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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请告诉我吧。」

老师,我回答。山藤警部双眼发亮,倏地坐直。

「其实我有同感。之前通话时,我便觉得他是老师。」

「那么,即使他具备操纵语言、掌控人心的技巧,也不足为奇。」

「不过,还得厘清他是哪个领域的老师。」

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警方和我们公司的园田瑛子谈过了吗?」

「是指你的上司,社内杂志的总编吧。」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园田似乎看出那位老人的真实身分,或者从事的行业。」

山藤警部眉尾的句点回到最初的位置。「什么意思?能不能详细解释?」

那么,总编尚未告诉警方吗?

约莫是看到我的神情,警部告知:「园田小姐也在这家医院。她情绪相当激动,我们暂时没讯问她,让她服用鎭定剂休息。」

园田瑛子居然会激动到无法问话?那个遭棘手的打工人员扔胶带台受伤、被下安眠药,都能顽强振作的园田瑛子吗?

「在那种状况下,我不确定有没有记错……」

我转述老人和总编的对话。我知道你这种人。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你一定拥有非常痛苦的回忆,我向你道歉——

山藤警部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写下重点,紧皱着眉头。

「这样啊。」他阖上记事本,眉间的皱纹随之消失。

「希望你能理解,今晚将卷入案件的各位隔离开来,绝不是怀疑你们。假如让各位太早碰面,讨论起公车上发生的事,为了彼此配合,记忆可能会有所扭曲。」

记忆彼此配合,是指个人的记忆失去独立性,变成一个统整的「情节」吧。

「这么一来,虽能厘清案件的来龙去脉,但有时细微的具体事实也会消失不见。」

对警方来说,即使我和田中、坂本和前野的记忆细节有所矛盾(我想当然会有差异),也不希望我们口径一致,而是要尽量取得原始的资讯。我看见,坂本却没注意到的事,田中发现,前野却不知情的事;或是每个人都目睹,但解释不同的事。

「明天我会请各位到警署一趟。柴野司机和先下车的迫田女士,也会请她们过来。」

「她们都平安无事吗?迫田女士从紧急逃生门下车时相当辛苦。」

「幸好她没受伤,柴野司机也颇有精神。」

「听内子说,柴野小姐想回去车上。」

山藤警部点点头,「她的责任感非常重。」

「她不会因为留下我们离开,而受到公司惩处吧?」

「这个嘛……应该不会。」

「柴野小姐表示愿意留下,要求老人先释放女乘客,还是拗不过老人——」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怎么?」

山藤警部十分敏感。不管再琐碎的细节,他都想知道掠过我脑中的想法。

「可能是我多心。」

「没关系。」

「柴野小姐算是该班车的负责人,也表现出负责的态度。至于迫田女士……这么说有点抱歉,不过可能是年纪的缘故,或者把状况想得太轻松,即使老人开枪恫吓我们,她仍一副悠哉的模样,仿佛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老人才会让她们下车?

「她们都不容易受控制,于是最先遭到排除。或许是这么回事。」

山藤警部眨眨眼,「那么,以瓶装水做为交换,被释放的园田小姐呢?」

「园田反倒是在我们的劝说下离开。她看起来非常疲惫,而且行为表现不像我认识的园田……」

我眯起眼,回忆当时的对话。

「老人表示要让田中先生下车。不,原本是想让前野小姐下车。前野小姐听从指示帮忙做了一些事,老人决定让她下车,当作答谢。」

「前野小姐怎么回应?」

「她拒绝了,哭着说独自下车一定会后悔。」

「所以佐藤接着指名田中先生?」

「田中先生也拒绝。在这种情况下,丢下两个女人先下车,他担心事后会遭到舆论挞伐。」

不,等一下。

「在那之前,他不断受到老人警告。一开始,柴野小姐自愿当人质留下,恳求老人释放乘客时,田中先生第一个赞成,惹怒老人。不,可能佯装生气,但老人故意用枪指着田中先生……」

我举起左手触摸下巴。

「老人持枪抵住田中先生这里,命令柴野小姐打开后方的紧急逃生门。」

我没看着病房内的物品或山藤警部,而是注视记忆中的画面。那个时候,枪陷进田中肥厚的下巴,田中吓得眼珠差点没迸出,以及老人冰冷的目光。

「然后……柴野小姐和迫田女士下车,紧急逃生门是田中先生关上的。老人指派他过去,告诉他也可跳下紧急逃生门逃走,但那样太不像男子汉。」

于是田中闹起骜扭,回嘴说才不会逃走。

「车内剩下五个人质时,老人提起赔偿金的事。田中先生嘴上不信,却不禁心动。依当下的气氛,就算叫田中先生下车,他也不可能下车。」

「糖果和鞭子啊。」

听到山藤警部简洁犀利的评价,我抽离记忆,返回现实。

「这是控制的手段。」他继续道。「不像前野小姐那般纤细敏感、现实又爱计较的田中先生,逐渐落入佐藤的掌心。金钱十分诱人,而且男子气概、世人的眼光之类的字眼,对那个年纪的社会人士影响甚大。」

我不禁咋舌,点点头。「第一次开枪,是要强调那不是玩具枪。但第二次开枪,是田中先生瞧不起老人,叫他不要干蠢事的时候。」

「换句话说,田中先生不易操控,费一番工夫才成功。园田瑛子女士则是无法控制,她察觉佐藤隐藏的背景,因而较早被释放。」

老人把她排除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们挑选园田总编,让她下车。」

「这也是一种控制。」

「那坂本先生呢?他年轻力壮,只要有意,便可能殴打老人,夺走手枪。从老人的角度来看,是最危险的乘客,为何会留下他?」

「你仔细想想,挺明显的吧?」

我望着山藤警部,「因为坂本先生担心前野小姐 」

「实际上,他应该是真的担心,但你不认为他是受到控制,被加强这样的心理活动吗?」

这么一提,感觉一切都是如此。

「那我呢?我也容易控制吗?」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个嘛,」山藤警部随意交抱双臂,微笑道:「要是佐藤如此认为,你会感到意外吗?」

「也不是意外……我总觉得受言语巧妙操控。」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你应该是被留下做为调节的。」

「调节?」

「劫持公车的只有一人,却有四名人质。一对四,而且佐藤是个老人,体格又瘦小。他不是熟悉暴力支配的流氓类型,仅仅亮出手枪,可能无法控制场面;要以言语控制,也需要巧妙的平衡。万一有人情绪激动,或者豁出性命反抗,平衡就会轻易瓦解,发展成无法预测的状况。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佐藤想在人质中安排一个发生意外时,能主动弭平混乱的角色,那就是杉村先生。」

我无从回答。

「打一开始,佐藤恐怕就准备速战速决。他不认为能长时间控制你们,至多五到十个钟头。依我估计,那是能在这样的时间内达成目标的计划。」

「可是,我不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警方有办法把他指名的三个人带到现场。况且,警方也不可能答应歹徒的要求,把毫无关系的市民卷入危险。」

「没错。」

山藤警部双臂环胸,点点头。他的眼底掠过一抹光,仿佛瞬间反射天花板的日光灯。然而,那一抹光犹如极细的冰针,扎在我的心上。

「现在问似乎有点迟,但警部告诉我这些不要紧吗?」

「就说是我个人的好奇心啊。」

前任人质的我们,这回或许换成受到前任谈判人员控制。

「杉村先生一直称呼他『那位老人』。」山藤警部松开双臂,「田中先生唤他『老先生』,坂先生和前野小姐喊他『老爷爷』。没人叫他佐藤,也没人要叫他『歹徒』。」

真是不可思议,他感叹道。

「我不认为佐藤是他的本名,叫他『歹徒』总有些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说出口我才恍然大悟。「大概是他已过世的缘故。若他活着落网,或许就能毫无顾忌地叫他歹徒。」

「佐藤自杀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我看到遗体……」

「你没想过是遭攻坚队员射杀吗?」

「所以我向攻坚队员确认过,对方回复是自杀。」

话一出口,我顿时慌张起来。「攻坚队员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吗?那请当我没说。约莫是我一脸惊惶,对方想安抚我。」

山藤警部句点般的黑痣动了动,柔声笑道:「不必担心,谢谢你为现场人员着想。」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站起身,俐落地将椅子叠放回原位。

「时间已晚,但应该会送餐点来。请好好休息,万一睡不着,可向护士要助眠的药。」

今内警部补没再出现,山藤警部独自离开病房。制服员警也没回来,我等于完全落单。

现实感顿时远离。

明明很累,却毫无睡意。恐怕是内心的沉重反应在身体上。

——老爷爷死了!

没错,佐藤一郎已死。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只是一名死者。

我默默悼念这名死者,因为再没有我能做的事。

隔天早上九点,我、田中、坂本和前野坐上警方派来的箱形车,移动到千叶县的海风警署。距离我们过夜的医院约五分钟车程,干线道路旁一栋红砖风格的古老建筑就是警署,公车劫持案的捜查总部也设在此处。

踏进四楼会议室时,包括山藤警部在内的几名刑警、一名女警、柴野司机和迫田女士已在场。穿制服的柴野司机与一袭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起,应该是她的上司。

会议室中央的大桌上,摊放着合并的两张大图画纸,绘着公车内部的平面图。旁边摆着明信片尺寸的卡片,写有柴野司机及所有乘客的姓名。

山藤警部请我们坐下,两名制服警官随即进来,一脸肃穆地打招呼。下巴线条和体格浑圆、较年长的是署长,比他年轻约十岁、身形修长的是管理官。

「各位早。」

寒暄告一段落,山藤警部走上前。

「今天要请各位重现昨天公车里发生的事。各位应该都很疲累,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们预定两小时就能结束,请多多配合。」

署长和管理官负责监督,在稍远处坐下。陪同柴野司机的中年男子,毛毛躁躁地向山藤警部使眼色。

「在这之前……」

山藤警部退开一步,西装男子往前一站,表情僵硬得仿佛只有他还被抓着当人质。

「各位乘客,我是经营『海风线』公车的海线高速客运有限公司职员。」

他行了个最敬礼,柴野司机也照做。

「这次真是无妄之灾。负责各位乘客生命安全的我们,感到无比遣憾。原本社长藤原厚志应该抛下一切,亲自向各位致歉,但为了尽速处理善后,他暂时无法离开公司。」

西装男子表情僵硬,却是口若悬河。

「因此,敝人运行局长岸川学,临时做为代理前来。各位,我们非常抱歉。」

他偕同柴野又行一礼,我们这些前任人质也尴尬回礼。

「今后公司上下会全力协助警方办案,由衷祈祷各位蒙受的身心伤害能早日恢复。」

接着,柴野司机往前半步。帽子底下的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我是驾驶员柴野,再次向各位致歉。」

她深深行礼,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就这样静止不动。岸川运行局长开口:「今天的重现作业,请让敝人同席。」

「不,不用啦。」

田中出声。他换上整洁的衬衫和熨出折痕的长裤,脚下却是袜子配拖鞋。坐上箱形车时,他动作就很僵硬,此刻的表情明显是身体不舒服,大概是腰痛吧。

「又不是柴野小姐害的,而且你这个上司在场,也不好正确重现吧?」

对不对?田中望向山藤警部。小个子的谈判人员迅速收起「不小心觉得有趣」的眼神,一本正经地颔首。

「是啊,重现作业由当事人进行即可。」

在女警带领下,岸川运行局长一脸遗憾地离开。田中拉近一把旋转椅,一屁股坐上去。

「不好意思,我站不住,腰痛得难受。」

他这番动作无意间缓和气氛。在山藤警部催促下,我们围着大桌子落座。我坐在田中旁边,我们的对面是两个年轻人。柴野司机扶着迫田女士的肩膀,坐在年轻人那一排。

返回会议室的女警,悄悄走到迫田女士身后,弯腰在她耳畔柔声低语,似乎负责照护。原来不是我误会,迫田女士真的需要协助。

「我想回家。」

迫田女士语气温和,但眼神游移,坐立难安。只见她不停拉扯身上的夏季薄线衫圆领。

「很快就能回去,请陪我们一会儿。」

柴野司机也帮腔。老妇人惶惶注视她,又扭身直勾勾仰望女警,边拉扯线衫领口,不满地抿嘴。

「首先,我要再次确认各位的姓名。」

依山藤警部的指示,刑警分发写有我们名字的卡片。

「司机 柴野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