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地方回顾过去说大话……虽然不晓得会有几个读者。」森先生眨眨眼。
临别之际,森先生展现出亲和温暖的一面。担任常务董事时,森先生是令外头的金融人士和直属部下畏惧到晚上会做恶梦的恐怖「金库守护神」,其实是最受秘书室女性欢迎的人物吧。
「请代我向会长致意。」森先生行一礼,「我非常感激他的好意。」
我们恭敬回礼后,走出大门,来到别墅区的道路。经过铺装,被草皮与花坛包围的道路漫步起来十分惬意,也方便车辆通行,想必和「海星房总别墅区」的建筑物配置一样,是极为讲究人体工学的设计。
我们一向搭准时在晚上七点行经「海星房总别墅区 日落街区」站的班次。徒步三分钟就能抵达的站牌,今天却异常遥远。总编似乎也有同感,不光是踩着六寸高跟鞋的缘故。
「我太嫩了。」总编把塞得鼓鼓的托特包背到肩上,「最起码第二次访谈就该问出那些话,实在没资格自称专业人士。」
真想再听他多说一些,总编低喃。
「还有机会的。依刚刚交谈的感觉,应该能顺利取得森先生的同意。」
两人缓步前进,不久便看到「日落街区」的公车站牌。黄色长椅在近未来造型的透明树脂雨遮保护下,在黄昏的幽暗中散发朦胧的光。公车站说明柱的设计与色调,也配合雨遮及长椅。听到森先生的话,我才注意到这一点,不过设备都是地产开发公司收购后整修的吧。
总编和我在长椅坐下,各自检査笔电和手机上的电子邮件及简讯,这已是老习惯。月刊《蓝天》的发行编务,除了最终校稿日以外,都不怎么繁忙,只是内容牵涉到财团所有业务及企业,经常需要修改细节和多方考量,因此会频繁与采访对象联络。每次结束森先生的午后访谈,坐在公车站长椅上,便有数量庞大的待回信件和电话留言等着我们。
「真是要命。」园田总编看着手机荧幕,忍不住咂舌。「『威尔涅斯』又要换照片。」
那是集团旗下专卖保健食品的通贩公司。
「他们要更换七日试用组的包装。这应该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怎么不先讲嘛。」
我收到菜穗子的简讯,由于嫂嫂突然邀约,她带桃子去吃晚饭。这是下午三点多传来的。
「好,抱歉这么晚回复。」传完简讯,我临时起意:
「总编,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园田总编一脸错愕,仿佛听到我问:「待会儿要不要去动物园?」
「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就是访谈告一段落……」
「可是,办公室还有人吗?」
每次访谈结束,回去放器材,编辑部都没人加班。毕竟还不到忙碌的时期。
「总编和副总编两个人喝酒不行吗?」
我姑且算是副总编。
「要我跟会长的驸马爷单独喝酒?」
「偶尔一次无妨吧。」我笑道。「新桥有家美味的串烧店,谷垣先生带我去过。」
谷垣先生曾是集团广报室的员工,已届龄退休,如今应该和夫人过着悠闲的晚年生活。
园田总编总是挂在嘴上的「会长的驸马爷」,在我的绰号中算是相当温和。许多人背地里叫我间谍、秘密警察、马屁精,也有人骂我是今多一族的寄生虫、会长女儿的小白脸。
一直以来,我和流动率极高的广报室成员都处得不错。只是,即使表面相处融洽,也没人邀我「去喝一杯」。话说回来,在这个蜻蜓点水式的职场,究竟有哪个古怪的员工,会想和会长的间谍、会长女儿的小白脸交好?如果混熟有好处也就罢了,但又毫无益处。
不过,谷垣先生却邀我「一起去喝一杯吧」。直到现在,我偶尔仍会莫名怀念起他。像今晚这样,妻子突然带女儿外出吃饭不在家,我甚至会想一个人晃到那间串烧店坐坐。
「好吃吗?」
「烧烤不必说,炖肉更是绝品。」
「哦?那很棒嘛。」
总编收起手机时,公车进站。
「海风线」公车的风格一点都不近未来,是旧式有阶梯的设计,从前门上车,中央的门下车。所有路段的票价都是一百八十圆。
一条宽幅黄线横跨白色车体,仿佛夹住左右车窗。由于鲜黄色十分抢眼,才会给人「那辆黄色公车」的印象。挡风玻璃的边框是清凉的蓝线,但不太醒目。
这年头的公车多半如此,车窗嵌死,无法自由开关,因此尺寸也大,远远就能看清车内。
总编从长椅起身,「真稀奇,今天乘客好多。」
实际上只有六、七名乘客,不到「好多」的程度。不过,我们太习惯这班公车空荡荡的状态,才会用「好多」形容。
黄白车体缓缓进站停下,中央车门关着,前门发出「噗咻」的排气声打开。
「久等了,这一站是『海星房总别墅区日落街区』。」
总编先踏上阶梯付车资,穿过通道走向后方座位。我随后跟上。
「感谢搭乘。」
司机穿戴水蓝制服与帽子,约三十五岁。上次也是同一名驾驶,我认得她的长相。她肤色白皙,宽下巴,眉毛有些稀疏,和我的姐姐感觉颇像。不过,从车内广播听来,她的嗓音甜美,与姐姐是天壤之别。姐姐的性格是有话直说,嗓音一样尖锐。
我抓着扶手往车内走,总编坐在最后一排。
「即将发车,请抓稳。」
我隔一个空位,和总编坐在同一排。公车微微倾斜,发车前进。
以中央车门为界,前半部左右并排着单人座。后半部高出两段阶梯,有三排双人座,同样在通道两侧对称并排。最后则是一整排的五人座。
除了我和总编,共有六名乘客。坐前方单人座的四名,后方双人座的两名。双人座的乘客分别坐在左右两边,应该不是同伴。
坐在右侧窗边的总编露出讶异的表情。
「喂,杉村,你看。」
她指着正面设置在前门上方的电子告示板。平常会显示两行文字,上面一行是公车的路线名称,另一行则是下一个停靠站。然而,此刻下面一行的文字却由右至左移动。
「海风线02路线目前暂停行驶 造成不便敬请见谅 海风线02路线……」
这一班车是03路线,从车站笔直南下,穿过市区,抵达广阔的「海星房总别墅区」后,顺时针绕行外侧。
「02路线是经过哪边?」
出了什么状况吗?总编低喃。坐在我前面双人座靠通道侧的乘客,回头道:
「那是前往『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公车,由于遇上车祸,道路遭到封锁。」
对方是年届六旬的妇人,一头短白发染成淡紫色,穿着领口有刺绣的黑套装。虽是轻便而时髦的外出打扮,却带着庞大的波士顿包。
「听说是载运货物的卡车肇事,现场一片混乱。」
「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是森夫人不久可能会入住的安养院,邻接「海星房总别墅区」东侧。发生车祸的路段,就是通往那里吧。
「卡车肇事?货物掉到马路上吗?」总编搭着前方的椅背,探身问道。
「好像是,听说臭得要命。那叫什么……喏,就是会蒸发的……」
「挥发性?」
「对对对,车子载着那样的东西,马路两旁的住户都疏散了。」
哎呀,真的假的?总编又掏出手机,大概是想査看新闻。
「车祸是几点发生的?」我问妇人。
「不清楚,公车大概是一小时前停驶。」
「『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人员也都去避难吗?」
对人体有害的挥发性液体泼洒在马路上,事态十分严重,邻近的「海星房总别墅区」应当会接到通报。
「那边是上风处,似乎没受到波及。」妇人回答,「广播说不用担心。」
我思索片刻,终于明白。看来,车祸后发布第一波消息时,妇人待在「克拉斯海风安养院」,可能是去探望谁,或是安养院的职员,才会当场听到「本机构不受事故影响」的消息。
「新闻没报导。」园田总编阖上手机,「网路新闻有时意外地慢。」
不然就是情况不像我们从妇人话中推断的那么严重,毕竟挥发性液体不只一种。比方,油漆味道很呛,可能会短暂阻碍交通,但不会酿成伤亡。
「下一站是『海星房总别墅区大门前』。」
悦耳的车内广播响起,公车逐渐减速。
从「日落街区」站到终点的站前圆环,共有七站,路程将近四公里。行经「大门前」站后,公车路线就离开「海星房总别墅区」,也远离海边,穿过田地和杂木林,前往市区。
前门没开,单人座的上班族模样男子从中央车门下站。他提着黑皮包,步向别墅区大门前方的综合管理事务所。
「即将发车,请抓稳。」
待广播结束,总编又向妇人攀谈:「你住在附近吗?」
「我从西船过来,家母住在『海风』。」
「哎呀,真是辛苦。」
白发染成淡紫色的妇人,笑着摆摆手。
「哪里、哪里,家母在安养院过得很好,我挺放心。不过,今天公车突然停驶,吓我一跳。」
02路线停驶,于是妇人穿越「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土地——
「有人告诉我,离别墅区最近的是『东街区』站牌,我便搭上这班公车。」
总编似乎注意到妇人身旁沉重的波士顿包,有些愤慨地说:
「『克拉斯海风安养院』没帮忙叫车吗?未免太小气。」
「事出突然,也没办法。」妇人倒是心平气和。「两位是别墅那边的吗?」
大概是在问我们是不是「海星房总别墅区」的住户吧,这下换我们笑着摆手:
「不是、不是,我们是去工作。」
「这样啊,那是很棒的别墅区吧。」
「虽然只远远看过,但『克拉斯海风安养院』也是不错的地方。」
「那边的入住费真的很贵。」妇人顾忌着周围,「家母运气好,抽到县政府补助的住房。她的签运特别强,减轻我不少负担。」
接近下一站「泷泽桥」,广播响起,但没有乘客按铃。
双线道马路的两旁是竹丛、空地和贫瘠的田地。这一带不是住宅区,也非工厂地带,夹在市区与「海星房总别墅区」之间,仿佛遭所有开发计划遗忘,景观萧条。做为公车站名的泷泽桥,只是架在狭窄渠道上一座布满红锈的小铁桥。不晓得是否碍于空间不足,此处的公车站牌也被屛除在翻新行列之外,一根附台座的传统圆形公车站牌孤伶伶伫立。
「『泷泽桥』过站不停。」
随着车内广播响起,总编与妇人的交谈告一段落。总编掏出手机,淡紫头发的妇人面向前方。
天空浮现薄薄夜色,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即使是离都心短短一、两小时的路程,只要开发条件不足,就会变成这般寂寥的景象。
行驶中的公车里,坐在右侧中央单人座的男人站起。他身穿淡灰西装,但尺寸似乎不合,显得松松垮垮。只见他抓着扶手,踩着不稳的脚步靠近驾驶座。
男人个子瘦小,稀疏的头发全白,有些驼背,年纪颇大。他的右手伸进斜背在右肩的包包,似乎要取出东西。
在驾驶与乘客距离很近的市区公车上,偶尔会见到这样的情景。每个人都遇过吧?乘客会为一些小事接近驾驶座,像是询问这辆公车会停〇〇站吗?不好意思,我想去〇x地方,在哪里换车才好?有没有一日乘车券?请给我回数票。我想买月票,营业所在哪里?可以换零钱吗?
公车的车门处通常会贴着「敬请乘客配合」的告示,提醒不要在车辆行驶中离座,或不要任意与驾驶攀谈。
蹒跚走向驾驶座的白发老人,想对宽下巴、嗓音甜美的司机说什么?虽然不到好奇的地步,但我漫不经心地旁观。
白发老人左手紧紧抓住分隔驾驶座与通道的金属横杆,背对车门阶梯站稳脚步,朝司机弯身。
几乎是同时,他从斜背的包包中抽出右手。
由于恰巧碰上红灯,公车暂停,司机望向老人。在驾驶座的灯光下,她帽檐下笑容可掬的侧脸,连坐在最后一排的我都能清楚看见。
我看得一清二楚,白发老人从包包里抽出、猛一逼近她的脸庞中央——近到快抵住双眼与眉头之间的物体。
那是一把手枪。
我们的生活中充满各种工具,有的极为日常,每个人都知道名称与用途;有的过于日常,尽管知道用途与用法,却不知道正式名称。
相反地,有些经常看到,却不曾使用。虽然知道名称与用途,可是一般人用不上。不,是一般人被禁止持有或使用。比在行驶中的公车上随意向司机攀谈更不可取,严格受到管制的工具。
手枪,就是其中的代表。
白发老人拿着手枪,瞄准司机。
我看到这一幕,目击整个过程,却悠哉坐着。
全程大概只有短短几秒钟,我当时的心情,千真万确就是「悠哉」。不是眼前的状况太突兀,而是某人拿枪指着别人的场面,现代人早就见怪不怪,每天在电视剧或电影画面中都能看到。我们目击数不清「双手举起来」的场面,几乎都腻了。
所以,我的态度如此「悠哉」。大脑耗费好久的时间,才理解那不是发生在荧幕另一端的事,
真正是现实的一部分。
不只我有这种感觉。司机的表情也没有立即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