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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打成逐字稿?」

「我来做行吗?会不会被井手先生骂?」

井手正男也是同事之一。除了园田瑛子,他是《蓝天》编辑部史上第一个出身今多财团本家的员工。

「井手先生讨厌我。」

野本弟搔着头。他没染发,但时髦有型。第一次面试后,园田总编咕哝「那颗走样的杰尼斯头不能想想办法吗」,不过似乎还没出言矫正。其实园田总编挺中意他的发型吧。

「放心,井手先生讨厌的不只你一个。」

「这样说好吗?」

「他又不在,有什么关系?虽然会长的驸马爷可能会去秘书室告状。」

「总编,不要脚痛就乱迁怒。」我傻笑着回道。

就任《蓝天》总编时,制服不必说,园田瑛子也和职业妇女风的套装与包鞋断绝关系,不论春夏秋冬皆以五彩缤纷的民俗风宽松裤装现身。

不过,她称为「那个老先生」的采访对象——直到去年春天仍是今多财团常务董事的森信宏,在第一次访问时对她的穿着十分不满。无可奈何,唯独在专访他当天,园田瑛子会从衣柜深处挖出套装,蹬上「参加葬礼用」的黑包鞋。那双六寸高的包鞋,对习惯率性打扮的她的脚,形同狩猎女巫的拷问刑具,所以她的心情才会这么糟。

「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吧?」总编噘嘴瞪着我,「那个老先生要是还没讲够,我可要哀号了。」

「访谈说好总共五次,今天就会结束。」

「间野小姐会整理成文字稿吧?」野本弟转过椅子面向我们,「她已准备好要当总编的幽灵写手,正跃跃欲试。」

间野京子是编辑部的第四名成员。

「间野小姐真的很有文采。她说在之前的店里工作时,不管是发给客人的传单,或发表在网站的文章,全出自她的手笔。」

连悠闲的集团宣传杂志,也不可避免地受近年的经济危机浪潮波及。目前包括员工、准员工四名,加上一名打工人员的编制,是历来规模最小。更别提井手完全派不上用场。

另一方面,间野京子如同本人所言,妙笔生花,十分能干。她和虽然是打工人员,却是宝贵战力的野本弟也相处融洽。大概是刚满三十岁,在编辑部内与野本弟年龄最为相近吧。

「你啊,不要让我提醒那么多次。」

园田总编凶狠地眯起眼,训斥野本弟。她配合套装化较浓的妆,一眯起双眸,眼影就闪闪发亮。

「不能说『店里』,至少要说『前职场』,不然又会触怒井手先生。」

「你不是说他不在就没关系?」

「本人不在时可以说的,只有坏话。像这种小细节,就得趁本人不在时确实养成习惯。」间野京子的前一个职场,是岳父收购并纳入旗下的高级美容沙龙。岳父从不做没意义的事,那是著名的舞台剧女星御用沙龙,不进行任何宣传或广告,也不接生客。虽然贵得离谱,但效果一流,这一点菜穗子能打包票。

间野京子是优秀的美容师,这也是菜穗子挂保证的。然而,由于家庭因素,间野无法继续从事需要配合顾客,上班时间不规则的工作。一般情况下,美容师会辞职离开,但菜穗子十分欣赏间野的技术和开朗的性格,于是用一句「父亲,我有个请求」,推荐她进入上下班时间固定且周休二日的《蓝天》编辑部,直到能复归原先的职场。

我的妻子杉村菜穗子与今多财团在任何形式上都毫无瓜葛,更不曾干涉人事,间野京子是例外中的例外。岳父为爱女破格的行动感到惊讶,并开心不已。仔细想想,即使一次也好,岳父或许一直在期待菜穗子提出任性的要求。

再怎么疼女儿,今多嘉亲毕竟是今多嘉亲。岳父没告诉菜穗子,私下派人调査间野京子的风评与工作能力。在这种时候活动(暗中活跃)的,是真正意义上直属会长的秘书室职员。接到他们的报告,岳父相当满意,毫不犹豫地将间野京子挖角到《蓝天》——过程就是如此。

对于此类人事安排,园田总编无动于衷。她早扛着一个杉村三郎,也就是我这个麻烦,如今根本雷打不惊。她仅仅行个礼,表示一切遵照会长指示。

间野京子开朗随和,热心工作,还意外具备过人的文采。透过调查,岳父应该了若指掌,我们也很快就发现她的优点,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一碰上井手正男,便会产生一些不协调音,然后看似粗枝大叶,其实神经纤细的总编就得在背后煞费苦心。

「我觉得井手先生很幼稚。」

野本弟不满地嘀咕,扯弄右耳垂。上头开着三个耳洞,当然,在编辑部出勤时,上头只有洞。

「不然你们想想,他几岁啦?」

「四十七岁。」总编回答。

「跟我爸只差一岁,真的不该再像小学模范生般装腔作势。」

总编瞟他一眼。「牛郎小弟,你就期待四十七岁到来那天吧。我一定会搭乘时光机,去瞧瞧你是不是变成会对部下装腔作势的上班族。」

上午十一点,园田总编和我从东京车站搭乘特急列车。

「在我小时候,那个地方是很适合去过夜,然后享受海水浴的度假胜地。」

这话也听过五遍了。

「我还是没办法理解,森先生绝不会安于隐居在海滨别墅啊。他浑身散发着第一线商业战士的气息。」

「所以意见才会那么多。」

「对吧?那他怎么不住都心,在集团旗下公司当监事之类的?」

外表大剌剌,其实内心纤细的园田瑛子,有着意外的死角。从大型都市银行被挖角过来,一路在今多财团的财务圈奋斗的森常务董事,确实不是会因年届七十就隐居的人。他会辞退所有职务,搬到房总半岛海边的「海星房总别墅区」,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罹患失智症的夫人。总编没发现这一点,应该是夫人始终没现身,加上一些误会。总编认为「夫人」心高气傲,瞧不起没出路的集团宣传杂志编辑部员工,觉得没必要出来打招呼。明明没有任何根据,总编却一心如此认定,恐怕流放者荒岛的岛主还是有其积郁与自卑吧。就是这样的心态造成死角。

进行采访前,岳父曾向我提起森夫人的病情,并警告我,除非森先生主动谈及,否则绝不能触碰此一话题。

不过,采访将于今天结束。为防日后总编毫无预警地得知森夫妇的抗病内幕,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我判断现下是个好时机,于是在谈话间告知。

总编拿着瓶装绿茶,沉默半晌,问道:「那一带有不错的医院吗?」

「有专门的看护机构。如果真的不行,森先生打算让夫人搬进去。」

「这样啊……」

总编又沉默片刻,露出小学生般的好胜表情说:

「可是,森先生还是太罗嗦。」

在目的地车站的月台下车后,我们感受着海风,前往邻近车站大楼旁的家庭餐厅。用完午饭,在下午一点整按森邸的门铃,是每回的固定步骤。住在家里的女佣会出来应门,带我们到能够俯瞰外房海景的客厅,以进行访谈。

到了三点,稍稍休息,女佣会送来茶点,约三十分钟后继续访谈,结束时往往超过六点。以社内报而言,这是过长的访谈,之所以会演变至此,是结合回忆录出版企画的缘故。不过,这个企画会不会实现,尚未定案。森先生希望读过访谈的文字稿,确认无愧于他的生涯再做定夺。

森信宏与短小精悍的岳父完全相反,身材高大,年轻时想必有美男子之称。他的五官立体,仿佛有日耳曼人的基因,皮肤白皙,眼珠颜色很淡。虽然是这场访谈中不能提起的话题,但据说他曾是财金界屈指可数的花花公子。

寒暄致意后,森先生一如往常,俐落地接受访谈。他穿着麻质衬衫,外罩夹克,由于打高尔夫球,皮肤晒得黝黑。只要他有意,想必依旧能大享艳福。

最后一次访谈,森先生从任职今多财团财务总监讲起,偶尔会针对今多嘉亲提出尖锐到令人吃惊的批判,总编频频瞟向我,我不禁感到好笑。失败就是失败,善政就是善政,对目前还不能下定论的事挑明这么说,听着反倒痛快,岳父一定也会同意。

休息结束,后半场是概括性的总结,森先生间或谈及人生观,即使话题转移到家庭或夫人也不奇怪,我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对我们的「金库守护神」清晰的头脑与流畅的口才而言,这只是杞人忧天。

「嗯,大概就这样吧。」

森先生在扶手椅上重新坐好,跷起脚说。客厅的双开落地窗外,是一片大海绝景,水平线留下一条暗红色,逐渐转为日暮。

「看过你们整理出来的文字稿,我会注明需要修改的地方。我的记忆应该也有模糊不清的部分吧。」

「再麻烦森先生。」我们一同低头行礼。

森先生一笑,「很累吧?我可是累坏了。」

「感谢您每次都拨出这么长的时间接受专访。」

「哪里,我现在很闲,拨空倒是没问题。只是活到这把岁数,回忆过往就变得十分辛苦。连打算掩盖的事情都会一并想起,得一一盖回去才行。」

他唤来女佣再倒一杯咖啡,劝道:「你们也喝点热的再走。每次都没能招待什么,实在抱歉。」

「没那回事。」

森先生似乎维持相同的姿势,切换了模式。

「杉村。」

「是的。」

「菜穗子小姐过得如何?」

他的目光顿时柔和许多。

「托您的福,她一切安好。」

「那就好。菜穗子小姐还没结婚时,我在内子的活动上见过她。」

自称改变,用词也换成敬语,表示他不是在与前部下交谈,而是把我视为今多家的一员吧。识时务的总编,优雅从容地收拾着录音器材和笔记。

「内子以前满广泛地从事志工活动。」

他说菜穗子帮忙过几次。

「好像是帮忙录制有声图书,提供给视障者的团体吧。」

「菜穗子在图书馆担任念童书的志工。她从单身时代就一直从事志工活动。」

「啊,那应该是内子看中她的经验,拜托她的吧。」

女佣端来咖啡,总编帮忙她摆放。

「内子人面挺广,也相当会使唤人,可能给菜穗子小姐添不少麻烦。不过,菜穗子小姐真的是很棒的女性,我十分敬佩她。唯独那个时候,我由衷羡慕会长。」

「您过奖了。」

「内子也说,如果我们有儿子,便能央求会长把菜穗子小姐嫁来我们家。岂料过没多久,菜穗子小姐就被你抢走。」

他不等我搭腔,笑着继续道:「实在是意外的伏兵哪。可是,与其随便跟集团里的家伙联姻,跟你这种自由的男人结婚,菜穗子小姐会比较幸福。我也……是啊,活到这把岁数,渐渐摆脱一点庸俗之气,才会这么想吧。」

总编端庄微笑,我也维持同样的表情。

「你应该也碰上不少劳心伤神的事,」森先生注视着我的双眼,「不过,请务必守护菜穗子小

姐的幸福。身为一个男人,比起其他任何事,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选择的终生伴侣得到幸福。」

我再度低头行礼,「您的教诲我会谨记在心。」

不同于过去的四次访谈,森先生送我们到玄关。女佣则先去打开前院的门。

「最后才这么说,可能会像是辩解,不过内子一次也没出来打招呼,真是抱歉。」

森先生想必早看准此一时机,语气相当自然。

「杉村应该听说了吧?内子的状况不怎么理想。」

我暧昧地点点头,总编露出「这是在讲什么?」的表情。幸好我在去程的特急列车上知会过她。

「是失智症。」森先生告诉总编。「原以为能一起在这个家住一年,但似乎还是没办法。我过得很辛苦,内子恐怕更难受。不,医师说本人已无法认知到这些,可是我心里明白,以前的内子被关在现下的内子体内,生气地哭喊着不要看她这副模样。」

女佣在门旁等候,强烈的海风掀起围裙裙摆。

「这么说像在自夸,不过以前的她是才色兼备的好女人。即使变成老太婆,一样是好女人,不输给菜穗子小姐的好女人。」

森先生拍拍我的肩膀。

「我多话了。不过,你们平常都不叫计程车吗?」

总编倏然回神般,站直应道:「是的,附近就有公车站牌。」

「是名为『海风线』的黄色公车吗?」

那是会行经「海星房总别墅区」的公车,约莫一小时一班,去程时间不合,只好坐计程车,不过我们研究时刻表,发现回程恰巧有班次,方便搭乘。《蓝天》编辑部也不例外,处于财政紧缩的状况,能省则省。公车十分干净,又没什么乘客,坐起来挺舒适,而且时间上能衔接回程的特急列车。

「本地的开发公司买下那家客运,收编为子公司。这是考虑到退休想在别墅区定居的老夫妇,可能无法自行开车。」

「原来如此。」

听到这番说明,我总算理解为何没什么乘客,车子却颇高级。

「其他应该还有三条路线。尽管是亏损连连的小型客运公司,一旦倒闭,当地人等于失去双脚。成天被骂破坏环境、满脑子追求金钱利益的地产开发公司,偶尔也会做点好事。」

「要不要在书里提一下?补充在后记也行。」我提议道。

「哦,这也许是个好主意。最好向读者说明,如今我在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