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我是个守信的人,请放心。」
既然警方赌他不会反悔,他就不会背信,是吗?
结束通话,老人对前野微笑道:「麻烦你打开瓶盖,分给每个人。」
总编不肯接,前野便把宝特瓶放在地上。回到坂本身旁的位置,前野提心吊胆地喝一口水。
「好冰。」她低喃着,垂下头。「外面吵得好厉害。」
她的手在发抖,瓶里的水跟着摇晃。胆小的前野似乎又回来了。
「这……这是不得了的大事,总觉得没有实感,可是……」
「没错,是不得了的大事。」老人点点头,温柔安抚。「不过,你做得很好。谢谢。为了表达感谢,不如我让你下公车?」
前野来不及反应,老人就问坂本:「你没有异议吧?」
坂本尚未开口,前野颤抖着摇头道:「不,我不要下车。我要留下来。」
那双大眼瞬间盈满泪水。
「我不能一个人下车。」
前野哭着挨向坂本,坂本的肩膀用力靠上去。
「要是独自下车,我一定会后悔。」
「你不像田中先生那么需要钱吧?」老人问道。
这话并不刻薄,前野坦白答道:「不是钱的问题。啊,也不是我不相信老爷爷会给赔偿金。」
「我明白,你是个诚实的人。」
前野泪如雨下,把宝特瓶放在旁边,以衣袖擦脸。
「那么,田中先生,请下车吧。」
田中的表情,在我的记忆中留存许久。常识与非常识交战,现实与幻想交攻。眼前的老先生要给我一亿圆,世上才没这么荒唐的事,简直胡说八道。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假如有百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机会成真呢?
「我也要留下。」田中应道。「迫田老太太离开时,我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丢尽面子嘛。」
他频濒眨眼,鼻头微微冒汗,露出苦笑。
「老先生,我不是相信你。你的言行举止都太莫名其妙,但我见过一些世面,知道此时先下车,后果会难以收拾。」
老人的眼神和脸颊又带着笑意,「会被媒体骂翻吗?」
「我才不管媒体,但我害怕身边的人的谴责。顺带一提,我也怕儿子问:人质中有两个女人,爸爸怎么头一个落跑?」
「你有儿子啊。」
田中的视线离开老人,深深叹口气:「我有五千万圆的保险。」
死于意外或犯罪能拿到加倍的保险金,他补充道。
「恰恰是一亿圆,有意思吧?」
「不必赔上性命就能拿到一亿圆,想必会更有意思。」
老人语毕,一阵沉默。我望向垂头抱膝的总编。
「让她下去吧,她看起来很难受。」
田中努努下巴,抢在我之前开口。
「喂,这位女士,不必客气,你下车吧。」
总编没反应。我也对老人说:「请联络警方,让她下车吧。」
「就这么办。」
老人拨打手机,告诉警方:「现在我要让一名女性下车,麻烦你们支援。」
又说得仿佛老人不是劫持犯,而是人质之一,正在等待救援。
手机另一头答应。即使如此,总编仍僵在原地。
「请先下车吧。」坂本劝道。「你的脸色颇差,不能留在这里。」
「前野小姐,麻烦解开总编手腕的胶带。」
前野上前,以指甲撕开胶带。对不起,会痛吗?面对询问,总编依旧缄默。
「从后面的紧急逃生门离开。怎么开门,看说明就懂吧。」
在老人的催促下,园田瑛子终于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的敌意,我吓一跳。
「我知道你这种人。」
总编瞪着老人,恫吓般低语。那是我从未听过、深藏在她体内的声音。
「我痛恨你这种人,所以马上就看出来。我痛恨你的同类。」
老人微笑不答。
「你才是教祖吧?我不晓得你有何企图,但你适可而止!」
总编恶狠狠地瞪着老人,老人迎向她的视线。不,是吸收化解那道视线。
园田瑛子的肩膀垮下。她垂着头,摇摇晃晃站起,拖着脚一步步走近老人。必须穿过他旁边的阶梯,才能抵达紧急逃生门。
「我也从一开始就看出来。」
总编经过时,老人面朝前方说。
「你拥有非常痛苦的回忆吧。我不是那种人的同类,但我很清楚他们的手法。我向你道歉。」
这段哑谜般的对话,引来年轻男女和田中询问的眼神。我飞快摇头,完全不懂老人和总编在说什么。
总编光是蹲下操作门杆,仿佛就耗尽全力。她抓住椅背撑住身体,似乎想起留在车上的皮包。于是,她后退把皮包抱进怀里,用力揣紧一下,搭到肩上。
紧急逃生门开启。是风向的关系吗?不同于打开驾驶座窗户,空气一口气灌进来。户外的空气蕴含团团包围的警察的紧张,及看热闹民众与媒体的喧嚣,具备一股肉眼看不见的质量。我能感受到,几乎能尝出滋味。
警示灯的光照在总编的额头和脸颊上。她觑我们一眼,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跳下公车。
3
目送总编离开,老人亲自关上紧急逃生门。一会儿后,手机响起。确认总编平安受到警方保护后,老人要求道:
「我主动联络前,暂时别打来。」
老人切断通话,小口啜着宝特瓶的水,透露出一丝疲劳。
坂本和前野不安地望着老人。是我对现代社会的年轻人有所误解吗?以这年头的年轻人来说,他们过于纯真。倘若八面玲珑的野本弟也在场,会像坂本一样被老人唬得一愣一愣,为他同情、为他担忧吗
这么一提,编辑部有个姓间野的女职员。「间野」和「前野」,只差一个字——我漫不经心地想着,喝口水。这是陌生厂牌的天然水。
「警方会从总编那里问出许多事吧。」老人把宝特瓶放到一旁,抬起头。「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但各位有个麻烦,就是赔偿金的事。」
田中停止眨眼。
「所以,来统一口径吧。我没提过补偿金,各位也不曾听我谈及。否则,最糟糕的情况,各位会被当成我的共犯。」
年轻男女面面相觑。坂本出声:「共犯?老爷爷……」
「我是指劫持公车的共犯。」
「不,我想问的是,老爷爷果然还是希望警方带那三个人来,杀掉他们吗?」
老人缓缓摇头,「我怎么可能杀死他们。」
「可是……」
「我只是想再见到他们而已。」
所以放心配合我吧,老人安抚道。
「我一定会支付赔偿金。现在来谈付钱的方法。」
「你有何打算?」
田中紧咬似地问,口沫横飞。前野不禁皱起眉。
「我不能留下证据。而且,即使我当场询问各位的住址,也没有意义。」
「那不就没办法付钱?」
「田中先生,你会不会太贪心?」坂本头一次提高嗓门,表现出怒意。「我不希望老爷爷的罪变得更重,所以不想做任何帮倒忙的事。你好歹是有些年纪的大人,不要满脑子钱,稍微——」
「稍微怎样?死要钱哪里不对?你这种小鬼头,怎么懂得一把年纪的大人为了钱有多难过!」田中怒吼。
「为什么没有意义?」
我也扬声插嘴。众人望向我,我定定注视老人。
「我们在此和你约定往后的事,怎会没有意义?」
老人浮现一贯的笑容,「杉村先生,别问些无聊的问题,让我失望。你应该明白才对。」
「老爷爷……」前野眨着泪湿的双眼低喃:「准备被抓吧?」
「是啊。闹出这场騒动,没道理能逍遥法外。」
「可是……」
「即使得付出代价,我也想达到目的。」
所以请协助我,老人向我们行礼。深深低着头的老人,放下双手,枪口朝下。
没人采取行动,我也动弹不得。
「我会遵守约定。」老人抬起头,「绝不会亏待各位。」
无人出声。
「这年头真的很方便。」
老人忽然转为开朗的语气,环视我们。年轻男女顿时一愣。
「不,说方便有语病,不过网路的情报网实在厉害。」
他无缘无故在讲什么?
「所以,可能会给各位带来许多麻烦。不过,流言不会持续太久,请当成赔偿金的补偿范围,忍耐一下。」
我依然猜不透老人的意图。田中不耐烦地眨眼,坂本也不知所措。唯独前野敏锐地听出弦外之音,双手捣住嘴巴,眼睛睁得老大。
「咦,是这么回事吗?」
老人眯起眼,像是为孙女的聪慧感到欣慰。「没错。」
「到底是怎样?」田中像是要紧咬上去。
「老爷爷的意思是,等我们被释放、案件落幕后,我们成为人质的事也会透过网路传开,对吧?」
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原来如此。
「一般媒体——报纸、电视和周刊杂志记者,当然也会蜂拥而至。他们不会报出各位的名字,不过……」
不过,网路上不同。
「对这种案件感兴趣的人,会聚集在……网站吗?各位的个人资讯恐怕会被完全揭露。明明没干坏事,只是不巧成为人质,但为了满足好奇心,有人会去调査,甚至公布在网路上。」
「那么你……」田中双眼也愈睁愈大。
「是的。虽然没有同伙,但我委托某人善后。那个人会透过网路,找到各位的个人资讯。」
然后,将赔偿金确实送到各位手中。
「我会使用宅配,寄件人就写这间客运公司吧。那样一来,就算第三者看到寄件人资料也没问题。」
「委托某人善后?」我反问。
「杉村先生,别露出那种表情。对方绝非坏人,纯粹是受我所托,执行简单的任务。」老人露出苦笑。
田中的双眼眨得非常厉害,连看的人都要不安起来。他频频点头,开口:
「原来如此,很单纯,但或许是个巧妙的方法。」
「方法愈单纯,就愈确实。」
「可是我……」前野依然撝着嘴巴,慌得六神无主。「没人会把我的事情写在网路上,没有人会那么多事……」
「有的。」老人斩钉截铁,训诲般道。「肯定会有这种人。你可能完全不晓得是谁,而泄密的人也会装作若无其事。」
不是出于恶意——老人语带安慰,「纯粹是爱凑热闹。人就是如此,一旦提供可畅所欲言的地方,便会有人这么做。」
「我也想不到谁会上网爆料。」坂本低喃,尴尬地望着前野。「可是,我觉得老爷爷的话是对的。」
「如果担心没人泄漏你们的个资,等获得自由后,积极一点出风头看看。只要自称是人质之一,既害怕又难过,经历非比寻常的状况,消息会迅速传播。接着,肯定会有谁把你是人质的事公开在网路上。」老人继续道。
「司机小姐也一样吗?」前野的眼眶又盈满新的泪水。「如果人质的个资会被公开,首当其冲的肯定是司机小姐吧?」
「想必没错。」老人点点头。「柴野小姐或许会遭到没有同理心的人责备,所以我也会送上赔偿金。」
手机响起,警方认为老人的「暂时」结束了吧。
老人按下通话键,以规劝般的强烈语气说:「别急,我们在讨论警方答应我的要求后,要依什么顺序释放人质。讨论完毕会通知,不要再打来。」
老人切断电话,偏着头看我:「这么一提,我还没询问杉村先生期望的金额。」
接着,老人的目光移向前野:「我会给你和坂本先生相同的金额。因为我不清楚你需要多少学费。」
像是受老人和善的笑容牵引,年轻男女点点头。他们完全陷入老人的步调,无法脱身。
「你呢?」田中凶狠地瞪我,「别想一个人装清高啊。」
「你的西装挺不错,」老人开口,「品味也很好。那是订制的吧?」
拜访公司的「金库守护神」森信宏时,我会特别留意衣着,一定会穿岳父介绍——或者说允许我利用的裁缝店「kings」缝制的西装。
「看来杉村先生经济富裕,在公司应该身居要职吧?」
我摇摇头,感到有些困窘,嘴角不自主地放松。究竟想微笑,还是苦笑,我也不清楚。
「我是社内报的副总编,属于基层员工,不过内子家相当有钱。」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跟刚刚的年轻男女一样,老人流露理解的目光。
「恕我冒昧,你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却穿着高级西装,而且颇有气质,所以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是被害妄想症作祟吗?田中凶险的表情,似乎换上对我的强烈侮蔑。
「过得真爽。」他愤愤吐出一句。「那你不需要赔偿金吧?老先生,干脆把他的份给我。」
老人没理他,继续道:「你的个资在这场騒动中曝光,夫人会受到影响吗?」
「田中先生也一样吧?只要有家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吧?」
难以忖度老人知道多少内情,才会这么问。
「虽然出身富裕的家庭,但她是平凡的主妇。即使事情闹开,她也不会困扰。」
这个回答有部分是谎言。即使菜穗子不觉得困扰,多少仍会造成今多财团的麻烦。如同两年前的一连串騒动,今多会长的秘书长——绰号「冰山女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