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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我们必须逃出去,浴室距离卧室就几米远。如果我们要活下来,那是我们生存的唯一希望。警笛声从屋外的街道上传来,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小家伙,要勇敢!”我在他耳边低语道。我用毛毯把他紧紧裹起来,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捂着鼻子和眼睛,在卧室里吸了最后一口气,冲入火海,径直跑到了浴室门口。浴室的门把手将我的手烫伤,我使劲关上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几秒后,冰凉的水就可以把我们全身淋透,萨米因为受到惊吓而号啕大哭。

我把两条毛巾放进水中,浸透之后,把萨米包好,像一个湿透的茧。我用另外一条毛巾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用他的毛毯裹住上半身,好像穿了一件寿衣。门外传来了坍塌的声音,轰隆巨响。哦,老天,整个屋顶都塌了下来。

此时,我实在不想离开这个潮湿的、贴满瓷砖的安全空间,但是我们必须离开,否则就会被坍塌的屋顶压住。萨米在毛巾中不断挣扎,扭动。我紧紧抱着他,透过毛巾给他安慰,让他别哭,别怕,我把脸靠在他的头上。“我们现在要逃出去哦,”我说,“出发!”

冒着另一只手被烧伤的危险,我一把扭开浴室门。走廊里烟雾弥漫,眼睛都睁不开,不过没事,我知道,唯一逃出去的路线,就是沿这条走廊,冲出大门。如果说客厅都被烧毁了,那厨房和车库肯定也不能幸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我记得我在狂奔,感觉到火焰的炽热,尽可能用我的身体保护萨米,直到我的双脚踩在客厅地板的瓷砖上。我忍着剧痛,伸手扭动大门的铜制把手,门终于开了。我跑到房子前方,停了下来,精神几近崩溃,我们两个一起滚落在草坪上。

我依稀听到一位消防员正在咒骂,然后一件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毛毯盖在我们身上,我们被几个人围了起来。

“他们逃出来了。”有人说。趁着最后一丝清醒,我艰难地拉开萨米脸上的那条毛巾。

他惊讶地看着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哭闹,发泄他的不悦:“不要,我不要包,安妮!”

感谢上天。

我烧焦的皮肤上,每根神经都经历着痛楚,我无视这种痛楚,哪怕它们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我昏死过去。

20 决定

我猛地睁开眼,环顾左右,发现很多白色的东西,还有很多仪器。我知道,我又进医院了。

我抬起手想抹掉睫毛上的灰尘,差一点撞上手臂上包扎好的厚厚的纱布。我的两条胳膊都缠着纱布,从手掌到胳膊肘,都包得严严实实,好像一根大大的棉花棒。我盯着双臂,它们突然开始发痒,于是我两只胳膊互相撞击,最后证明这真是个愚蠢的方法,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

一位护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轻轻将我的手臂分开,说:“别这么做了,亲爱的。放着别动,恢复得才会快。”

“我这是在哪儿?”我眨了眨眼,挤掉眼角的泪水。

“你在加州洛杉矶医学中心的烧伤部,现在是周六早晨。我叫玛丽,接下来的半天,我都会为你服务。”

半天?“我……我的伤到底有多重?”又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我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块巨大的纱布。

“双手烧伤得最严重,三度烧伤,腿还好点,二度。但还好,都不需要植皮手术。”说着,她抿着嘴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你出院后,就可以继续弹钢琴了。”

“是弹吉他。”我纠正她说道。我感觉不太舒服,于是扭了扭身子,换了个位置。

她给我把枕头重新摆好,替我抚平脑后的头发,说:“从你身体其他部位的烧伤程度看,你的头发竟然可以幸免于难,这一点真是不可思议。”

“我当时罩了一条湿毛毯,冲出火灾现场——哦,天哪!”我突然想起一个人,“萨米!我的……我的孩子。他在哪里?他没事吧?”我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回答。

玛丽疑惑地看着我说:“你的……什么?他们说,你是保姆。”

“我是保姆,我是。”我赶紧纠正自己,在脑海中搜索孤独者的身影,你在哪里?我为什么会说“我的孩子”?

“小男孩没事,毫发无损。你当时在卧室屋顶崩塌之前,抱着他冲了出去,结果你受了伤,安全救出他来。”说着,她拍拍我肩膀,“据我所知,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孩。你是个英雄。那孩子的爸妈在你睡觉的时候过来看望过你,当然你父母也来过。”

当然来过。“我现在可以见见他们吗?我是指我父母。”

“我觉得他们几分钟后就都会回来这儿了。他们一起喝咖啡去了,昨晚对他们来说太漫长了。”

我双眼紧闭,就这么一会儿的交谈,都觉得身心俱疲。玛丽给我把被子拉好,然后轻抚着我的头发说:“这样就好,你得多休息,才能早日康复哦。”

我虽然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思绪还在大脑中徘徊。我发现之前的小木屋,如今被烧成了一堆灰烬。对了,在我把孤独者从身后拉出来后,她跑到哪儿去了?

“我现在就需要见到你。”我命令孤独者,但是她能听到吗?她会不会在我眨眼间就和我合二为一了?或者在我无法承受烈火的高温时?也许是吧。

我又陷入了回忆,然后我真的想起来了,我竟然记起了所有的事情。我的腹部隆起,一阵又一阵的呕吐也是怀孕所致。那个男人也有相对仁慈和温柔的一面,但是他偷走萨米的行为让我出乎意料,我的心被撕扯、分裂。他说,我们叫他萨米,就用他父亲的名字命名。我在摇椅上坐了几个小时,但是女童军和小老婆一回来,我就被遗忘了。光芒万丈的天使降临时,给了我再次见到宝宝的希望。那些夜晚,我偷偷看着宝宝入睡的模样。他们长得好像,闻起来也很熟悉,他也许就是我在寻找的宝宝。布罗根侦探的话让我鼓起勇气,回到萨米身边。

是的,过程大概就是这样,“我们”和我融为一体。

经过大家的努力,我们终于成功了。我的力量和她的母爱一起战胜了大火。

从烧伤,疼痛,包扎,到最后感觉自己和她合为一个整体。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我眨了眨眼,原来是哈里斯夫妇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小萨米。他们走到我床前,萨米张着大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湿漉漉的。然后,哈里斯夫人举着他的小拳头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或者是要走了。哈里斯夫人明显没有休息好,一脸疲惫。她给了我一个飞吻,然后蹭了蹭萨米的金发。哈里斯医生则紧握拳头,高高举起在耳后,仿佛在告诉我“你是个英雄”。屋里弥漫着爱意,这种感觉,只有在吃白吉饼的时候才能体会得到。

我叹了口气,感觉到沉甸甸的爱的快乐,对着他们挥了挥两只像棉花糖样的胳膊。哈里斯医生对我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搂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前往酒店休息。

这时候,父亲和母亲走了进来,我们三个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医生向我嘱咐好护理伤口的注意事项之后,就让我回家,回到我自己的床上休息。虽然止痛药的药效已经发挥到极致,但我还是会在大半夜习惯性地醒着。我心中的伤口是纱布和抗生素所不能治愈的。

在孤独者将她的所有记忆和感情丢给我并和我融合在一起之前,我早就不能自拔地迷恋上萨米。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他们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能够分享的那种令人羡慕的母子之情。然后,我还得和孤独者搏斗——现在,成了我自己和自己搏斗,这种事情往往发生在后半夜。

我应该跟父母讲吗?还是直接把萨米抱回家?把他和母亲的新生儿一起带大?当然,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但是,我怎么能对哈里斯一家做出那种事情来?在萨米这件事上,什么样的解决方式才是最好的呢?是让他永远相信,自己的亲生母亲不在人世?还是让他知道,他母亲在怀他之前,一直被一个疯子般的男人无情地侵犯?

我一直在思考,在两种选择之间徘徊,没有注意脚下的路,一不小心绊倒在楼梯上。

母亲走了出来,张开双臂,仿佛要扶起我。她的肚子看起来真的好大,时间过得真快。

“你爸爸还在厨房里看早间新闻。他今天休假,主要是怕……怕你需要帮忙。”

“嗯,好的。”我不确定,他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做了法式甜点给你,”母亲迟疑地说,“想吃点早餐吗?”

平日里,我很少吃早餐,但是在医院待了二十四小时之后,我都快饿坏了。“当然,我会吃一两块,不过如果我一口气吞下八块,那也是可能的。”我静静地坐在父亲的旁边,这样我就可以避免和他面面相觑,而且也不会挡着他看电视。

“我还得要人喂我才行。”我说。

母亲坐在餐桌对面,用叉子将法式甜点递给我吃。她很贴心,但是仿佛有什么事情藏在心里,感觉怪怪的。

“你这招练得不熟哦,”我俏皮地说,“最好在老二出生之前练好哦。”

“你可以叫她朱恩了,”母亲笑着说,“显然你会多个妹妹。”

母亲完全不知道,我脸上突然出现的恐惧感和她刚才说的内容没有任何关系。她身后的电视机里,播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哦,老天。”我倒吸一口气。

“啊,你不喜欢有个妹妹吗?”母亲问。

父亲的叉子掉落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音。他脸色惨白:“该死的新闻,他们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他的目光迅速投向那些还在用包装袋封着的周日报纸。

母亲转过身去,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屏住呼吸。

现在,我对那个男人的长相比对自己的长相还要了解。三年来,那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张脸。但那又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狭窄的黑色眼睛有点斜视,看起来两只眼睛好像在看着不同的方向。棕色的头发里掺杂着灰尘。下巴没有什么型,耳朵又非常小。

新闻中没有提及这个人的名字,只是呼吁大家,积极提供有关这个男人五年来行踪的证据,任何信息都可以。新闻只是提到了,他最近被发现死在了安吉利斯国家森林保护区内,没有提到我或他的任何信息。

我愣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同时感觉如此着迷,又十分害怕。

母亲关掉电视。

“哦,我亲爱的安琪,”父亲声音粗哑地说,“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这个说法听起来太蠢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爸爸,我经历过那一切。”

他的脸变得通红,好像在憋气一样。

“你没办法阻止媒体,”我说,“这只是一条新闻,公园里的一具死尸,仅此而已。”

他的拳头握得死死的。他朝着电视屏幕挥了挥拳头,仿佛能够进入电视,教训一下主持人,然后捣毁录影棚。“我会拼尽全力阻止他们,我发誓。”他全身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说,“该死的新闻。”

我知道他的用意不止如此,他的矛头指向的是那个绑架者,那些徒劳的搜索,包括比尔,还有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岁月,以及我永远逝去的天真的童年。

“爸爸,你不知道,你——没——错。”

他没说一句话,但是眼泪开始滑落在鼻尖上,然后溅在盘子中的糖浆里。

我用包扎着纱布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看着我,爸爸。”转眼间,他已经哭成了泪人,让人不忍直视。我说:“一切都过去了,他也死了,但是我们还要活下去。”

父亲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看着我,”我继续说,“我哭了吗?我在自怨自艾吗?”

他发出一声呜咽。

我轻轻摇晃着他,说:“你没有权利比我更加悲伤。你要振作,从现在开始,就当是为了我和妈妈,你得像个男人!”

他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我。

我的背后传来脚步声,我意识到是母亲。她将双手搭在我肩上,紧绷的肚子擦过我后背。“还有,为了小宝宝。”我继续说,“她可不需要一个闷闷不乐、懊悔沮丧、不停抱怨的父亲。她要的是一位真正的父亲,明白吗?”

母亲轻轻用手指捏了捏我,表示对我的感激。

父亲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后点了点头。

“你今天不上班,现在去找些乐子吧!”我说,“妈,带他去圣诞节采购吧。我发现,咱们家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在圣诞树下放礼物,真是糟糕透了。”

母亲笑开了花:“和我们一起去吧,亲爱的。”

曾经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才是父母。父亲站起身,紧紧抱着我,抱了好久。他低声对我说:“安琪,我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我知道,爸爸。”我答道,“对了,如果你不知道要买什么的话,我有个主意。我打算去打耳洞,我可不介意今年的圣诞礼物,会收到珍珠耳环哦。”

父母离开家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坐起身,花了很长时间才来到门前。透过猫眼,我看到布罗根侦探出现在家门口,表情有点奇怪,还有些紧张。

“请进。”我叫道。

门开了,他有点迟疑地探头进来,说:“安琪?”他看着我包着纱布的胳膊,回头望了望街对面——哈里斯夫妇家被烧成了一片正在冒烟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