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寒好奇,以舫从来不爱跟人闲聊。
“因为他们家的第一批银制餐具,是由我祖父设计承包。”
那是一顿如同漫步在时间长廊之中的下午茶,点心丰富扎实,散发浓郁的奶香,正好搭配飘着佛手柑清爽气息的伯爵茶。穿着一丝不苟的老经理过来致意,由他跟以舫两人的交谈中,笙寒慢慢拼凑出两个家族、三代移民的创业故事。
同样在原生地有着矜贵的皇家血统,同样遭逢乱世,同样离乡背景,同样用自己的力量,在另一片土地扎根茁壮。
自网络上认识以来,她就一直可以感觉到,家族对以舫而言,意义深远。但直到今天,才算是喻笙寒第一次,完整而清楚地得知这整段历史。
就这样,整段用餐时间都笼罩在甜蜜与平静的氛围之中。然而,等点心全部彻下,女侍端来一壶新茶时,两人却罕见地起了争执……
“你吃完就要回去?”以舫难得地皱起眉,一脸不满意。
“十五号前要把申请博士班的数据弄好……”讲着讲着,笙寒开始有点心虚。
认真说起来,整理数据这种事只要抱台笔电,在哪都能工作,也不是非回去不可。但不晓得为什么,虽然误会解开了,她却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放开,完全回到当年那七天六夜的两小无猜……
这点心虚没逗留太久,想到另一桩,笙寒马上又理直气壮:“而且,之后我还要去找何曼,请他写推荐信……啊啊,不晓得他那科成绩出来没!”
看她手忙脚乱翻出笔电,立刻上网查成绩的紧张劲,以舫抿了抿嘴,不再追究下去。只在笙寒欢呼“四个a,全胜!”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明天要飞一趟纽约。”
满意地在她脸上瞧到了失落失望,他又继续:“纽约待两天,之后直飞西岸,准备在洛杉矶筹设新分店。”
又是好多天不见面?笙寒顿时连眼神都黯淡了。
他伸出手,将她拉近,柔声问:“我不在的这个礼拜,应该够你把申请学校的文件弄齐全,外加找教授搞定推荐信了吧?”
她点点头,他于是下结论:“那很好,我礼拜六回来,一起吃个晚饭,顺便安排十二月行程……你寒假会回台湾吗?”
笙寒摇头,以舫眼神闪了闪,又说:“那好,等圣诞节过后,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带你去见‘她’。”
“长辈吗?”笙寒问。以舫口气听起来有些慎重,难道他想带她去见家长?
这猜测差点没让以舫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咳了几声,见笙寒还眨着大眼睛等答案,只好摸着鼻子说:“她一点都不老。”事实上,小得很。
“噢。”
“超级美女。”
“耶?”
以舫从来没这么夸过人。笙寒眨着眼睛,才开始感到不适应,就听他淡淡又说:“非常性感,男女通杀,我认识许多人,在第一眼就拜倒裙下。”
这、会是什么人呢?帮他公司代言珠宝的超级名模吗?
笙寒愣了愣,大力点头:“好,我等着去见她。”
逗了半天,居然得到这种反应,以舫一阵无言后,决定不问出最后一句玩笑:“不吃醋吗?”
于是,就在一人别有心思,另一人专心吃吃吃的情况下,下午茶结束,以舫送笙寒回到位于芝大附近的住处。而当她挥别男友,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跨进大门,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如今拉得比马还长……
“颖熏?”笙寒犹豫地举起手,做挥舞状。
方颖熏扭过头,飞来一记锋利的眼神,笙寒还来不及解读,原本面向颖熏、正在开口的胖胖男子也扭过头来。
他一瞧见笙寒,立刻流露如释重负的表情,擦擦额角的细汗说:“学妹啊,我找你一整天了,就怕你跟其他好些人一样,考完马上飞离开……你这礼拜六还在芝加哥吧?”
“还在,学长好。”笙寒跨上前,点头致意。
这位便是芝大台湾学生会今年的会长。几个月前新生们刚抵达时,都去过一趟会长家,拿毕业学长姐留下的生活用品。会长是靠奖学金要养一家三口的清苦博士生,环境并不太好,居住的公寓又旧又小,笙寒进去时,只见狭长型的客厅中间,东西堆得像座小山,完全屏蔽住一台旧电视。
那段期间,人进人出的,想必生活颇受干扰,但她没听会长抱怨过一句。有些新生习惯不好,对着免费物资还挑挑拣拣,他也不吭声,就站在旁边埋头整理,纯然一副苦干实干的老好人味道。
那些用品对笙寒的帮助不小,老实人给她的印象更好,所以虽然会长的开场白一听就知道是缺苦力,她还是毫不迟疑地回应。
果不其然,会长搓了搓手,面带歉意地开始解释:有位在芝大念了五六年博士班的老学长,上个月忽然决定要跟相交多年的女友结婚,好日子就订在这个周末。同一天先在教堂办婚礼,接着马上去餐厅办喜酒。新人希望场面愈大愈好,因此人手严重不足,学妹如果有空,千万拜托。
“礼拜六晚上不行,不过我白天没事。”听完来龙去脉,笙寒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的时间表。
会长大喜过望,马上表示说当然不会占据她的晚间。事实上,他们知道喻笙寒学妹人好,所以早就将她排进工作人员名单之内,现在既然说定了,那就麻烦她那天早上带着相机,出马三小时,充当婚礼摄影师即可。
对于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列入“好人”名单,笙寒有片刻适应不良。但她立即将此事抛诸脑后,告诉会长她帮朋友拍过好几次,自认对流程有一定把握。会长大喜,又简单解释新人背景,表明女方在台湾工作,这次为了结婚全家飞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若笙寒你有余力,随手照顾一下,颖熏是婚宴招待,认识新娘全家,你们当天可以互相支持……
拉拉杂杂讲了二十几分钟,最后,会长以期盼的眼神朝她开口问:“典礼十点半开始,没问题的话,麻烦你礼拜六早上十点十五分到洛克斐勒大教堂门口前集合,具体工作内容到时候再听婚礼总召分配。”
“没问题。”笙寒想不出来为什么会有问题。
会长稍微打量了她一下,又不太好意思地说:“那个,笙寒,我没听说摄影师要穿礼服啦,所以你服装就自备了,可以吗?”
“可以。”笙寒也没听说过摄影师要穿礼服,所以答应得爽快。
话题本应就此结束,然而,会长想了想,却又说:“那,这个、原则上参加婚礼的服装你晓得吧?不要全白,不要大红,尽量也避免抢新娘子的风采……也是替自己省下不必要的麻烦,这样子,可以吗?”
他这么一讲,笙寒再迟钝,也听得出来话中有话。她不解地望着会长,问:“麻烦?”
“新娘、以及她妹她妈。”沉默多时的颖熏,忽地冷冷插嘴。她瞪了想开口的会长一眼,又说:“症状也很简单,就一窝女人公主病多年后升华成娘娘驾到,今天早上刚刚发作过。结婚教堂的更衣间有两面墙装了化妆镜,起码能容纳二十人,这三个女的硬是要独占,死说活说也不肯让出一半给来帮忙当招待的女生换装,结果得罪一票人,搞到现在连原本说好的伴娘都临时有事,没法到场,抱歉再联络,拜。”
这番话太过直白,笙寒彻底呆住,会长则苦笑着古意地朝两人拱了拱手,道声辛苦了,接着套上雪衣,推门而出。
冷风灌了点进来,顿时将笙寒吹得清醒了些,她马上转头问颖熏:“你为什么会晓得这些?”
“因为我不但跟那群公主同一栋住了二十年,最小的那只公主还是我国小国中到高中的同学。”颖熏鼓起一双眼盯着她,又开口:“我还想问咧,你干嘛自告奋勇卷进来?”
“因为……没看懂你的眼神?”
“可怜。”
抛下这句,颖熏走向电梯,边按键边叹气:“我是已经认了,你的话,礼拜六那天自己保重,打不过就跑,记得撤退也可以是通往胜利之道。”
笙寒无法想象以上词句会用在一个婚礼、或一名婚礼摄影师头上。她顺着颖熏话里的逻辑,试探地问:“我可以爱好和平吗?”
“有时候,非战之罪。”
作者有话要说:
☆、彻底脱离掌控范围
之后的数日,笙寒过得尚称顺遂,有小惊、无大险。
第一个小惊来自也青,虽然笙寒早有预感,但事发之际,还是十分无奈。
自从也青选了芝加哥大学之后,跟敏世的热战冷战就没完没了。就在十一月,敏世的脸书上出现一个女生,会对他的每篇文章按赞。也青追到了那个女生的相册,赫然发现未婚夫在波士顿的活动力相当旺盛,而且大部分都没跟未婚妻讲。
当然那些活动都还在善良风俗之内,团体出游,看球打球聚众喝啤酒,只是无论每一项,里面都有同一个女生在。
对此,敏世有两个解释:
一、你韩也青不在,我就不能出去玩喔?
二、开团人家要跟,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虽然不能算无理,却也并不可爱,再加上也青自己不爱玩,更加无法认同。因此,敏世的话非但起不了任何解释作用,反而像火上加油。就笙寒所知,期末考前,这一对闹到几乎是撕破脸的状态。而在期末考后的周日当晚,她接起青青打来的手机,劈头就听对方说,我到波士顿了……
“你有没有跟敏世讲你要去?”笙寒反射性地马上如此问。
也青低声说了个“没有”,又抢在笙寒开口前,拜托她,无论任何人问起,千万别透露行踪。
“包括敏世?”笙寒问。
“当然包括他,不过,搞不好不只他……”也青顿了顿,又问一次:“一定不可以讲喔。”
“好,我一定。不过……你确定?”笙寒很怕也青因冲动而后悔。
也青静默片刻,轻声说:“刚开始在一起,我就告诉过他,我这个人,日子过得随波逐流,只求安稳,什么人生观、价值观啦,甚至于大是大非,善善恶恶,都可以改、可以磨合,就只有一点,没得商量。”
也青没指明是哪一点,笙寒也没问,她心里有数。对于第三者,青青的容忍度是零,敏世也许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很冤枉,不过,有的时候,面对有些人,你什么措施都不采取,也是一种暧昧态度,笙寒不同情敏世。
她要也青保重,也青的回答是:“等回芝加哥再保重吧,我现在更需要一个了断。”
这也有理。也青的声音虽失了平日的娇柔,却并不悲伤,反而透露着理智果敢,因此挂下电话时,笙寒并不特别担心。
不过从此之后,下意识里,她每天都等着有人上门询问也青行踪,等来等去等无人,到了礼拜五,她也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劲,居然问打电话来道晚安的以舫,想不想知道韩也青如今身在何处?
“我只想你。”他这么回。
这话糖分太高,笙寒甜得嘴角猛往上翘。
相较之下,第二个惊吓既不神秘也不甜,只让她感慨,世界和平果然难度极高。
答应会长去帮忙之后,笙寒隔天便接到准新郎的电话。他很客气,翻来覆去不停道谢,还问行情价多少。笙寒表明不收费,准新郎赶紧说那怎么好意思,不然教堂结完婚后,有一场下午茶婚宴,请喻小姐赏光,顺便收个小礼物,就当沾沾喜气。
对话进行到这里,都算愉快,想着当天下午反正也没事,笙寒于是同意也参加婚宴。准新郎又连讲了三次谢谢,忽然说:“不好意思,喻小姐你可不可以等一下,我岳母想跟你讲一讲──”
他话还没完,话筒就被另一人夺了过去。准新娘的妈妈心情似乎不太好,口气有点冲地询问笙寒有无拍婚纱经验?而在听她答了“两三次”之后,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笙寒边听对方抱怨“少年郎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边拿出纸笔,记录下穿插在怨声中的婚纱摄影指南。
准岳母大人讲了一阵子,又把话筒丢还给准新郎,后者接过来,以十二万分不好意思的口吻解释,原本婚礼预定要在台湾举行,忽然改到国外,连女方请的回门酒都跟着受波及,至今也还排不出档期,因此双方家长都不太欢喜,牵拖到外人身上,真是失礼……
他有点啰嗦,笙寒好不容易听到一个段落,答声不要紧,正准备挂电话,准新郎又叨叨地说,准新娘学服装设计,这次从白纱、婚宴的礼服,到伴娘与招待的小礼服,全部出自准新娘手笔,再请老师父剪裁而成。当天如果喻小姐方便的话,麻烦多拍一点这些细节……
听到一半,笙寒就领悟到,原来他根本不是诚意要请她吃饭,而是担心婚宴缺一名摄影师。她马上说抱歉,顺带连婚宴的邀约也一并婉拒。挂下电话时笙寒以为此事已了结,没想到,礼拜四一大早,手机又响,居然是准新娘的妈妈打来,硬是咬定了笙寒曾经答应过,又是拜托又是指责,还兼吐苦水。
面对讲不通的长辈,笙寒无计可施,连插嘴的空隙都找不到。她用“上厕所”跟“有人找我”挂了几次电话,而当对方夺命连环打到第五次时,她终于灰头土脸地答应了。
针对此事,方颖熏同学的评语为:“只有这样?你运气不错。”
至于以舫,笙寒没告诉他。
误会解开之后,她开始主动关心他的生活。以舫对她并无隐瞒,有时候还在谈天中率先提起,于是几天后,笙寒就见识到,什么样的人生,可以称得上身不由己!
以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