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3(1 / 1)

到攻坚队员的制服、长裤裤管及坚固的长靴。传来女人的哭声,是前野。

「各位,有没有受伤?请慢慢爬起来,露出你们的脸。」

我们挣扎起身,确认彼此的安全。田中不只双眼瞪得老大,还鲜红充血。

「搞什么鬼!」

田中短短一吼,皱着脸低低呻吟,似乎有些痛苦。环抱抽抽噎噎的前野,坂本也无声哭泣着。

刚刚老人坐的阶梯上,只剩两条腿。如果要补充,还有鞋底。

老人笔直仰躺。公车内的几名攻坚队员,并未逮捕老人。

然而,老人却一动也不动。

「死了!」前野泪流满面,抽噎着嚷嚷。「死了!老爷爷死了!」

淡淡弥漫的火药味烟雾另一头,看得到公车后方的座位。其中一隅沾有喷溅的人血。

没看到老人的手枪。

疑似先前按住我的头的攻坚队员,除掉那身严实的装备,体格应该很普通。他的话声沉着,头盔护目镜底下的鼻梁高挺,感觉意外年轻。

「请从前门下车。我们要移动公车,麻烦在原地稍等。」

其他攻坚队员撕掉田中手脚上的胶带。前野停止哭喊,闭着双眼紧抱坂本。

后方的紧急逃生门打开,攻坚队员进进出出。遭震飞的地板检修口掀盖,稍稍右偏,落在原位。

由紧急逃生门送来一块蓝色塑胶布,两名攻坚队员接过覆盖在老人身上。不知是顾虑到我们的心情,或是要维持现场的状态,总之警方没立刻搬移老人的尸体,也没催促我们跨越老人的尸体,从紧急逃生门下车。

之后,我的记忆断断续续,不太连贯。清楚留在眼中的,全是枝微末节。比方座位上的血迹,及边缘裂开的检修口。

清楚地留在耳中的,则是前野的哭喊和田中的呻吟。

走下公车,外头的世界充满喧嚣,如祭典般嘈杂。

我们四名人质,与古怪的公车劫犯共度奇妙的数小时。我不认为其中萌生的情感,具备此类案件的普遍性。

我感到一阵寂寥,外头世界的一切仿佛与我无关。明明有这么多人为我们的平安欢喜,踏上冒出瘦小杂草的停车场地面时,首先涌上心头的却是疏离感。

我杵着不动,一名攻坚队员和一名救护员走近。

「能走吗?会不会头晕?」

我推开救护员递出的氧气罩,攻坚队员劝道:

「请戴上进行深呼吸。因为爆炸,会暂时缺氧。」

其他救护员催促我坐上担架。

氧气十分鲜美,沁入全身细胞。救护员测量我的脉搏和血压。

最靠近前门的我第一个下车,于是我坐在担架上,等待其余三人。接着,田中东倒西歪的出现,在左右两名救护员搀扶下,艰辛地在另一个担架横躺。

「腰啊,我的腰。」他辩解般对我说:「震那么一下,害我闪到腰。」

前野哭得双眼通红,抓着攻坚队员,仍无法站立。救护员跑过来用毯子裹住她后,攻坚队员连同毯子抱起她。只见她隐没在毯子中,经过我们旁边。

坂本十分坚强,红着眼眶,但并未掉泪。他额头汗湿,和我一样戴着氧气罩,深呼吸几次后,便摘下还给救护员。

「我担心前野小姐……」

「人质的那位小姐吗?她被带到总部。」

「那我也要立刻过去。」

他准备快步离开,又回头劝道:「杉村先生,最好请他们看一下你的肩膀。」

我都忘了。坂本迅速向救护员说明:「他要从驾驶座下来时,撞到车里突出的部分。不是有收纳机器的方型空间吗?可能是脱臼。」

救护员没有丝毫惊讶,随即检査我的肩膀,一碰就一阵剧痛。

那名鼻梁高挺的攻坚队员走近,问道:

「你是之前坐在驾驶座的先生吧?」

「对,我叫杉村三郎。」

「感谢你的协助。」

是指字板的事。救护员挪动我的肩膀,我不禁皱起脸。

「我非常诧异,你们的行动居然这么大胆。」

「柴野司机描述歹徒是矮小的老人,当时我们也掌握到歹徒和各位在车上的位置。」

我痛得皱眉,他却看出我眼中的疑问,主动解释:

「我们使用热像仪。」

我在电影中看过,是侦测热源,显示位置大小及动作的仪器。譬如熄火公车里的人。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

在外头的世界,他护目镜底下的眼神是唯一具有人性的。察觉这一点,我提出疑问,希望当场听到他的回答。

「是你们射杀老人吗?」

攻坚队员的嘴角微微抽搐,应道:

「不,他是自杀。」

4

警方先将我们四名人质聚集在对策总部,再以救护车送到市内医院。坂本想和前野搭同一辆车,但没能实现。我们分头移动,各别接受健康检査。

我的右肩不是骨折,也不是脱臼,而是挫伤。田中伤得最重,他真的患有椎间盘突出,必须住院几天接受治疗。

待在医院时,我们的家人纷纷赶来。在警员的会同下,我们在独立的病房里见到家人。

不出所料,我的妻子杉村菜穗子,在广报课的桥本陪同下前来。不过,进入病房的只有她一个人。

由于心脏肥大,菜穗子体弱多病,从小家人就担心她活不过二十岁。妻子能够平安度过怀孕和生产的难关,让我们拥有独生女桃子,也是拜先进医疗与幸运之赐。

无可取代的妻女,至今她们不知为我担心多少次。

妻子没有哭。她脸色苍白,像刚刚的前野那样颤抖着,像攻坚结束时前野对坂本做的那样,紧紧抓住我。「太好了,太好了……」她语带哭音,不停说着。半晌之间,我们的对话似乎害面无表情的警员颇为尴尬。

「桃子呢?」

「跟父亲一起待在家里。虽然没让她看新闻,但父亲好好向她解释过。」

交给岳父就能放心,何况有能干的女佣陪着。

「现在不能占据你太多时间吧。」

「接下来大概要做笔录。」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你或一起历劫的大家,都得好好休息,摄取营养才行。」

「又不是被抓去当人质一整晚,不要紧。」

「可是,听说你肩膀受伤?」

「我也没想到会在公车里跌倒,果然上了年纪。」

妻子没责怪我。怎么总是被卷入危险案件?她没怪罪我,反倒像在责备自己。要比解读妻子细微的神色,我是个中好手。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挤出笑容,妻子也试着微笑,却滚落泪水。

「这次我没能陪着你。」

约两年前,一名在广报室打工的女孩遭到开除,与我们发生纠纷,闹得很僵。最后她闯进我家,抓住桃子当人质,关在厨房。当时,第一个碰到她的是妻子,我接到联络赶回家,不过,救出桃子与案件解决的瞬间,我和妻子在一起。

「光想像你也在公车上,我就吓得心脏快停止跳动。」

「如果在公车上的是父亲,你会觉得比较安心?」

没想到妻子会开这样的玩笑。

「不,最可靠的——」

「是远山小姐吧?」

妻子指的是今多会长的心腹秘书「冰山女王」,我和妻子忍不住笑出来。我边笑,脑中一隅现实地思考着。没错,或许只有远山小姐,能够对抗老人巧妙的话术。近似于〈判断有此必要的情况下)能对岳父的意见提出异议的,只有她而已。

我莫名将老人与岳父重叠在一起思考。他们有任何共通之处吗?

「当时园田小姐也在一起吧?」

「你见到总编了?」

「我没见到她,不过桥本派秘书室的人去陪她。」

园田总编的老家在北九州,据说年迈的母亲和兄嫂住在一起。就算搭飞机,也无法立刻赶抵。

「我回家拿换洗衣物,看来你得在医院过一晚。」

「你在家等我吧,可以回去时,我会打电话。」

我说完,这才想到:「之前你待在哪里?」

「在县警署的会议室等。其他人在被救出来前都身分不明,但由于园田小姐获得释放,马上知道你在其中,警方便联络家里。」

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是你接到联络的?」

妻子摸着我包着绷带的肩膀,像在安抚我。

「最先接到联络的是公司,是园田小姐要警方这么做的。」

真是细心的人,妻子说。

「老样子,父亲反对我去警署。」

「换成我是岳父,也会反对。」

「不过,远山小姐派桥本过来,并且说服父亲,比起待在家里,待在现场附近较好。」

「她还是一样周到。」

妻子笑得益发灿烂,我放下心。

「等待期间,警方有没有做过任何说明?」

「他们保证会平安救出人质。」

语毕,妻子压低音量道:「最先被释放的司机非常激动,说要回去车上劝服歹徒。」

我感到一阵心痛。「那是个女司机,责任感非常强。她的表现令人钦佩。不过,她似乎有个小女儿。」

妻子微微瞠目,「但她还是想回去公车上呢。」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警员开门,桥本探进头。

「抱歉,打扰了。」

他在门外行礼,也对警员致意后,留在原地说:「我是广报课的桥本。杉村先生,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又给你添麻烦。」

他没特别理会我的赔罪,提醒道:「菜穗子小姐,时间差不多……」

妻子点点头,向警员行礼说「有劳你」。桥本毕恭毕敬地退后,让开通路。

总是端正有礼,沉着冷静,却不显得冷酷;辩才无碍,圆滑周到,但言语不带讥讽。对于我们今多集团真正的广报课精锐桥本,那个老人会如何评价,又会与他如何巧辩?之所以会想到这些,是我逐渐恢复鎭定吗?或者,仍在为事件兴奋?

「杉村先生,森先生联络过我们。」

即使是桥本,似乎也还不习惯单纯以「森先生」称呼离开今多集团的森信宏。简短的三个字,听来有些生硬。

「看到新闻快讯后,他非常担心。虽然想立刻赶来,但没办法离开家里,希望能向你致歉。」

不能丢下夫人离开。

「实在不敢当,森先生没必要道歉。」

「站在对方的立场,没办法这么想吧。」

以「对方」代称,语调顺畅许多。

「内子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请放心。」

桥本又行一礼,补充道:「毋须多提,会长也很欣喜。」

「我有受责难的心理准备。」

「外出前,我看到父亲让桃子坐在膝上。不晓得几年没这样了。」

妻子笑着挥挥手,我也向她挥手,体内涌起莫大的安心感,夫妻俩仿佛一起回到年少时代。

两人离开后,我向警员颔首致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家人,谢谢。」

警员是一名中年男子,穿防刃背心的肚子往外突出。若先前的攻坚队员像匕首,他就像把菜刀。只见他默默点头。

「其实,我曾被卷入犯罪案件,大概知道流程,不过是要在这里进行笔录吗?得趁记忆犹新时问话吧?」

员警一脸困惑,仿佛在说他没权限回答。

「在笔录结束前,不能见其他人吧?」

不知所措的员警摸一下腹部,移开视线,喃喃应道:

「各位都在接受医生诊察,还不能见面。」

「我很担心先离开公车的同事……是姓园田的女士,也不能见她吗?」

员警益发不知所措。不是我要求的内容,而是我的态度过于冷静,让他感到疑惑吧。

「总之,请好好休息。负责谈判的山藤警部不久就会来问话。」

了解,我乖乖让步。尽管并未累到想睡,但这样我和警员会较不尴尬。我躺到枕头上,阖上眼睛。

然而,不到五分钟,响起一阵敲门声。员警开门,立正敬礼。

「打扰了。」

两名西装男子一前一后走进病房。两人都是四十多岁,一个即将迈入五十大关,另一个应该刚踏入四十大关。待他们站定,员警关上门离开。

隶属县警特务课的山藤警部,我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也没见过他。可是,短短一瞥,我便晓得即将迈入五十大关、比年轻的搭档更矮小的男子,就是当时的谈判人员。

那张脸上,残留些许几个小时以来我看惯的表情。被耍得糊里糊涂、摸不着头绪——曾与自称佐藤一郎的老人共度一段时光,每个人质都会有的表情,也是我脸上的表情。说是残留,没有更多,是因只有山藤警部没亲眼见过老人。至少没见过他还燃烧着生命之火的双眼。

我从床上撑起身体,与两人寒暄。虽是理所当然,但对方出示的县警手册,样式与警视厅的有些不同。会介意这样的琐碎小事,是我的天性吗?

山藤警部的搭档,是同样隶属县警特务课的今内警部补。他打开记事本,率先开口:

「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很好。」

「不好意思,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你是杉村三郎先生,对吗?」

「是的。」

「请说出你的住址和任职机关。」

警部补听着我回答,对照记事本上的纪录。

「杉村先生的皮包现在由警方保管,员工证与驾照类也在我们这里。」

「好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