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好意思,警方擅自打开过皮包。我们担心歹徒在各位的私人物品中藏东西。」
我知道老人没那种机会,仍点点头。
「另外,我们已取回手机,稍晚会一并归还。」
这年头的手机,只是被踢下公车,不至于坏掉吧。
「我刚见过内人。听说案发期间,你们让她在警署等待,谢谢关照。」
两名刑警互望一眼。看来,杉村菜穗子并非一开始就获得准许。或许菜穗子意外地又哭又闹,不然就是透过父亲在财界的巨大影响力,向县警施压。两种都不像她的作风,但我无法断言,毕竟情况非比寻常。
今多财团在千叶县内拥有物流中心,也有大型分公司。即使在县警有人脉,也不足为奇。
注意到搭档的眼色,山藤警部回望我,开口道:「透过电话与歹徒谈判的是我。」
「我知道你的名字,是那位老人告诉我们的。」
两人都不为所动,是听哪个人质提过吗?
「放纸板也是我的指示。抱歉,让你受到惊吓。」
「我在电影和电视剧中没看过那样的做法,所以有点吓到。」我故意轻松地笑。
病房墙边,两把折叠式椅子放在一起。我抬起三角巾固定的右手,指着椅子问:
「不坐吗?两位坐着,我也比较好说话。」
今内警部补像是助手,搬来椅子摆妥。山藤警部主动坐下,病房内的气氛稳定许多。即使警部发出「嘿咻」或「嗳荷」的吆喝声落座,我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这样确实轻松了些。」
山藤警部微笑道。淡淡的笑,抹去先前浮现他脸上的那种表情。
「各位遭遇非比寻常的事件,警方原本不该勉强。正式的侦讯,预定在得到医师许可后,明天在县警署进行。你们肯定想尽快回家休息,真抱歉。」
「没问题。不过,能那么快见到内子,我松一口气,感谢警方的体贴。」
我有点怀疑,不知其他人质顺利见到家人了吗?很可能得到守护杉村菜穗子的今多财团大伞庇荫。
「有几个问题急着确认,方便吗?」
「请说。」我端正姿势。
「劫持公车的老人有报上名字吗?」
「他自称佐藤一郎。」
我大致说明人质与老人互报姓名的经纬。
「所以,之后歹徒与各位都以姓名互称?」
山藤警部注视着我,他的右眉角有个醒目的小黑痣。
「那我们也暂时称呼他为『佐藤』。杉村先生认识佐藤吗?」
「完全不认识。」
「连『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程度也没有?」
「嗯。」
「成为人质的乘客中,感觉有没有认识佐藤的?凭直觉就行。」
「一直留到最后的人质中没有。」
大概是听出我的暗示,两名刑警的眼珠一转。我连忙接着说:
「柴野司机认得那位老人。她说老人搭过几次那班公车,还有老人晓得她有个年幼的女儿,甚至知道名叫佳美。老人表示预先调查过,柴野司机非常惊慌。」
山藤警部轻轻点头。「那个时候,佐藤有没有以言语威胁柴野司机?」
我认为必须谨慎回答,思索片刻才开口:
「柴野司机拒绝下车,于是老人冒出一句『如果你不快点回家,佳美未免太可怜』。在那种情况下,听到歹徒提到年幼孩子的名字,身为母亲一定会害怕,但我不认为老人的语气和态度带有威胁性。」
刑警刻意声明要称呼老人为佐藤,我却反过来称呼「那位老人」,是内心有些犹豫的缘故。我下定决心发问:「不好意思,那位老人真的叫佐藤一郎吗?」
然而,警部和警部补仿佛没听见,直接忽略。
「据说佐藤在公车上使用柴野小姐的手机。」
「是的。他要柴野小姐留下手机,之后便一直使用。」
「他有自己的手机吗?」
「不清楚。他带着斜背包,但只拿出手枪和一卷胶带。」
「佐藤联络过非警方人士吗?」
「没有。」
「确定吗?」
「确定。」我微微苦笑。「由于始终面对面,那位老人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在眼里。」
警部和警部补都没受到我的苦笑影响。
「佐藤是否曾透露,他在外面有同伙?」
耳朵深处响起田中一郎的话声。不要说,求求你不要说出去,不然我的一亿圆……
「杉村先生?」
我盯着警部淡眉尾端如句点般的醒目黑痣,回答:「他拜托某人帮忙善后,还强调那人只是接受他的请托,并非同伙。」
「怎么善后?」
我的一亿圆!田中的话声愈来愈大,既悲痛又沙哑,消失在耳里。
「老人为我们带来麻烦,感到十分抱歉,所以事后会支付赔偿金。这就是他提到的善后。」
关于补偿金的对话,具体金额及是谁提出的细节要保密相当困难。我边寻思边说明,即使在刑警眼中显得可疑也没办法。
「你相信他会给赔偿金吗?」
山藤警部的话声变得有点温柔,虽然只有一点点。我的视线从他眉角的痣移到双眼。一般市民不易看透的警部双眼,仔细观察似乎有些充血。
「我并未当真。直到现在,我仍认为那是安抚我们的说词。」
「为什么?」
警部随即反问,我不禁感到好笑,发出打嗝般的声音。
「毕竟太离谱,也不合理。要是老人那么有钱,总有方法达到目的。不必刻意劫持公车,也有其他途径吧。」
「佐藤有何目的?」
「老人不是向警部提出要求吗?就是希望警方带他指定的人到现场。他点名三个人吧?他怀恨在心,想制裁他们。」
「制裁?不是单纯的报复?」
「这是我的感觉。」
我解释老人谈到网路上整理犯罪案件的网站。
「以老人的年纪,他似乎对网路相当熟悉。不过,他太不习惯用手机打字,于是请人质中的女孩帮忙。」
讲到这里,我喘口气。两名所警注视着我,恍若我的气息有颜色,可透过分析光谱确认证词的真假。
「只要调查我的身分,马上就会知道。」
两年前我曾被卷入案件,我接着说。
「我任职的今多财团集团广报室,由于开除一名打工人员,发生纠纷。新闻报导过,或许两位有印象?」
「集团广报室的员工,遭打工女孩下安眠药的伤害案件?」山藤警部流畅地回答。「后来,对方闯入你家,持刀威胁夫人,并抓你女儿当人质,关在屋内。」
「果然有印象啊。」
「这是夫人待在警署时透露的情报,当时你们想必受到很大的惊吓。」
我默默点头。
「夫人说,所以碰上这种状况,你应该能够从容应付。」
「内子这么说吗?」
「孩子被抓去当人质,是父母最大的恶梦。历经那样的遭遇,你一定会想幸好在公车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女儿,所以绝不会慌乱。」山藤警部笑道,「实际上,杉村先生的行动确实十分冷静。」
「我不如内子所想,胆识没那么大。不过,现下这样听着,渐渐觉得自己真的很冷静,实在不可思议。」
今内警部补也露出微笑,我总算成功触摸到这对搭档守护的门闩。虽然仅仅是触摸到,不可能打得开。
「不论有过何种经验,我毕竟是个平凡上班族,不习惯涉入案件。只是,像这样事后接受侦讯,似乎有点习惯。或许是错觉,但还是让我这么说吧。」
我再度深呼吸。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毫无脉络、记忆错误,仍应原原本本说出来。」
山藤警部缓缓点头。
「可是,我的自信有些动摇。我们四人和那位老人在公车里共度的几个小时,委实太异常。」
再怎么毫不保留地说明,不在场的第三者,会相信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吗?
「那位老人确实开过两次枪,我们一直面对枪口,但我不认为他真的打算伤害我们。至少在公车停到空地后,我直觉不会发生那种状况。老人就是如此明确地掌控我们,而且手段十分奇异。」
「因为他以巨额赔偿金诱惑你们吗?」
今内警部补问道,上司立刻斜眼瞪他。
「这也是一大主因,但不单纯是钱的问题,怎么讲……」
我一时语塞,咬着嘴唇,两名刑警如石头般静下来。
「那位老人与我们之间,萌生类似同舟共济的情感。尤其是老人解释指名带来的三个人『有罪』后,那样的气氛益发浓厚。」
今内警部补想开口,我抢着继续道:「我不晓得现阶段其他三人的说法,不过,他们想必感到很混乱,无法坦白一切,会想有所保留。那绝不是我们之中有人是共犯的缘故。案发前,我们根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谁都不认识老人。」
我微微冒汗。
「没人是共犯。尽管用了『同舟共济』的字眼,不代表我们协助那位老人,只是没反抗——没积极反抗或制止。我的意思是,当时有种静观其变,看老人究竟想做什么的氛围。两位能明白吗?」
两名刑警没赞同,也没否定。
「杉村先生认为,会形成这样的氛围,不是遭佐藤持枪威胁的关系,所以觉得他控制的手段很奇特。」
听到山藤警部的话,我重重点头。「没错,正是如此。」
「倘若不是手枪,佐藤怎么控制你们?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准备好答案,却没立刻说出口,我没有自信。
「——三寸不烂之舌。」
他们可能不会相信。警方恐怕不会采信这种供述,我不禁这么想。
「纯粹是话术。那位老人用语言支配我们,控制我们。纵使发现身陷那样的状态,也无法抗拒。他就是如此高明地掌控局面。」
「其他人质也察觉受到控制吗?」
「他们应该是认为自己被巧妙收买,尤其是田中—那个闪到腰的先生。」
「是,我们知道。」
「他多次抗议老人的话缺乏可信度,但稍微劝说,就没办法继续质疑下去。」
今内警部补突然一动,手伸进西装胸前口袋站起。
「抱歉。」
约莫是有人来电吧,他匆匆离开病房。
剩下我和山藤警部后,他略略倾身向前。
「那两个年轻人呢?就是坂本先生和前野小姐。」
「前野小姐听从老人的指令,做了许多琐碎的工作。当然,主要是枪就在眼前。」
「我明白,这么问不是在怀疑她。」山藤警部轻轻抬起右手,像要安抚我。
「那位老人身材瘦小,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果真如柴野司机所言,或许老人是『克拉斯海风安养院』的诊所病患。前野小姐在安养院的厨房打工,可能面对的是长辈,又是病人,她头一个被老人牵着鼻子走,感觉完全受到操控。但我无意责备她,这女孩如此善良,并不是坏事吧?」
山藤警部右眉尾的句点位置改变。他眯起眼,微微一笑。
「啊,抱歉,这不是什么好笑的话题。直到现在,前野小姐仍十分同情佐藤。刚刚我原本说『嫌犯』,又改口称他为『佐藤』吧?」
「是的……」
「那是遭到前野小姐指责的缘故。我一说『嫌犯』,她就哭着叫我不要这样称呼老爷爷,说老爷爷是有名字的。」
我不讶异,也没发笑。想到前野的心情,我一阵哀痛。
「前野小姐会不会是目睹……呃,那位老人举枪自尽的瞬间?」
我一直担心这件事。
「还不清楚。总之,先让前野小姐安静休息,似乎才是上策。」
即使知道,也不能向我透露是吧?
「杉村先生,历经两年前的案件后,你是不是对犯罪心理产生兴趣,进而阅读专书,或特别去调査资料?」
怎会问这种问题?
「我没有那样的兴趣,不过内子本来就喜欢看推理小说……啊,经过那起案件,内子也不怎么看推理小说了。」
「这样啊,你听过『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吗?」
没听过。
「斯德哥尔摩不是瑞典的首都吗?」
「是的。」可能是我单纯的反应很好笑,山藤警部又露出微笑。「不过,这是指在绑架或人质劫持案中,歹徒与人质之间,产生杉村先生描述的同舟共济心理的现象。」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陷入类似的状态?」
「我不是专家,无法断言。引发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一般需要更长的时间。短短三小时,似乎有些困难。」
山藤警部眯起眼,挨近压低嗓音道:
「接下来的话请不要外传。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不晓得能否请教一事?」
我稍微屛息,点点头。
「杉村先生认为,佐藤老人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
「就是职业或身分。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说出你的感觉或印象就行。」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警部的神情。「出于个人的好奇心」可能是表面话,但我认为他是真心想知道。
「我也颇在意,所以问过他本人。」
「佐藤怎么回答?」
「他随口转移话题,我正想设法追问出来,警方便展开攻坚行动。」
这样啊,警部蹙起眉。
「现在你怎么想?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凭印象就行吗?完全是我胡乱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