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黑发黑眸,身材比一般人类稍矮。据他们自己说,其祖先也是在结束精灵时代的大洪水退去后,从接天山上下来的幸存人类,某一天接受了太阳神的宠幸而生子(那位祖先是男是女语焉不详),所以他们自称为太阳神的后裔。但大陆上的其他种族都猜测,他们是某些好色矮人对人类妇女施暴的产物——矮人族坚决不承认这种说法,称是诬蔑:
“就算我们矮人对人类妇女动过心,我们的血统基因也不会恶劣到这种程度啊……”
“菊渊人”之所以被公认为“恶劣”,主要得归功于他们“恩将仇报”和“瞪着眼睛说谎”的本事。最明显例证,就是他们强大后首先侵略吞并的国家,正是一直以来对其施以援手、让他们从原始愚昧状态飞速步入文明社会的邻邦们。还有,对于自己在战争中犯下的种种暴行,只要转过脸来就从此不认。
这次他们纠集大军来围攻云起城和树王国,打出的旗号是“大陆共荣”“解救异族(指树精灵)压迫下的人类兄弟”。其实,云起城的繁华富庶、云起湖的重要战略地位,以及,“菊渊帝国”的开国之君“田信大帝”已经步入暮年、亟盼在入土之前享受把整个大陆踩在脚下的快感,才是这场后世称为“第五次云起战争”的真正诱因吧。
“攻城军队号称五十万,实际兵力大约在三十八万左右,分水陆两路向我们源源开进,先头部队大约五天后抵达大湖,”负责情报收集工作的树王国精灵参谋报告,“三十八万人中,有二十万是被菊渊人胁迫来的各族炮灰,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强;十八万菊渊人本族子弟兵,装备最优、士气最高,他们才是比较难对付的精锐。”
“我们这边的兵力扩充得怎么样了?”精灵王问。
树王国民政与财务大臣,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们树王国自己的情况,陛下您是最清楚不过的。除去孩子和育儿期妇女,所有树精灵齐上阵也不过两万来人。云起城这边,他们所谓的‘正规军’,也就是外野巡逻队和城内治安员,加起来是一万人。发布征兵令到现在,他们征召到了六七万名壮年男子,但那种军队的质量……”
“十万对三十八万,再加上大湖、坚城和森林可守,”梵镜在心里默算几遍,点头,“好,可以打打看!不用那么急着制定逃跑计划了!”
“………………”
啼笑皆非的竹刚要开口说什么,“绿海馆”大厅门吱呀一声开了。伴着冷冽的寒气,一股疾风狂卷而来:
“受死,梵镜!”
乱世危城篇 第三章 战争的味道
机警拧腰侧身,黄金般长发丝丝缕缕地扬起,精灵王堪堪避开自身后刺来的一枪。
左肘反压退步,右掌骈指如刀,划向来袭刺客咽喉,不料对方也敏捷地甩头滑开,掌中乌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黑弧,再次向精灵王胸膛袭去。
身影变幻,衣襟翻飞。
啪,啪,啪!
枪臂相击三次,第三次,半臂短乌枪终于被格飞,纠缠在一起的金色和黑色两团光影也曳然而止,那种从极动到极静的瞬间转换优雅流畅,绝非人类所能望其项背。
两个精灵一臂互缠,另一手扣住对方的咽喉,貌似打了个平手。
“来人!拿下谋逆刺客!”金发精灵王皱眉发令。
一直抱臂观战的精灵卫士们相互望望,没人动手。
“哼!昏君人人得而诛之!”
冷笑着松手的高瘦精灵,有着一头如乌檀木般暗红近黑色泽的长发,正是三千年来一直统帅全军的树王国军事与司法大臣,杉。
一个精灵卫士过去拾起杉的随身短枪,递回给原主,脸上是那种看完好戏却意犹未尽的表情:
“杉法驾,陛下,请继续啊,城里的剧院关闭好久了,大伙儿都盼着多欣赏一会儿呢……”
毕竟梵镜与杉这两位幼时玩伴,为了一个“树精灵第一高手”的称号从小打到大,争了七八千年仍无结果……
精灵王摇头叹息:
“手下尽是这一帮无法无天的乱臣贼子,恐怕我等不到正式开战,就会死于内乱了。”
“不错,”杉面无表情地开口,“说到内乱,陛下,我有一事禀报。”
“讲。”
“我树精灵与云起人虽素有嫌隙,但大敌当前,理应抛弃前嫌,衷诚合作。目前我部分军团开入城内,据闻竟有个别精灵风纪败坏、滋扰地方、严重影响当地居民对我族战士的评价……”
“什么?竟有这种事?”精灵王勃然作色,“你速速派人下去调查,如果属实,肇事者严惩不贷!”
“遵命!目前经查属实的只有一件:今天傍晚,一名树精灵在城内‘梦乡酒吧’大打出手,以法力强拘三个人类男子,毁坏店主木椅两把,并趁乱溜走吃霸王餐!最最不可饶恕的是:他还带着一名小精灵!这将对我们的未成年精灵思想道德教育工作起到多大的负面作用啊!陛下……陛下?”
躬身溜走的梵镜:“啊?这事你看着办吧……呵……好累,我得去休息了,明天还要跟云起城城主会面,好多工作啊……”
$$$$$$$$$$$$$$
“爸爸?”
轻悄悄推门走入卧室的梵镜王一怔:
“你怎么还没睡,宝宝?”
穿着小睡衣的精灵王子从窗台上跳下地,赤着脚投进父亲怀里。
“我在看夜景。”
抱着儿子走到大窗前坐下,精灵王微笑了:已经一百多岁的棠露虽说来过云起城几次,却还是头一回在这里过夜,难怪他会对迥异于森林夜景的窗外风光好奇留恋。
云起城是面对大湖,依山而建,层层叠高。“绿海馆”位于城中较高位置,这间卧房又是在四楼,大窗洞开,含着大湖水气的夜风扑面而入,分外凉爽。
今天是满月,银白色的清辉洒在湖面上,粼粼波光依稀可见。
脚下的云起城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只有数百盏游灯,依然忠实地掌握在巡夜人手中。
白日里骚动不安的城市也沉默了,沉默着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
梵镜知道,就在此刻,菊渊帝国的斥候已经出现在大湖对面。
一阵风吹过,拉开的长窗帘猎猎飞舞,几乎打到小棠露脸上。
皱皱鼻子,小精灵低语:
“这是什么味儿啊?”
有些腥咸、有些焦热、有些飘忽不定……
掠开儿子额前被吹乱了的淡金发丝,精灵王轻轻吻在这白玉般光洁无暇的额头上:
“我真希望你永远不必闻到……这种战争的味道。”
$$$$$$$$$$$$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大早,“绿海馆”四楼精灵王父子的卧室外,杉、竹两位大臣猛力砸门。
恍如过了一世纪之久,房门才拉开一条宽缝。
“干嘛啊?矮人渣子打进城来了吗?”
两位大臣低头向下看——来开门的是睡眼惺松、口吐白沫、牙刷还插在嘴里的小棠露。
叹一口气,竹大臣蹲跪下来,微笑:
“我们英明伟大、勤奋坚毅的国王陛下还在赖床吗?”
一个类似于瞌睡的点头。
从敞开的门缝看进去,床帐里,果然仿佛流淌着满枕黄金河……
“去把他踹起来,宝宝。云起城政府要员来拜会,出大事了。”
一个大大的呵欠,棠露转身,关门:
“等着啊。”
下一刻钟,厚厚的门板后响起踢打声、尖叫声、破口大骂声、反唇相讥声、摔东西声、衣服撕裂声、泼水声、跌跤声……
当房门再度打开,衣衫整洁、仪容清爽的精灵王父子携手出现在二位大臣面前。
不理两大臣的躬身行礼,梵镜王转向儿子,弯腰拍拍他的小脸蛋……
“要乖乖的哦。”
蓝眼睛小精灵认真警告,目送三位成年精灵忍着笑依次下楼。
$$$$$$$$$$$$$$$$$
大清早来求见树精灵王的云起城武装部参谋,带来了一条消息:
云起城政府内“主战派”的首领,武装部长卓仁将军,昨天晚上被暗杀了。
“可惜啊。”精灵王叹息。
“是啊,”年轻的参谋眼圈通红、忧心忡忡,“议会里,本来投降派的势力就不小,于城主的立场也一直摇摆不定。卓仁将军被刺,明摆着是菊渊人杀鸡儆猴……”
“真可惜,”梵镜又叹一声,“卓仁长得满不错的,在人类里算是俊男呢!那刺客干嘛不去杀你们又胖又老的城主?这个世道果然是美人薄命、丑男行运吗?”
“………………”
“陛下,”立在他身边的黑发精灵杉不动声色地躬身,“昨晚也有刺客来此‘游玩’,其中一人险些从您卧室外破窗而入,幸被我卫士们击杀。天佑吾王,您的运气也不错。”
“……怪不得夜里那么吵!棠露跟我都没睡好……”
“陛下,”年轻参谋近来跟树精灵打交道较多,已经非常了解这种生物“斗起嘴来没完没了”的禀性,“如果于城主受这件刺杀案的影响,改变主意,打算跟菊渊帝国和谈妥协……”
“他敢!”精灵王冷笑,“菊渊人会暗杀,树精灵就不会吗?杉,去查一下谁是投降派首领,今天就派人做掉!”
“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参谋赶紧出面拦下话头——这样暗杀来暗杀去,不等到菊渊人攻城,云起人就死光了,“今天跟城主正式会面的时候,还希望您坚定他的抗战决心。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告退了。”
“等一下,”梵镜叫住他,“卓仁被杀,那么继任武装部长的会是谁?”
“哦,于城主应该会从方、卡斯、罗克三位副部长当中选择一位。”
“那三只猪?”端丽双唇中吐出不屑话语,“给卓仁提鞋也不配!我看……”
“陛下,”年轻人安静地打断精灵王,“云起人希望与树精灵团结一心共抗强敌,但政府内部的具体人事任免,我们自己会作出妥善安排。”
房中一时沉静下来,三对明亮的精灵锐目,都盯在这敢于当面顶撞梵镜王的年轻人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褐发、棕眼、鼻翼上还有几点雀斑的年轻人挺挺脊梁,感觉制服后背已经汗湿了:
“在下赫曼。金,现任云起城武装部参谋,军衔少校……”
“28岁、未婚。”
竹大臣笑容可掬的补充,引来哄堂大笑,本来紧张起来的气氛荡然无存了。
打发走如释重负的金少校,竹转向自己的国王:
“现在,这么有胆识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是啊,他也成功地给我留下了这种印象,这种机会同样不多。”精灵王的语调是淡讽的,“无论如何,大战在即,想证明自己是‘金’,就投身到战火里去熔炼吧。”
乱世危城篇 第四章 云起城主
自从二百多年前爆发的“末帝之乱”使得云起城世袭王朝覆灭后,在树精灵的支持下,云起人组织了所谓的“民选政府”,每五年一次,由城内有投票权的公民选出城邦政府主席(简称“城主”)。事实上,这个“城主”的位子一直由城内几大富商财团的代理人轮流把持着。
一年前赢得选举上台执政的现任城主于德阳,年过五旬,身材微微发福(梵镜口中的“又老又胖”),不过慈眉善目、风度极佳,这副外表在选战当中可帮了他不少忙。
但当他今天来到绿海馆会见树精灵王时,那副雍容白胖的脸上,气色却是灰败的。
树精灵简单地向他表达了对卓仁将军遇刺身亡的哀悼,于城主回答得含糊其词,全然听不出失去一位为国服务二十年、深受百姓和将士爱戴的卓越将领的沉痛之情。
“城主阁下,”精灵王冷笑,“现在您再想向菊渊人妥协,恐怕为时已晚了吧?”
——开战前,菊渊帝国与树王国、云起城是经过多次谈判的。已经占领全大陆其他地区的菊渊帝国向两个政权提出了称臣纳贡、解散武装力量、接受菊渊军团驻扎、云起城上交财政税收、树精灵放弃接天山脉森林主权等要求,一向自视为“高等生灵”和“大陆人类始祖”的树精灵自然不肯接受,而立国数千年、从未向其它人类政权称臣的云起城也同样不答应。谈判于三个月前最终破裂,从那时起,菊渊帝国发布了征兵动员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