器上就出现踪影,而汉代贵族殉葬专用的“金缕玉衣”,更是广泛应用此一技术。这种细金手工艺,在清代达到巅峰,被列为“燕京八绝”之一,以精致、细腻、奢华为特色,成为皇室的御用之物。

文氏耗尽心思,请来专家从古物中钻研揣摩,就是期盼能重现这个有着数千年历史,如今被中国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艺术,将当年只有皇族方具资格佩戴的饰品,交到现今消费者手上……

“这只龙头凤就是鎏金的,所以展示会才取这个名字?”他说完,女记者马上接话,同时嗲声问:“可不可以借我玩一下?”

“当然可以。”执行长十分配合地将龙头凤交到记者手上,顿了顿又说:“这只由纯金打造,鎏金是另一种传统手工艺,也接近失传。至于展示会的标题,则是来自我一位好友的摄影作品……”

他的话语声,在记者一连串“好美好美好美喔,我不还你了喔!”的惊呼中被淹没,镜头对准了龙头凤拍近照,画面随即切换至下一则新闻,笙寒也随之关了影片。

这段访问过后没多久,便传出美女记者与文以舫拍拖的消息。八卦比工艺有趣得多,当时确实吸引到一些关注,只可惜当事人十分不配合,其中之一满脸娇羞地否认,另一位则从头到尾不予置评。没有料的新闻炒不久,风波迅速平息,徒留某一两本女性杂志在后来报导文氏珠宝时,总喜欢留一点空间讨论执行长的私生活,包括是否结过婚,甚至于性别倾向。

如果说记忆深处的以舫隐约模糊,那么眼前的这位文执行长,对笙寒而言,就纯然是个陌生人了。

她只草草读了几则,便失去兴趣,将身体靠回椅背,阖上双眼。

夜风微凉,空气里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花香,享受好一阵子之后,笙寒才意识到,又是流苏树花开的季节了。她之前走小径来系馆,途中行经树下,落花依旧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都过好几个小时了,肩头还留有几片细碎的白色花瓣。

然而花毕竟不是雪,不会随着体温蒸散。

很快很快,她二十五岁生日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同学,新环境,新冏况 (1)

四月一号凌晨零点,笙寒的电子邮箱内并未出现任何新信件。

她等到凌晨一点,断然关了笔电躺上床,一宿无梦,沉沉睡过整个晚上。

隔天,笙寒一大早便寄出给芝大的正式回函,到研究室工作大半日后,又顺手发了封电邮给也青、敏世跟其他两三位同学,告知大家自己的决定,同时将申请结果,贴在之前常参与互动的留学讨论社群。

也青今年也申请国外研究所,比起笙寒,她的所有书面数据,包括各类英文考试成绩、校内分数、乃至得过书卷奖的次数,都更多更好。理所当然地,申请成果也更加丰硕,还不到三月,便已收到五六封入学许可,其中不乏名校。

然而世事毕竟难以尽如人意,在也青上榜的学校中,只有一间位于波士顿地区,更糟的是,这间排名不但垫底,还离顶端有一大段距离。事关前途,也青挣扎了一个多礼拜,在三月中,毅然决定接受芝加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所硕士班的录取通知。

这个决定,就敏世观点,等同背叛。收到这个消息,他也不管时差,立刻在半夜三点打电话质问也青‥当年说好了两个人齐努力,出国也要在一起,如今眼看着只差一步了,为什么你可以说放弃就放弃,那约定算什么,放屁?

也青听完,马上反问敏世:为什么不是你放弃自己的麻省理工?难道所谓的“在一起”就是我当附属品,永远跟着你的脚步前进?

有句话说得好──人在盛怒之下,开口绝不该超过三句话。敏世跟也青显然都没听过这句名言。他们足足讲了五个小时,一开始还只是根据眼前状况互相指责,到最后已完全在翻旧帐,越讲越僵,终于演变成世界大战。

两人都找过笙寒吐苦水,因此笙寒对双方状况都略知一二。但他们吵过太多回合,这次虽貌似比较严重,她却并未特别放在心上,只安慰了几句“别难过”、“不会啦,他/她有替你/你想”,便丢在一旁。

正因如此,当笙寒收到敏世回信,上头大剌剌写着“那好,以后我要是在芝加哥被某人扫地出门,就知道去哪里敲门当沙发客”时,她脑子出现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不错,终于和好了,果然是欢喜冤家。

视线在“沙发”两字上逗留数秒,笙寒冒出第二个想法──以她目前的经济能力,不要说沙发,就连床垫都买不起!决定了,到芝加哥后,一切从简,先打地铺睡过第一年,如果能进博士班拿到奖学金再讨论家具。

她如实回复敏世,后者马上回问:你是开示我,绝对不要得罪青青,不然没地方睡啰?

笙寒:没啊,我只是在作财务规画。

敏世:就那一点钱做什么财务规画?想办法开源啦。我跟你说,我买美国的未上市股票哇啦哇啦……

之后有一大段,都是黑客下海炒股票,两年内海捞一大票的心得。笙寒读罢,判断此为炫耀文,不予回复。

没过多久,下班时间到了,也青来电,用浓厚的鼻音说:“太好了,我终于从学妹变成你同学……”

“你感冒了?”笙寒问。

也青静默片刻,答:“哭的。”

“怎么会这样?敏世不是才打算来芝加哥找你吗?”

“谁说的?”

“他本人啊!”

用讲的怕不够清楚,笙寒索性将跟敏世往来的电邮全部转寄给也青。也青迅速看完,又静默片刻,才开口:“他就喜欢这样,还好这次是你,换成别人真的答应了,又是一笔烂账。”

笙寒不曾从这角度解读程敏世,她想了想,说出自己的观察:“我感觉他只是爱讲,真发生了他宁可住旅馆,也不会睡到别的女生地方。”

“对啊,可是嘴巴贱就还是很讨厌嘛!”也青怒吼了一声,喘口气又说:“哎,我是不是也该去找个男性朋友说要借住,贴在脸书让他尝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滋味?”

“……青青,不是我泄气,可是你好像没什么男性朋友可以借住耶。”

这是实话,两个女生都静了下来,笙寒试探地问:“不然,我哥在加州?”

“这个好,你哥超帅的……对了,他到底换过几个女朋友?”

八卦总让人兴奋。笙寒慷慨提供哥哥当素材,好好跟也青天马行空了一阵子,话题才渐渐转向,朝实用面迈进,讨论起出国这件事。两人从找房子一路聊到修课、实习、寒假计划,乃至毕业出路、理想,以及许多貌似异想天开、但也并非毫无可能性的未来。挂下电话之际,她竟猛然生出一股鹰击长空的胸怀──

本应如此,她是去到新环境,争取一个机会,来实践自己理想的。而非重回旧地,再跟过往纠缠不清。

凭借这股气魄,笙寒一路冲到毕业。等六月中,口试结束,拿到毕业证书的后一天,她再度扛起背包上路。目标:关岭……上的三迭纪古生物学研讨会。

就广义层面来说,鹦鹉螺跟剑齿虎也属于人类学范畴,只是跟笙寒攻的文化人类学差异颇大,平日从不交流而已。然而,照魏教授的说法,所谓博士,念上去才晓得窄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