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气氛,应该要蕴酿再蕴酿,然后长风万里,扬帆远航。这曲子现在听起来,像是台风过境后,德布西去淡水河捡完垃圾回家发表感想。”
程敏世演讲完毕,啪一声关掉车上的收音机,左顾右盼。
车上没人说话,不一会儿,他又欢乐地问:“耶,你们刚刚讲到鱼叉?”
“等会儿停车后,请随便挑一根,自挂在东南枝上。”
也青阴森森的口吻效果不佳,因为有笙寒喘不过气来的笑声当背景。
都忘了,原来,自己可以笑这么狂。
作者有话要说:
☆、给陌生人的情歌
下了车,进入欧海尔机场,先接颖熏,再送笙寒,一进一出,人各有志。
颖熏出场时,神情十分凄凉。大家都知道她痛恨婚礼,但恨到脸色发青?
其他三人交换了几个眼色,也青代表发问:“这次的状况是?”
“被临时拉上场当司仪。”
“所以又没吃饱?”笙寒接力猜。
“比那悲惨万倍。”
“那是怎样?”连程敏世都开始好奇。
“司仪当到一半麦克风被抢走,我大伯醉醺醺昭告天下,鄙人正往三十而立狂奔当中,家世清白,缺乏对象,请亲朋好友多多关照。”
大家一起打了个寒噤,颖熏凸着一双死鱼眼,阴森森转向笙寒:“听说您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笙寒举起手,果断答:“没有衣袖。”
“也没有云彩可带。”也青指指窗外,晴空蓝得发亮。
接下来,三个女生一齐将目光转向程敏世。迎上这群饱含期待的眼神,他抓了抓头,一脸无辜答:“老梗了,我真的接不出来。”
四人就这么说说笑笑进了机场连结电车,然而在车上,颖熏偶尔飘来的打量,让笙寒有些发毛。下电车时,她忍不住开口:“想讲什么就讲啊。”
“没事。”
“啊!”她原本预期颖熏这关有点难过,如今竟轻轻揭过,笙寒一下子反而转不过来。
“你求仁得仁就好。”颖熏认真地再看她一眼,转头大步走向前。
这句的语气十分诚挚,与平日的嘻笑怒骂大异其趣,一时之间,笙寒竟有些感动。等走到星巴客,人手一杯喝了半晌后,她忽地站直腰,正正经经向眼前三人欠身致意:“过去十个月,谢谢。”
“无妨,平身。”颖熏优雅地挥挥手。
“只有过去十个月而已?” 也青很不满意。
程敏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哪里哪里,承让承让。”
接着,他再头凑上前,以商议的语气问:“如果有人愿意出高价,你不介意我出卖你的行踪吧?”
笙寒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一脸不可思议指着程敏世朝也青吼:“青青,鱼叉!”
也青耸耸肩,取过敏世手中的咖啡,边开杯盖边加糖边解释:“留下你,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还对不起□□、蒋主席、跟饭主席……”
“那样只会让他更肥而已,”笙寒夺过杯子,一口气倒进一把辣椒粉,递给敏世:“统统喝下去,我就恩准你出卖我一百次。”
敏世居然真的接过、仰头,做出卖力吞咽动作。
他表演完毕,先咳了半天,正正经经对笙寒说:“没那么多人要买。”再转头,用假装低语但其实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在也青耳朵旁说:“我没喝,别心疼。”
“好疼,第一次体验这种丢脸丢到心都揪起来的情形……”也青先用外套盖住头,才回答。
虽然有点像演戏,虽然每个人都多少有些刻意,笑声还是在机场大厅里扬起,一通乱入过后,话题顿失焦点,进入漫谈阶段。
也青聊自己的暑期实习机会(你们知道吗?最后蓝灯书屋会选我,是因为我编过高中校刊!所以找工作不管多少年前的经历都要放上去!),颖熏聊香港(本来还暗爽税很低,结果房价是台北的四倍半,肿么办,这样还是存不了钱啊!),敏世乱插嘴,笙寒专心听每一个人讲……
也不算完全专心,因为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流沙般不断陷落下滑,但她又真的并未想其他任何事,只听人讲,试图将自己融进去。
聊到一个段落,颖熏瞄了一眼墙上的大钟,漫不经心地用手肘戳戳笙寒:“该进去了。”
笙寒拉起行李箱的杆子,颖熏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托特包,抽出一本书,递了过去:“《八百万种死法》,正好够你一路看到旧金山。”
“你送她这个干嘛,飞机上很适合看谋杀?”也青知道这本书,不以为然地插嘴。
笙寒接过,瞧见“作者:卜洛克”时,手臂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敏世头也跟着凑上前,念出书封上的文案。
“一个住了八百万人口的冷漠都市,就有八百万个故事,跟八百万种死法──好强烈的个体孤独感。”
没有任何一句针对她,但笙寒忽然坐立难安。她收起书,颖熏又掏出数个跟手表差不多大小的电子产品,每人塞一个,边发边施施然解释:“来,大家见识一下硅谷有钱人的结婚礼物──”
“前年中上市,现在第三代都出炉的 ipod nano?”敏世翻着那个小方块,一脸嫌弃。
“好吧,大家见识一下硅谷有钱人如何化腐朽为神奇,把回收货当礼品使用……其实拿来听音乐还是不错的。”难得一次,颖熏从善如流。
这礼物笙寒喜欢,既不抢眼,也不占空间,等下坐定了,塞上耳机闭上眼睛,名正言顺什么人都不必理睬。
她道了声谢,将东西塞进手上外套的口袋。
挥手道别后,她独自一人穿过大厅。搭着扶手电梯上楼时,无意识地往下望,只见不远处,有根眼熟的大柱,伫立在大厅前方。
五年多前,她在此地东张西望,深怕错过他。
那一幕闪过眼前,下一秒,心真的紧紧揪起,胸口疼痛到无法呼吸。
自始至终,她都没料错,一见钟情这种事,真的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爱上的那一刻,喻笙寒尚未见到文以舫。
安然通过安检门,穿上外套鞋子,取了背包,她继续往前方走。
悲莫悲兮生别离?
未必,机场、并不是个眼泪比电影院更多的地方。
大概不只是朋友,连老天也支持她离开这个决定。今日一切都顺畅到像个奇迹,走到登机门时,广播正宣布,飞往旧金山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上了机,座位靠窗。笙寒没抽出小说,径自将背包塞进头顶的置物箱,然后顺势落座,扣紧安全带,往椅背一躺。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在跑道上缓缓滑动。
她一直往外看,然而在机头冲破云霄的那一刻,却违反惯例,唰地拉下窗帘,接着翻出颖熏刚给她的小礼物,随意选了首曲子,塞上耳机。
今天的她,自始至终情绪都不激动,甚至于有一点点无喜无忧的麻痹感。或许,这就叫做心如止水吧?
她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一颗音符流泄之际,心湖的巨浪霎时冲天而起,五指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乐声朦胧,笙寒知道是钢琴,但听起来不像,反而有若远方教堂的钟声般悠扬,或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独自站在树林边,倾听漫天大雪坠落地面。
五年半前,抵达芝加哥的第二天,她在这音乐中睁开眼睛,挣扎着说话……
“现在几点?暴风雪停了没?外面天好暗……”
“凌晨五点半。你要多睡片刻,还是先跟家人报平安?”他在耳畔回她,起身走了出去。
她此生不曾如此惊慌,不断地发问,他也不停地回答。
“口好干,眼睛适应不来,灯可不可以关?”
“这样的光线会不会舒服点?水在床头,我去煮杯咖啡,你手边有巧克力饼干。”
“湖在哪里?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会冷,披条毛毯,如果你想独自静一静,我可以先离开。”
“谢谢……你手心好暖。”
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吓坏了,然而压抑太久的心情一若暴风雪,控制不住地铺天盖地而来。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泪水已大滴大滴滑落。笙寒打开杂志压住脸,面颊微微感到纸张冰凉。
不再是那个冬天。害怕到无法自拔的时候,不再有一双热烘烘的手掌,在帮她拭去泪水的同时,轻压在眼帘上方。
“对不起,对不起……以舫,对不起。”
§
地面上,七十八号公路,一辆银灰色小轿车离机场越开越远,车上前座的两人正小声争辩。
“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
“刚坐上飞机就开始后悔?逊。”
“所以十年后才大吐血比较跩?”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我赌一年之内文以舫会追过去。”
“这么有信心?”
“雄性为视觉动物,美女一向能化腐朽为神奇。虽然她跑掉的方式有点烂,但我也还没看到哪个男人会因为老婆要念博士班就翻脸……赌不赌?”
“多少?”颖熏突然插话,吓了也青与程敏世一大跳。她积极掏钱包的动作,更让气氛一跃从温馨转向畸形。
“说句老实话,你们三个今天都怪怪的。”敏世伸手调整后照镜。
颖熏在镜子里猛打呵欠:“很奇怪啊,为什么不管旅程多短,我搭完飞机后都超想睡?”
这份凉薄的态度,换来也青的不满:“笙寒怪,自有她的道理。你阴阳怪气干嘛?那本《八百万种死法》里面夹了什么东西?”她才不信颖熏行动没有目的。
“声东击西。”颖熏懒洋洋解释:“打蛇要打七寸,我请硅谷的工程师在 ipod nano上动了点手脚,她应该连听都听不完就准备崩溃。”
虽然没人听得懂方颖熏在讲什么,车内还是陷入一片沉默。过了半晌,程敏世若无其事地问:“谁属蛇?”
也青瞪了他一眼,敏世嘿嘿一声,再问:“我们两人的七寸在哪?”
“你可以听听看。”一直闭着眼睛不动的颖熏微笑、张嘴,眼睛依然是闭着的。
敏世脸色大变,但来不及了,也青兴奋地从他口袋里搜出那个小方块,接上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下一秒,某人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这什么鬼!”
在大喊三声“我是猪”之后,敏世终于摆脱了耳机,也摆脱了混杂饶舌、摇滚、外加宗教与奇幻风格的印度音乐:督噜督噜赌噜督噜督噜赌噜督噜督噜督大大大。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今天第二次,车子再度停在道彻司特五五五o号公寓前。
颖熏下车,拎着行李转着脖子上楼去。目送她离开,程敏世忽变正经,他问也青:“你又为什么本来不怪,后来怪怪?”
也青犹豫半晌:“发誓不乱讲?”
“你几时看我真乱讲话过?”
“笙寒她买了一百本信纸上飞机。”
“……有买信封吗?”
“废话。”
“嗯……”敏世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果然。”
也青横了他一眼,敏世马上开口解释:“果然不用等我们来出卖她,她自己就准备好要出卖她自己。”
卖来卖去,超难听。也青一脸嫌恶正要开口指责,敏世头凑了过来,指指头顶又问:“在飞的那个,方颖熏到底放了什么进去?”
想起在转角不时听到的几首曲子,也青叹了口气:“我猜,是过去。”
“哦?”
“一个因为太美,所以如果你是她,绝不愿现在回顾的过去。”
“有名目?”
听完也青报出的曲目,敏世重复了最后三个字:“琼.拜雅?”
“这应该是文以舫的兴趣,当然一个歌手自己作词作曲,自己抱支吉他自弹自唱,几十年后全世界还愿意竖起耳朵乖乖听,那是人家的功力……”
想到歌词,也青开始走神,敏世在一旁安静片刻,忽地问:“要不要买杯饮料,找个地方你唱给我听?”
“我好久没唱了。”也青摸摸喉咙。
“没关系,我会把耳朵当磨刀石。”
“去死。”
虽然她这么说,十多分钟后,仲夏日近晚时分,清澈的女中音,依然在芝大社科馆外的草地上响起。
§
而在一万公尺的高空上,同一首歌,换原唱轻吟。
金黄色麦穗般温暖明亮的声音,有若风吹麦田,波涛般一圈圈扩散。不唱人道关怀不反战,甚至于没有过去、不管未来。这一刻,琼.拜雅吟诵的对象只存于此时此地、蓦然回首初相见的《给陌生人的情歌》。
以舫的地方永远音乐悠扬。她住过第二天、第三天……然后到了第七天,他们开车,一路前往机场。
“联合航空的地勤人员说,因大雪而延误的航班确定在今天下午加开。没意外的话,你六小时后就能见到你哥了。”
“谢谢。”
“寒,我会在网络上查寻你班机是否正常起降,不过……抵达旧金山后,也打个电话通知我好吗?”
“嗯。”
如果“爱情”两字,意味流水般付出,不问回报直到永远。
because if love means forever, expecting nothing returned
那么……可不可以容我来生再学?
then i hope i\\\'ll be given anot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