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募款做的短片,大为惊艳,这才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一辈子就一次的东西,我希望慎重。这只mv风格需要贴近我和他,要能让长辈跟年轻人都喜欢,有幽默感,但绝对不可以搞笑。”
圆圆认真地陈述了需求之后,又说,预算不多,可能只够做播放照片配音乐的短片,但、她相信笙寒。
这信任自何而来?
笙寒没问,她以同等的认真跟圆圆商讨细节,包括照片的图像处理风格、音乐等等。聊了两三个小时,才挂下手机没几分钟,圆圆又送来一则短信,笙寒本以为对方还有话要交代,点开一看,却只见没头没脑的一句:“我听说了。”
笙寒回了个“?”,圆圆又写着:“我认识你没多久,你就因为这个男生失恋。”
“然后我换了两次男朋友,都快结婚了,你居然又因为同一个人再度失恋!”
“中间还没有过别人!!”
“听说你还写了九个月的信,听说这男的一个字都没回!!!”
“太夸张。”
“这真的是你要的吗?”
她要什么?
“当时,无论是走是留,我都知道自己需要承担后果。我没有期待,只是有些事,现在终于想清楚了,就写下来、寄过去。” 笙寒如此回圆圆。
两人又闲扯了一阵子,下线前,圆圆送来的最后一句,却不是通常的“晚安”,而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期待?”
也许,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笙寒摇摇头,开了本新的信纸,提起笔。
§
以舫:
今天这封,照片比较多,我每张后头都加了附注,你试着几张连起来,也许能看到我眼中所见的一部分。
史丹佛的短期休学已经办妥了,系主任非常支持,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甚至于还替我争取到一笔额外的奖学金。如今我跟着国际考察团,在河畔扎营,预计最早七月才会回学校,如果有需要,也不排除继续留下来。
你可能从新闻上已经看到,今年春天,中国西南边闹旱灾,在贵州,有条暗河的水位走到历史新低点。当地小朋友们沿着□□的河床摸进山谷里玩,走到一半,发觉路一分两半,往下的当然是河道,往上却开了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口子,他们好奇钻了进去,发现一个大而迂回曲折的溶洞。
原来,雨水落在山上后渗进地里,滴水穿石,一点点冲刷山腹,历经不晓得多少万年,竟将石灰岩材质的山掏至半空。这些雨水流到山脚,与暗河汇集后奔腾而出,溶洞入口深藏在山中,千百年来地方志毫无记录,问遍长者,也无一句传说。
这个本来只限于地理上的奇观,却在一个多月前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溶洞的结构本来就偏复杂,除了洞道纵横,石峰水塘交错外,往往洞中还有洞。有个小朋友在洞里钻来钻去,无意中钻进一个广大的石厅,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个大木箱,还有骨骸散落地面。
可想而知,小朋友吓坏了,而消息传出后,学者则乐坏了。各路人马闻风而至,不但在附近的石厅又发掘出不少古物,而且经考证,这遗址可以上溯到起码五代十国。
我听最早参与勘洞的博士生说,当他们打开木箱时,里头原本光洁如雪的白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风化,在十多分钟内一点点褪色泛黄,乃至碎成片片,比昙花一夜间开谢还更令人惊心动魄,简直就是马王堆的翻版。
学者们当机立断,将所有保存良好的木箱运了出去。我到得晚了,只能看看照片与影片,遥想洞厅被发掘时的情景,却也没太晚,壁画还在,散落在地面的古物也急需人手整理,每天都带着头灯忙到头晕眼花,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能用。
跟你讲个好玩的,格凸山庄现在成了我们的大后方,负责所有补给,大家轮流坐吉普车回去,洗澡睡床吃好吃的饭,离开前再厚着脸皮拜托负责厨房的大婶卤一大锅卤味,打包带走。
一来二去的,大概都熟了。两天前,某组人马照样去了山庄一趟,回来时搬东西下车,发现喵花竟挤在两包卤味旁呼呼大睡,就这么来到山谷。
所以我们现在的成员多了一只猫,很懒,一点帮忙的意愿都没有,只会偷吃卤牛肉。
大家都在讨论何时该把它送走,可半夜围着营火写信时,有只猫趴在膝盖上的感觉实在太好,所以我一直是主留派,这派势力满大的,我猜,喵花会待下来,继续她的偷吃跟偷懒大业。
你好吗?一切都好吗?
思念依旧,忙碌好像并没有减轻症状的效果。
寒,三月二十八
ps我趁着两次周末回山庄的闲暇,开了两次班,教苗寨的小朋友摄影跟写生,成效相当好。他们在语文数理上大都比不过平地的小朋友,但论到艺术天分,却一点也不输。
问题在于,相机的价钱远超过他们经济能力许可。因此,我做了募款短片放在网络上,不是募钱,只是募集旧相机跟旧笔电。目前为止回响并不热烈,但我还是附上连结,请你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不悔
她的二十七岁生日,在平静中度过。
不是假日,因而无需停止工作,同时,一直等的那个人,也音讯全无。
四月中的某个星期日,复活节降临。原本学生们联合建议,在溶洞中藏彩蛋跟巧克力兔子,教授群听完,无分中外,均大摇其头,严正声明遗址不是给你们年轻人玩捉迷藏用的。之后,来自欧美的研究生说,他们从小就有过复活节的传统,所以当天该放假,进城饮酒狂欢,而来自亚洲的研究生族群则慎重表示,虽然复活节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传统,但星期日本来就该放假,有什么问题吗?
双方人马一拍即合,连带教授群也感染到热情,于是在一大早,营地里所有能动的车辆一齐发动,扬长而去,留下一只猫,一名成员,外加一锅热腾腾的面。
猫无疑就是喵花,早晨七到十一点是她的睡眠时间,雷打不动。人则姓喻名笙寒,她早预定了今天的九到十点是写信时间,自觉没理由更动。
吃了面,找块大石头盘腿坐好,笙寒还没来得及取出信纸,便感到细而润的雨丝被斜风吹着,在她脸颊上细细画下数道湿线。
终于,开始降雨了吗?
对当地农民而言,春雨贵如油。她一方面替他们高兴,一方面又有些担心─等雨多到一定程度之后,河水上涨,要进石厅就麻烦了,也不晓得以前学会的潜水技能,是否可以再度派上用场?
一道雨丝画上纸面,笙寒于是收起信纸,扛上背包,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河床,走进山腹之中。入口处如今已架设了简陋的木梯,她轻巧地爬上去,穿过小洞,来到长约两百公尺的石厅。
此地被考察团称为迎宾厅,顶部有个直径约八公尺的圆形开口,有若天窗,虽然今天太阳没露脸,厅内还是充满自然光。开口处下方是个水塘,平日如镜面般光滑清澈,石笋石柱与一亩蓝天都倒映于其上,衬着四壁绵延不绝的石幔,自然而然便生出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幽。现在雨水叮叮咚咚打下,残响一波波回荡在厅内,虽然只有一个人在场,却彷佛比平日还热闹些,似是所有山精水怪,都不甘寂寞,趁着复活节这死而复生的日子,探出了头。
笙寒挑了块半人高、不太湿的钟乳石平台跳上去,再度盘腿坐下,也再度拿起笔跟信纸。她嘴角噙着笑,写下了“以舫亲亲如晤”六个字,正考虑如何接下一句,突然间,背包传出哔哔哔。
八成团员也发现下雨了,有东西要她帮忙收。
拿起机器,按下开关,电子通讯器材沙沙作响数秒后,一个冷冽的人声如泉水般流出:“影片不错,营销不行,经营手法则就算用‘无可救药’四个字来形容,还嫌过轻。”
头晕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一根石柱,轻轻问:“以舫?”
“你一开始就该去找品牌相机厂商合作,在实体店播放影片,同时利用店面做旧机回收,再不济也得利用募款网站当整合平台。自己架个流量超低的网站,联络起来又不方便,有心人就算看见,也会因为嫌麻烦就懒得动。”
他在……教她?
轻微的晕眩感再度出现,笙寒张了半天嘴,最后只会说:“谢谢。”
“不必。”停顿片刻,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又缓缓道:“你的每封信,我都仔细读过。”
“……谢谢。”
“更加不必。两百八十九封信,你不曾提出任何问题,没有质疑过我。”
“我有,每封信,我都问你过得好不好。”
“两百八十九封信,没有一个字解释,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
“对不起。”
“我只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
“可曾后悔过?”
笙寒一直以为,像这样的时刻,她应该心跳如雷,应该大滴大滴泪水如暴雨落地,手应该要止不住地发抖,耳鸣嗡个不停。
如今,这一刻果真降临,然而万籁俱寂。
后悔什么?
后悔六年多前,发信给一个叫“w3”的陌生代号?
不,那让她明白,什么叫作一个朋友,是通往世界的一扇窗。
后悔那七天?
不,那是她此生最梦幻迷离的回忆。也让她认清,原来在心底,还住着一个连自己也不认识的自己。
后悔重逢?
不、不、不,那是她的爱情,她最美的过去。
后悔分离?
还是……不,因为别无选择。
“可曾后悔过?”他又问了一次。
“从不。”
她答得坚决,而透过电讯,以舫的声音忽地扭曲,既像哽咽,又如即将窒息:“你的意思是……所有、一切、都不后悔?”
“不。”
喀,对方关机了。
笙寒愣愣地望着手中巴掌大小的机器──这台无线电对讲机,是每位团员的随身配备之一,其通话距离,放在空旷的平地大约可有十公里,但她身在山腹……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当木梯骤然嘎吱作响几下子之后,以舫一如精魅,先冒出了个头,接着缓缓自她所在的地平面升起。
出乎意料之外地,笙寒发觉,自己并不感到意外。
他穿得相当正式,三件头雾灰色合身窄版西装,白衬衫,铁灰色领带不时闪出一点银光,手上拎个沉沉的小型行李箱,进洞后笔直朝她走来,直到距离约一公尺远时,才立定站好,放下行李箱。
笙寒也站了起来,两手往后撑着石台,有点不知所措,又觉得该来的,终究来了。
环视周围一圈,以舫开口,语调则在冷淡中带点不耐烦:“从发布影片到现在,你总共募到几台?”
“啊?”她先是一愣,然后意会过来,忙说:“五台。”
他先给了她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弯腰,开启行李箱。随着他的动作,笙寒瞧见数十个被泡绵裹紧的小相机,密密麻麻挤满一箱。
“我发了封电邮给文氏珠宝全体员工,解释这个活动,末尾附上你的影片,七天共收集了这个箱子里的两倍半。剩下的,你自己去找我秘书签字领货。”
“谢谢、谢谢。”
她的谢意十分真诚,却也十分惊惶,夹杂着不知所以的恳求与悲伤。
然而这份强烈情绪似是一点也没渲染到以舫身上,他神色不变,以同样就事论事的冰冷语气,又说:“寒,在大部分的时间,我的确只顾着盘算如何说服他人、扩大赢面。可那绝不等于我面对每一个人,处理每一件事,都选择用这种方式。而伤我最深的,是你一开始就这么认定。”
“对不起──”她喃喃。
他打断:“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么希望来史丹佛,最起码,我们能够有个机会,一起面对,一起想该如何解决──”
“我也不晓得。”
那个久违了的清澈声音,以一种以舫并不熟悉的理智冷静,反过来,打断了他。
怔了怔,以舫审慎地问:“什么意思?”
笙寒其实一点也不冷静,以舫看上去像是来一刀两断的,光想到这一点,她就绝望到站都站不稳。但靠着把手掌刺进尖锐小石笋所产生的痛意,她硬是撑住了自己,也撑住了那个解释一切的声音。
“念了两个月后,我才百分之百确定,这条路,不管人烟再稀少,都……属于我。可有一件事,我在芝加哥时就很清楚──”
费力地做了个深呼吸,她迎上他的目光,开口:“当时的我们,绝不可能存在‘一起想该如何解决’这回事。”
“哦?”
“因为你会留我,而我、会听你的。”
比了个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的手势,笙寒虚弱地朝着以舫微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对不对?”
以舫神情依旧不变,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一副我等着看你怎么自圆其说的模样。
但,她该如何解释一个心情,连自己也不敢说完全懂?
笙寒茫然四顾了一圈,蠕动嘴唇片刻,轻轻开口问:“以舫,你有过暗夜行路的经验吗?”
“没有。”
“我有。”她边回忆,边叙述:“小时候,我们全家一起上南横,半夜我跟老哥溜出垭口山庄,走在树林里不小心掉了手电筒。”
想到那段路,笙寒忍不住苦笑:“其实那时候整条银河悬在头顶上,好亮好亮。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