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她,那种眼神,几乎让她窒息。
“是的,露营去了。”她坚定地回答。
父亲说:“露营?”“露营?”他又重复了一遍,“花了三年时间,露营?”
安琪跑进浴室,把门反锁,后背死死顶住浴室门。浴室的架子上挂着她熟悉的玫瑰刺绣毛巾。她清楚记得,自己出门前,这条毛巾就挂在这里,没错,就是这个位置。而且,它闻起来还有浓浓的洗衣粉香味。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一条毛巾能够让她兴奋成这样。比起父母那莫名其妙的行为,这条毛巾瞬间让她感觉到一丝熟悉和安慰。
莫非是父母开玩笑?还是他们真的疯了?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露营三年?就算真的露营三年,谁都不可能完全忘记三年间的经历吧!但是现在,她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扳开洗手池的冲水开关,缓缓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这是她吗?陌生,好陌生。一时间,她不敢接受这一切。她好压抑,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镜中的女孩更像是安琪的“姐姐”。“姐姐”长得比她高,颧骨更突出。过去,她的脸摸起来软软的,滑滑的,跟现在镜中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姐姐”脸色苍白,白得可怕!而正常的安琪,因为整个夏天都在游泳池度过,应该晒得黝黑发亮才对。不仅如此,“姐姐”虽然金发披肩,但看起来脏兮兮的。正常的安琪,本应留着一头干净又轻便的短发。“姐姐”的胳膊显然更加壮实,肤色发灰,还有伤愈后的疤痕,而这些东西安琪身上压根儿就没有。最让安琪感到纳闷的是“姐姐”隆起的胸部。她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安琪的指尖停留在上衣第一颗扣子上,久久不敢解开。
“安琪!安琪!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千万别干傻事啊!”门外传来父亲惊慌的喊叫,砰砰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别……别干傻事,好吗,孩子?”
安琪打开门,说:“我……我没有。”她好像犯了错的孩子,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父亲神色慌张,胡子刮了一半,一串串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来。安琪愣了好半天,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父亲的眼神犹犹豫豫,不敢直视安琪。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布罗根侦探十五分钟后会过来。他让我告诉你,这段时间里,不要触碰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
“什么证据?”安琪问道。父亲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水龙头的流水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父亲把目光转移到洗手池上。
“噢,安琪,我的上帝!你该洗个澡。”他试图转移话题。
安琪抬起她脏兮兮的胳膊,皮肤上布满层层老茧,感觉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塞满了灰尘。她追问道:“证据?什么证据?你告诉我!”
父亲咬了咬嘴角,汗珠又开始向下滴落。“任何你碰过的物品,任何你到过的地方,任何其他人的出现,都可能成为证据。”
安琪疑惑地眨着眼睛。
父亲额头布满皱纹,眼睛四周是深深的黑眼圈。安琪接着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
安琪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很明显,父亲想要从她嘴里得到积极的回应,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所能感觉到的是,父亲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而她的内心也更加躁动不安。她缓缓走到父亲跟前,紧紧搂住他,用额头轻轻抵着父亲的下巴,说:“爸,我爱你。”这时,安琪发现父亲并没有想拥抱她的意思,反而猛地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双臂下垂,心里凉冰冰的。
“我……我还没刮完胡子。”他含糊地说,准备扭头离开,“记得关水,你先洗澡,我和你妈在下面等你。”他顺手将浴室门关上,离开了。
安琪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放声大哭。她内心纠结不已,仿佛跌入谷底。这一切像是更大的痛苦到来的前奏。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想狠狠咬几口手指甲,却发现自己的指甲实在太脏了,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又想起“证据”的事情,更加疑惑了,这“证据”又指的是什么呢?
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绞尽脑汁,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哪儿买过这样一枚戒指。她就是觉得奇怪,还有一点点紧张,太阳穴感觉被什么东西猛戳了一下,有点刺痛。这感觉,好像是有人对自己发出的警告。也罢,先看看这戒指再说。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戒指从中指上拽了下来,然后轻轻将它放在肥皂盒里。咦?头竟然不疼了!好吧,可能是丽薇,或者是凯蒂买给自己的。暂且先把这件事忘了吧!
走廊上剃须刀还在嗡嗡作响。安琪匆匆跑下楼,刚走到一半,双脚突然好像被钉子钉住一般,在楼梯上动弹不得。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楼上的父亲和楼下的母亲之间,不知道该走向谁。她的脉搏突突跳动,一秒、两秒……这时,楼下传来了阵阵敲门声。“布罗根侦探到了。”父亲大声喊。安琪盯着大门,冰冷的门窗外,出现一个男人的影子。
敲门声再次传来,母亲冲出厨房,赶紧来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长着棕红色头发的男士,整个门框仿佛都被他填满。母亲一见到布罗根侦探,便一边低声抽泣,一边扑进他的怀抱。这是怎么了?布罗根侦探一边一只手轻拍母亲的后背,给她安慰,一边抬头向楼梯上望去,不知所措的安琪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睁大双眼,低声说:“安琪,欢迎回家。”
他松开母亲,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看起来毕恭毕敬,好像在邀请安琪,又好像要和她握握手。“来,下来吧,好吗?”
刚才父亲说了,他是布罗根侦探,但是面前的这个男人,穿着一条蓝色牛仔裤,膝盖上还破了个洞!他上身穿着深色的格子衬衫,袖子卷起一半,好像刚刚干完体力活的工人。论长相,布罗根侦探的确不算出众,但是他总给人一种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的感觉。这一点,让安琪实在有点捉摸不透。
安琪沿着楼梯走下来,在还有四级楼梯的位置停住,伸出一只手去。他的手掌好大好大,和他握手时,安琪的手显得实在太小了,在他手里甚至完全找不到任何存在感!
“我是洛杉矶警务处的菲尔·布罗根侦探,”他说,“很抱歉我穿成这样就跑来了。我刚才还在后院割草,米基先生一个电话就把我喊来了。”布罗根侦探有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上面长满老茧,但是在他刚才拥抱母亲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好像在拥抱一只小猫咪,充满爱怜。他歪着脑袋望着安琪,脸上挂满微笑。
布罗根侦探的一系列举动让安琪紧张的神经舒缓许多。可就在内心即将被这个男人软化时,他的一句话又将她抛回到冰窟里去。
“真是不可思议,”他说,“我想想,我们好像认识。”
一句话,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毫无安全感和隐私可言。一个不曾相识的人,竟然说认识自己。她呼吸变得急促,同时极力克制自己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知道,一旦哭出来,就很难停下来了。
“天哪!安琪,对不起!”他赶忙道歉,迅速收回手去说道,“米基先生电话里告诉我,你遇到了麻烦,和失忆有关。而且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失忆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包括你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事。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失忆并不罕见。”
他说的是真的吗?安琪试着从他的眼神里找出答案。布罗根侦探的眼睛湛蓝而透明,流露出友好与忠诚。从他的双眼中,她看不到任何危险存在。好吧,失忆并不罕见,这让她看到一线希望。也许,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可以帮助自己搞清楚这一切。想到这里,安琪点点头,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来吧。”布罗根侦探对着客厅的方向说道,“我们别像保龄球那样呆呆地站着啊!”
楼上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安琪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巨大的保龄球从楼梯上咕噜咕噜滚下来,把他们三个“保龄球”撞得东倒西歪。果然,父亲走了下来。她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无奈。这一动作被布罗根侦探敏锐地捕捉到,作为回应,他也同样无奈地笑了笑。她发现,布罗根侦探有一双非常迷人的眼睛,彩虹般透彻的眼底洒满橘色的亮点,安琪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眼睛。
父亲走了下来,看都没看安琪一眼,直接用遥控器打开电控壁炉。“她看起来有点冷。”父亲解释道。玻璃门背后,炉火静静地跳动,屋内过低的温度让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安琪环顾客厅,发现几乎所有摆设都放在原来的位置。米黄色的皮沙发上,几个柔软的绿色靠垫并排摆放着。布满树叶图案的落地窗帘全部拉开,阳光洒满客厅。老式电视机上放着遥控器和说明书。靠墙的一面,有一个嵌入式书柜,上面堆放着一摞摞书籍。总之,房间的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已经过去三年的样子,因为它们从未改变过,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所以,过去三年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布罗根侦探在沙发上找了一个离安琪最近的位置坐下来。他表情自然,双手轻抚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安琪,对不起,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非常艰难,一定有很多事情让你困惑。”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安琪自问道。他那晶莹透亮的双眼下,是否隐藏着其他动机?她盯着他牛仔裤上的破洞,泪水又在眼眶中翻涌。不行!不许哭!
布罗根侦探轻轻摸了摸她的前额,安慰道:“我觉得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的家人在一起,不受打扰,对吧?”
她微微点头,对他的关怀表示感谢。她感觉得到,他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他也知道,此时安琪的情绪会有多么不稳定。至少,对安琪来说,这种“审讯”方法并不是一般警察惯用的套路。母亲坐在她旁边,一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边和布罗根侦探对视着。满脸雀斑的布罗根侦探刚要开口说“但是”的时候,安琪抢着说道:“但是——”
布罗根打断她继续说:“但是,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要确认这件事是否属于刑事案件,特别是当我们发现新的线索时,你明白吗?”
她的肚子又在叫了,她说:“刑事案件?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不是你,安琪。”母亲只顾说话,颤动的手指一不小心搓到了安琪的手掌心,安琪本能地把手缩了回去。
“麦姬……”布罗根侦探对着母亲使了个眼色,继续说,“安琪,很抱歉,现在我得问你几个问题,然后我们再进入下一程序,好吗?”
“我也想知道几件事。”父亲突然插话进来,“安琪,你到底是怎么找到回家的路的?有人帮你吗?还是说你就是一路自己走回来的?”
“是的。”安琪从嘴角挤出两个字,但是这个答案显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从哪儿回来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米基,别傻了。”母亲故作风趣地说,“安琪走失的地方距离咱们家至少有三十公里地。”
“一路下坡。”安琪低声说,其他人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很好奇,自己嘴里怎么突然蹦出这句话?
“还有,”母亲说道,“你们想过没有,她可能是在这附近走失的,但也许出了加利福尼亚州,这也是有可能的。”
布罗根侦探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安琪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他。她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变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穿着破旧牛仔裤的温柔绅士,他撕下了那张和蔼的面具,变成了一只猎豹,一只机警地寻找猎物的猎豹。这是侦探的天性,一位正在办案的职业侦探就是这样。安琪也提了提神,变得警觉起来。
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声调更加低沉而急促。他问:“安琪,你知道你大概走失了多久吗?在什么地方走失的,还有印象吗?或者,任何能想得起来的东西,都说说?”
“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安琪看着父母,继续说,“他们说是三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不可能,我感觉最多就几天。”
“你是自己离家出走的?”
安琪皱了皱眉说:“离家出走?不会,当然不会。”
“在家里、学校、教堂?你有没有觉得,你好想逃离那些地方,好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或者好想远离某人?”布罗根侦探试图在安琪的双眼中找寻答案。安琪知道布罗根侦探在引导她,但他的眼神有点吓到她了。他继续踱来踱去,观察着,倾听着。
“没有!你到底在说什么!一切都很正常,我说了,我没事!”安琪有点恼火。
母亲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布罗根侦探点点头,缓慢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有没有和谁约会?你是不是经常上网聊天,认识了某个你心仪的人?”
“我才没那么傻!不会!永远不会!”多么愚蠢的问题,都快把她问累了。她要怎样才能结束这段无聊的问答游戏?
布罗根侦探耸了耸肩说:“好吧,其实我们在你家和学校都调查过了,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聊天记录,但是我还是想问问看。”
父亲显然有点不耐烦了,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深呼一口气,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去。这侦探到底在想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