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个秘书,共同负责规画他每天行程,两个处理公事,一个则包办所有私事,从约理发师上门剪头发、买衣服,到订机票办签证,一应俱全。当然他有权力调整,但所有安排,均牵一发而动全身,延误了一桩,可能就会丧失一笔订单,或害得一整组人马跟着停摆,因此以舫往往宁可牺牲自己的睡眠,也要将行程彻底执行。
所有人围着他转,让他能全心围着地球转,领导整个企业前进。
这样的以舫,笙寒既陌生、又熟悉。她一直知道他很有决断力,却从来不晓得,这份力量铺出去,可以涵盖如此广泛的面积。
她不想用这种小事来打扰他,反正只不过多花两个多小时帮人拍照,等五点下午茶婚宴结束,距离跟以舫约好的晚餐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足够她小跑步冲回住处,洗澡洗头,搞不好还可以画个简单的妆。
这是笙寒在那个时点上的想法。她当然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一如推骨牌,轻轻碰了第一颗之后,所有其他都跟着哗啦啦倒下。
就这样,放寒假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安然度过,到了礼拜五晚间近十二点,笙寒捧起笔电,再一次检查了已经检查过好几遍的文件,深吸一口气,删去其他所有学校。等屏幕上只剩一间“芝加哥大学”后,才移动鼠标,按下“申请”键。
虽然明知道没意义,她还是忍不住双掌合十,对着笔电合掌一拜。
从此刻起,未来的决定权,终于彻底脱离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
作者有话要说:
☆、强强
她带着感慨躺平,那一夜,睡得有些不安。隔天早上九点,正当笙寒吞下最后一口早餐时,门板传来三声砰砰砰,而她在开门的刹那,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很好,我出门前没照镜子这项决定,果然明智。”
颖熏素着脸,穿了件布料会发亮的桃红色斜肩小礼服,胸前挺了个金灿灿的大蝴蝶结,昂首阔步走进门。
“你……”
这件衣服不但俗气,还跟颖熏平日的形象差异太大,笙寒指着对方,一时之间不晓得从何说起。
可能也并不需要讲什么。颖熏站进室内,放下手里抱着的毛衣跟外套,吊起一双柳叶眉,气势汹汹又逼问:“嫌我不够美?不够亮?不够闪瞎你的狗眼?”
“够。”笙寒深吸一口气,想想不对,又忙问:“新娘设计的?”
果真如此,她今天要拍的婚纱会是怎样一种状况?
这言外之意,颖熏如何听不出来。她冷冷答:“放心,她的实验对象仅止于闲杂人等,绝不会恶搞到自己头上。婚纱用了上好比利时布鲁塞尔手工蕾丝,高腰朱丽叶纯洁雅致款,上身保证气质立现,而且该遮的全遮了,绝对不会让人产生不该产生但其实就是事实的联想。”
这段话不但长,还有点复杂,笙寒眨了半天眼,想起之前准新郎的解释与准岳母的脾气,忍不住试探地问:“出人命了?”
“听说孕吐严重到不行,整个人比平常暴躁十二分,大家今天自求多福吧。”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颖熏自认无义务也没兴趣帮忙遮掩。她挥挥手,坐在餐台前趴在桌子上,长长叹出一口气。笙寒则套上平日穿的白毛衣卡其裤,想想怕不够喜庆,又在脖子上缠了条红围巾,这才进浴室梳洗。
过了会儿,她捧着粉盒探出头问颖熏:“你要不要上点妆?”
“新娘都把大家打扮成这德性了,你觉得她会高兴看到什么脸?”颖熏打了个呵欠,斜眼看向她。
笙寒手僵了僵,放下粉盒,只抹了层防晒乳液,然后对着镜子把及肩直发扎成一支扫把,走出来问:“那我这样可以吗?”
“及格边缘,分数肯定比我差。”颖熏又斜了了她一眼:“走吧。”
“等一下,我找手机。”
笙寒从枕头旁找出手机,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六十。她想想无妨,一把塞进雪衣口袋,然后扛起沉甸甸的背包,跟着颖熏一起步出房门。
今天气温在零度上下,无风再加上阳光普照,不能算太冷,她们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在粉彩色的天空与晶莹雪地的衬托之下,洛克斐勒大教堂昂然耸立在眼前。
“光线很好耶,你要不要来一张?”笙寒取出相机,如此问颖熏。
听了这话,颖熏当仁不让摆出姿势。快门喀嚓喀嚓响了数声后,她走到相机前方,探头看到屏幕上的影像,倒抽一口冷气,指着笙寒的鼻子说:“从现在起,不准拍我……修正,不准拍我头部以下。”
看着那件连完美打光都无法拯救的礼服,笙寒默默点头。
显然衣着颇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情,走进教堂之后,笙寒发觉,所有穿这种礼服的女生,脸统统臭到可怕。婚礼总召用极端暴躁的语气,交付她今日的摄影重点,而笙寒听完,四下环顾一圈,立即决定远离火线,找了个靠中央走道的位子坐下。
正常状况来说,身为婚摄,她应该到处走走,研究场地与光源,同时也帮宾客拍照留念。但笙寒不认为今天这场算正常,她决定少做少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宾客陆续抵达,又过了一会儿,方颖熏拎了个小花篮,施施然坐进她身旁。笙寒看着花篮里的玫瑰花瓣,一脸不解问:“你不是说你今天是婚宴招待、扫地兼撞钟?”
拎花篮算那一桩?
“婚礼总召表示,总要先制造出垃圾,等下地才有得扫──你觉不觉得这话很有禅机,她该转行读哲学?”颖熏不答反问。
笙寒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令人费解,就在此时,管风琴声忽地稀稀落落响起,紧接着,一名身形挺拔、穿着黑西装的男子打开门,大步跨进教堂……
“哎,这新郎有练过,走路都踏在拍子上。”看见来人,方颖熏眼睛一亮。
笙寒困惑地举起程序单:“奇怪,这上面写,牧师先进来,新郎新娘才依序入场。”
“管他的,我们尽忠职守总没错……啊哈,满天花雨!”
颖熏抓起一把花瓣,摆出武侠片里高手准备丢暗器的架势,笙寒跟着举起相机,开始朝来人按快门。
透过镜头,她生出几分赞叹。好看的男生不时总能见到,这新郎可不只是好看而已,他就这么态若自然走进来,顾盼之间,眼角眉梢一个轻扬,整个画面顿时波光潋滟……
咦、咦、他怎么走过来了?
被洒了满头花瓣后,男子脚步一顿,竟踏出红地毯,笔直地朝她们走来。
到了座位前,他欠身问:“喻笙寒?”
四目相视,笙寒茫然点头,男子又说:“喻笙远是我从国中到大学十年的同学。”
四目继续相视,笙寒眨着眼睛,彷佛想起了什么。颖熏看看手上的花瓣,插嘴问:“你不是新郎吧?”
对方笑着摇头,坐进她们后面的空位,向笙寒伸出一只手,低声说:“幸会,我是程敏生。”
笙寒回握了一下,抽手的时候,忽地啊了一声,指着对方问:“你高二校庆园游会的时候,是不是有被我砸过水球?”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不过那时候他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颜料,一下子认不出来,也实在不能怪她。
程敏生大概也想起了这段历史,嘴角抽了抽,颖熏在旁见状,立即低声问笙寒:“你砸水球满准的是不是,小时候有没有立志当投手?”
笙寒:“……”
好在,今天的无言状态并不耗时。因为颖熏刚讲完,悠扬整齐的管风琴声接着响起,笙寒一转头,发现牧师正按照程序单的顺序,迈入教堂,而一名穿着华丽燕尾服的男子,也跟在后头,满面笑容踏上红地毯。她立刻举起相机,开始工作,而一旁颖熏也抓起花瓣,猛往来人头上撒。
新娘进场后,闪光灯更是此起彼落,笙寒索性离位,满教堂游走,寻找适合角度。辛苦一个多小时,就在新人跪在台前默祷的当儿,当……当……
愣了半晌,她才意识到,回荡在耳际的,并非某人手机铃声,而是正牌教堂钟扬。笙寒莞尔一笑,刹那间,心飞到他方。
思绪只飘移片刻,又收了回来。在紫坛木的祭坛上,摆了两只斗彩描金大瓷花瓶,上面还插着满天星与大红玫瑰,与周围摆设虽不协调,却自有一股欢乐喜庆味道,笙寒于是喀嚓喀嚓,将花瓶与花统统拍下。
眼看快礼成奏乐,她自觉功德圆满,正要溜回原位,却瞥见颖熏居然趴在地上,这下子大吃一惊:“你干嘛?”
“捡花瓣。”
原来,婚礼总召在五分钟前下达指令,说是新娘认为浪漫不可虎头蛇尾,要求在花雨中退场。可玫瑰花瓣早洒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颖熏于是摇身一变,成了垃圾回收工程的执行委员。
她捡完地上的还不满足,又伸手将程敏生右肩的几片花瓣也拨下来,顺手拍拍他肩膀,亲切地鼓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程敏生含着笑,将左肩的花瓣也拍了下来,放进小花篮中。这画面十分和谐,笙寒忍不住又举起相机,拍下他们两人相视一笑的影像,这才回座,低下头跟着牧师一起祈祷──亲爱的主耶稣,请让这场婚礼顺利进行,而且按时结束吧。
她在忐忑不安中听完了诗班献诗,待典礼结束,又在教堂门外帮众宾客与新人拍团体照,忙到近下午三点,才拖着又渴又饿的身子,抵达婚宴所在的餐厅大门。
这间餐厅不大,门里门外都用彩色汽球点缀得缤纷亮丽,乍看不像婚宴,倒有种生日派对的味道。下午茶为自助式,房间四周摆了座椅,中央则有一张放食物的长条桌,右半边堆了数盆烧卖、虾饺之类的广式点心,左半边则有几盘五颜六色的美式果冻与蛋糕,旁边有两个摊位,一个提供啤酒、葡萄酒跟香槟,另一个则提供果汁、汽水、茶与咖啡。
刚踏进门,笙寒便听见有人扯着嗓门在摊位前问:“啊,要钱?”之后,她发现饮料无论含不含酒精,都要收费。这种场面笙寒从来没遇过,但在别无选择之下,也只好跟着所有宾客一样,乖乖掏出钱包,买了杯超贵的柳橙汁。
她还没喝完,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迎宾的颖熏,搓着快冻成棒冰的双手,也走到摊位前,点了杯热咖啡。两人有默契地只交换一个眼神,连话都没说,便各自去拿食物,之后才在角落碰头,小声而快速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颖熏忽地抬起头,笙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程敏生朝她们徐行而来。
他眉目虽好,气质却更强烈,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从容,虽然手上的餐盘跟众人相同,由他端着走,便硬是展现出一股晋人乌衣子弟裙裾风流之姿。
走到她们面前,程敏生先向笙寒打招呼:“笙寒。”
被叫到名字的人夹了一个小笼包边嚼边点头,颖熏则不待他发问,便自报姓名:“方颖熏。”
她接着指指笙寒旁边的椅子:“请坐。”
程敏生从善如流地坐下,顿了顿,转头问笙寒:“你知不知道韩也青在哪儿?”
所以,那个会追问青青下落的神秘人士,终于出现了?
笙寒费力地咽下皮太厚的小笼包,脑子转了一圈,开口反问:“程敏世是你弟?”她听到名字时早该要想到的。
程敏生颔首,旁边颖熏自言自语似地开口:“‘大哥’就是你?”
笙寒愣了愣,敏生却听懂了。他侧头,面向颖熏解释:“青青的妈妈曾经嫁给我爸过。所以,有几年时间,无论在名义上或实质上,我都算他们两人的大哥。”
这段内容虽不寻常,但笙寒早在高中就听也青提过,是以并未展现任何惊讶神色。方颖熏事前不知情,现在听了,脸上也没显示任何动静,只说了声“原来如此”,便靠上椅背。
程敏生于是又转向笙寒,继续解释:“敏世本来跟青青约好了,寒假各自飞回台湾再见,结果敏世到家却找不到青青,都快急疯了。”
“可以想象。”笙寒直着脖子如此回答。
“所以,青青在哪?”
“我不能讲。”
这个硬梆梆的答复让程敏生一愣,半晌无言后,他忽地展颜一笑,说:“看样子青青无恙,是吗?”
见笙寒点头肯定,他又说:“那我明白了,这情况会让敏世晓得。”说完,便态若自如地举起热咖啡,缓缓啜饮。
笙寒盯着他的眼睛,心内掠过一丝疑惑。如果她没看错,方才程敏生望着她时,眼底似乎流露出几分怀念,连神情都在刹那间变温和……
被水球砸到满头包的经验,真有那么好?
天底下什么奇怪的人都有,笙寒也懒得多想,她叉起盘子上最后一块点心,正要往嘴里送,忽然间,门口处的宾客起了一阵骚动。只见新娘款款步进餐厅,穿得竟是一袭凤冠霞帔,那套衣饰制作精美,从衣襟、袖口到长裙的每一个角落,都以金线绣满凤鸟跟缠枝花纹,看得出来颇花心思,应该会更花本钱。
新娘的个子不高,所以纯就效果而言,穿这么繁重的衣饰并不好看,整个人像淹没在布料里,连脸都找不到。但外国人非常吃这套,在婚礼总召的带领之下,大片掌声不断传出,还有人吹口哨。
想起之前答应的事,笙寒于是蹲下去翻背包取相机。而颖熏以极低的声音,在她右手边喃喃说:“终于,有一天,我亲眼见证了所谓的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以及轰动武林、惊动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