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退进屋里。
背后几不可闻的关门声,令笙寒稍微清醒过来。她抬起头,眼前景观与记忆一般无二,整面落地玻璃窗,依然映得室内满满水色天光。太亮了,刚从微暗的走廊走过来,她眼睛受不了,反射性闭上,在黑暗中让以舫半抱半拖地又走了几步,坐进沙发。
“你别动,我拿点喝的过来。”对她的异常,以舫没多问,只一边这么嘱咐,一边大步绕过茶几,走进开放式厨房。
笙寒闭上眼、再睁开,重复这动作两三次,等她终于能适应室内光线时,他也已回到视线范围之内,一手端了只青花的薄胎瓷杯,另一手则拎了个雕花的水晶瓶,里面装有半满的深金黄色液体。
他先将瓷杯递上前,示意她接过:“咖啡,我煮的,八成很难喝,不过镇定效果应该不错。再不行的话……”
摇摇瓶子,以舫靠着她坐下,又说:“还有白兰地。过了快五年,有没有练出一点酒量?”
他轻松的态度,再加上当年她自己喝两口就醉到只会傻笑的回忆,成功让笙寒心绪逐渐稳定。她抿了一小口热咖啡,才开口:“新闻说,你办公室的那栋大楼,有人遭到枪击──”
“有这种事?”他扬眉:“你先喝,我来看看。”
以舫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平板电脑,笙寒则继续喝咖啡。等她吞下大半杯真的不太好喝的咖啡后,他脸色凝重地开口:“出事的人是我楼下法律事务所的专员,急救了大半夜,还没脱离险境。”
“你认识?”他的声音暗藏困扰,她又开始紧张。
“打过几次照面,文氏外聘的法律顾问,就是那间事务所的合伙律师。”以舫边滑动屏幕边说:“以森陆续发了好几封电邮给我,说根据他打听出来的消息,应该是私人恩怨,跟我们的案子无关……”
讲到一半,他猛抬头,问:“你以为是我被枪击,才冲过来?”
笙寒点头,以舫的眼睛骤然比夜空的寒星还亮。他伸手搂住她肩膀,放柔了声音解释:“礼拜四离开芝大后,我一直忙到今天早上五六点,才终于能躺下来睡个觉……你担心的话,怎么不直接打手机找我?”
“打了。”想到刚刚那场虚惊,她依旧心有余悸:“连打几十通,逼不得已,连你办公室都打,统统进语音信箱。”
她还没讲完,以舫就一把抓起沙发角落里的手机,按了两下后苦笑着说:“抱歉抱歉,有家公司礼拜四下午正式向法院提告,指控文氏采用的技术涉嫌侵权。我爸不晓得透过什么管道听到,不停打电话来关切,搞到后来我有点烦,懒得理,忘了手机该充电。”
“你被告了?”笙寒又一惊。
“预料中的事,早准备好,等他来告!”
以舫这个当事人倒挺不在乎。他头往后仰,靠着沙发背又说:“官司不难,但很烦,牵扯到太多方。之前一直没办法睡就因为处理这个,白天跟律师团商讨对策,晚上还要和亚洲那边视频会议,安抚客户。”
“不过你等着看,我不但要赢,还要用这案子杀鸡儆猴,让所有人晓得,敢惹文氏,就准备付代价。”讲到最后,他眼底滑过一丝凌厉。
话说来简单,但笙寒可以想象,过去几天,以舫有多忙。
她带着歉意喃喃:“那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吵我。”他缓缓摸着她的头发问:“不热吗?”
笙寒这下才发觉,自己居然在暖气十足的室内,穿着雪衣喝热咖啡。
额角早就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然而她迟疑片刻,没脱外套,只望着他问:“我现在离开的话,你是不是还能再睡一下?”
“不能。”以舫先斩钉截铁答了两个字,再看进她的眼底,轻声问:“你有话,想当面跟我讲?”
啊,刚刚……他也看到她今早寄的电邮了?
无意识地咬住嘴唇片刻,笙寒点点头。
以舫又问:“跟当年、你来芝加哥的那七天有关?”
这个问题有点怪,笙寒不怎么确定地答:“算吧。”
以舫没继续问,只垂下眼帘,两人都静默半晌后,他拉起她的手,低声说:“好。不过在你开口之前……我想先道歉。”
这一句,骤然令她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笙寒想抽回手,扯了一下,却只让他握得更紧。
两人僵持片刻,她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因为、当年,有些事……”以舫迎上她目光:“我说谎。”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辈子没跟任何人下跪过
他承认了。
多年的恶梦终于化成现实,笙寒却发现,自己并未如预期般愤怒悲伤,反倒是困惑弥漫开来,占领心头最大地盘。
过去几个月,跟以舫在真实世界有了频繁互动以后,她益发肯定,初始的那份友谊,两人都诚心诚意;再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陷下去的,也是双方。
但就因为这样,笙寒反而想不通,以舫为什么说谎?
这种滚雪球型的谎言,总有拆穿的一天,而且越晚破灭,造成的伤害就越大──她都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不预见?又为何执意欺瞒,终至不可收拾?
“为什么?”她决定问下去。
“想留住你。”他的反应不但快,语气还带着奇异的坦荡,好像问心无愧一样。
怪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刚想开口,以舫又抢着说:“我知道,那样做不对。”
“但,我也不后悔。假设时光能倒流,再来一次,我只会提早规画,让整个说辞更加精致圆满。”
听到这里,笙寒脸上已写满不以为然。这副表情,以舫看在眼里,苦在心里,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信不信由你。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冲动之下说谎,没有预谋,漏洞百出,一带你踏入海军码头,我就知道完蛋──”
“什么漏洞?”实在听不下去了,笙寒打断他。
“游客如此之多,你即使当时一下子没注意,之后回想,肯定会起疑……不是吗?”以舫反问。
眨了好一阵子眼睛,笙寒才果断摇头:“我听不懂。”
为什么海军码头里游客多,她就该怀疑他有未婚妻?
“我从头开始讲好了。”
她的否定似乎并不令以舫感到惊讶。他侧过身面向她,问:“你还记不记得,第二天下午,你玩桌游玩到睡着。醒来之后,我告诉你,趁你睡觉的时候,我出去找车,却发现车子被雪埋太深,动弹不得,只好先挖开后车厢,取出行李帮你拖回来,却把车子留在原地?”
“记得。”虽不懂他提这段的用意,笙寒依然答得认真。
以舫抿抿嘴:“第一个谎。”
“谎?所以……你的车没被雪埋起来?”她边猜边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路边所有车子都沦陷了啊。
“我的车当然也被埋了。不过,这种事,要迅速解决不难,就、花钱多雇点人,几把铲子同时开挖……”
视线停留在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粉嫩双唇,以舫晃神了片刻,才又说:“你睡醒的时候,我已把车开进楼下的室内停车场了。”
这解释本身是够清楚了,情况却只让她更胡涂。笙寒瞪大眼睛问:“车子挖出来很好啊,干嘛不告诉我呢?”
“因为,如果我有车的话……当天,就找不到借口,不送你去旅馆。”以舫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红。
但笙寒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急急开口:“所以我就说,我可以自己搭车去,啊……”她瞪着他:“然后你就告诉我,地铁跟公交车统统停驶!”
“第二个谎。”以舫凑上前,亲吻她的发梢。
笙寒没空理他。事实上,她的思绪已混乱到无暇注意这太过亲昵的举动。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她不服气地说:“可是,我也不光听你的啊,新闻不是都在讲铁公路积雪、断电,乘客被困在车上,等待救援什么的?”
“新闻是我上网找给你看的,那家小报一向乱七八糟,标题下的是芝加哥大雪,内容却跑去讨论中西部州际交通柔肠寸断,照片竟然拍的是威斯康辛……”
避开她的目光,以舫更小声再说:“我留意到,你跟大部分人一样,看新闻只浏览标题跟关键词,不会仔细读,更加不管照片底下的小字。”
笙寒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了不起的天灾,整个城市都因此瘫痪……
原来,是他!
见她始终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以舫又讪讪开口:“交通状况瞒不了太久,因为你只要一出门,看到满街都是人,自然会意识到大家行动均未受限。到了第三天,我又想出另一个办法,所以、之后,你读到的新闻就都是大雪延误航班,导致芝加哥旅馆间间爆满──”
“你还会做假新闻!”笙寒打岔,满脸不敢置信。
“新闻当然是真的!”这误会可大了,他忙解释:“大雪的确令空中交通大乱,只不过客满状态仅限于机场附近的旅馆。那几天,要走的旅客走不了,要来玩的也来不了,市区内旅馆根本门可罗雀,还大特价以吸引本地人入住。”
“这样子……”
笙寒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了,以舫却还有话要讲。
他轻咳一声,又开口:“旅馆那招,又帮我拖过二十四小时。其实到了第四天,我已经技穷了,还好,你终于也没再提要搬出去住。然而,你也快离开了,我于是整天发疯似地想,要怎么留你。考虑到你还在念书……”
他打住,笙寒愣愣地瞧着他,忽地问:“所以你有一阵子老问我对美国教育的印象,想不想大学就来念之类的,其实也不是认真讨论,就……”想叫她来,跟他在一起?
以舫僵硬地点头,她噢了一声,再想想,又好奇地问:“我那时候怎么答的啊?”
她完全不记得了。
以舫却记忆犹新,他叹了口气,回:“你答‘没概念’跟‘没想过’。”
“噢。”
四目对视,一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心酸,另一人表情则变化多端,起初为“对,我的确是这么讲,也是这么想,没错!”的理直气壮,之后则出现“啊啊,抱歉没照顾到你心情”的不好意思,再接下来就成了“耶,你那时候就想那么远了?”的惊讶与感动……
等看到她脸上浮出“这教我怎么说呢?”的无奈之后,以舫伸手握住笙寒。
十指互扣,掌心相贴,他缓声开口:“寒,当年,暴风雪没困住你,是我,困了你七天。”
“所以,你一离开,不肯理我,我马上以为事发了。”
“本来我想,依你个性,气过了,起码会给一次申诉、或道歉的机会。没料到,你居然选择一刀两断,我等了两三个月,最后决定,冲去找你。”
“本来,机票都订好了。我却在临行前,跟一位心理医生聊起这个心结。听完整个事件,他认为,在那七天,你所表现出来对我的好感,可能并非你真正的心情,而是一种类似‘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假象。”
“因为,那七天,你身处一个完全陌生、连语言都不甚熟悉的都市,只能信任我。偏偏,我又让你误以为自己无处可去。他指出,这跟绑架有某种程度上的类似──”
“绑他个头啦!我行动很自由啊,还跟我哥打过好几通电话!”笙寒打断。
这声抗议,让以舫甜在心底。他莞尔一笑:“我同意。但,当他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就没资格打扰你时,我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因此,我不但没有飞台湾,反而停止频繁写信,每年只传递一次讯息。我想,无论如何,这样称不上骚扰。直到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直到相处了两个多月,我才敢确定……”
讲到这里,以舫看进笙寒的眼底,沉着地说出最后一句:“当年,你的反应,根本与我的谎言无关……对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笙寒点头后才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心一沉,干涩地问以舫:“你讲完了?”
他毫不迟疑地颔首肯定,她不死心再问:“就这样?没别的……要跟我说?”
“很多。像《时尚杂志》用八整页跨页的方式报导文氏,杂志出刊那天,我被同事拖到酒吧,喝得大醉,后来听他们说,我嘴里一直喊着‘寒’……”
以舫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手合在他的双掌之间,轻声说:“但、我想先听听看,你要讲什么?”
他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但笙寒听罢,却马上涨红了脸,因为她突然发觉,在问这件事之前,她得先承认自己偷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
这行为很糟,但更糟的是,许多乱七八糟的影像开始自心底浮现──女子晚礼服隐隐闪烁着丝缎的光华,男子的浅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袖扣上镶了两枚雕了祥云照狮头花纹的古钱,异常典雅……
该来的躲不了。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张嘴:“我也要,请你、原谅我一件事。”
她顿住,他轻快地回应:“我原谅你,然后呢?”
这原谅来得太轻松,笙寒一点都无法因此放松。她喘着气,又说:“那是、在我离开芝加哥那天,去机场之前,你有事要找大厦经理,留我一个人在公寓,就、大概十几分钟里面,发生的……咳、咳、咳!”
讲到一半,她便侧过脸狂咳,以舫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又奔向厨房。
过一会儿他走回来的时候,腋下夹了瓶矿泉水,一手端着杯咖啡,另一手拿了个碟子,上面有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