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您说的，陛下，”于城主苦笑，“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同心协力共抗强敌，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两位政权领袖相对而坐，各自的下属环列在他们身后，把绿海馆大厅挤得满满当当——之所以由“主人”到“客人”的地头上来见面，而非树精灵王按照惯例去云起城政府所在地“玉京宫”，是因为在目前形势下，由树精灵和精灵法力护卫的“绿海馆”要安全得多。

菊渊人擅长暗杀是出了名的。据说他们那支全大陆闻风丧胆的暗杀队“忍川”草创初训时，曾经得到过“大地精灵”的协助，队员个个精悍无比，可以白日隐身、借土而遁、任意伸缩、幻化成妖……吹得神乎其神。但世人皆知的是，在菊渊人南征北战过程中，与他们对敌的军队指挥官往往未上战场身先死，从而导致指挥系统崩溃、军队不战自败。即以这次而论，早在与菊渊帝国谈判破裂之时，树王国和云起城就都加强了对各自重要人物的人身保护，但武装部长卓仁仍然被轻松暗杀……

（由此也可以知道，树精灵对他们国王父子的“微服出行”为什么愤怒担心到那种程度……）

“说正事吧，”精灵王拉回话题，“关于上次我们在树王宫达成的战备协议，不知道贵城执行得怎么样？”

在城主示意下，一名随员出列，深鞠一躬，开始汇报。

三个月前，菊渊帝国的谈判使者刚刚气哼哼离城而去，云起城主于德阳就带着部属穿过“森林之门”进入树王宫，与精灵王密谈七天七夜，签署了一份全文长达八百四十页的《树精灵王国和云起城政府关于即将到来的菊渊帝国侵略战争各自应做准备及战争期间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的协议》，简称《战备协议》。其主要内容有：

一、双方向各自治下人民公布与菊渊帝国谈判的结果，并说明此结果可能导致的后果（开战、败亡、屠城、灭族）；

二、一个月期限内，云起城开放水陆两条通道，让那些不愿卷入战火的精灵和云起人自由离城；（后来统计表明，约有五万名云起人离城去投亲靠友，成为战争难民；树精灵则没有一个离去，相反倒有不少原来在外游荡的听到消息后回国参战。）

三、自由离城期限过后，云起人负责阻断陆路、树精灵负责堵塞水路，全力减缓菊渊帝国进攻速度，为已方备战争取时间；

四、在战争打响之前，树王国开放国界，接纳云起城内的老弱妇孺进入接天山脉森林避难，并负责保障他们的安全和基本生活，直到战争结束；

五、云起城内储藏的粮草物资，也分步向树王国转移。战争期间一切补给耗费，双方以相等义务承担；

六、云起城发布征兵令，吸纳自愿参战的壮年男子，组织一支不少于六万人的自卫队；

七、树王国将主力精锐部队从森林深处、防御黑暗妖物滋扰的前线调回，进入云起城参战；

八、统一指挥系统，成立“云起联军”，主帅为树王国军事大臣杉；

…………………………

“目前，我们云起人军团阻断陆路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利用炸裂的岩石、土方、倒木在出入城区的大路上设置了远近三十六处阻隔，再加上人为阻击，可以肯定，如果菊渊人自陆路来袭，他们至少要花两个月时间才能到达城下，兵力损耗也绝不会少。但是，我们至今没有看到树精灵在水路方面有所行动。请问陛下，贵国打算何时履行这条协议？”

发言的是武装部副部长罗克大校，一向反感树精灵插手云起城内部事务的军方高官。

“今天。”

对云起人惊讶的表情视而不见，精灵王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竹，跟城主阁下汇报一下人员和物资转移的情况。”

树王国财务民政大臣、这次“战略大转移”的直接负责人、为此已经离国入驻云起城绿海馆两个月的亚麻发精灵出列，行礼述说：

留在云起城内的二十五万人中，约有十五万是属于“老弱妇孺”范围的。在云起城与树王国的联合宣传催促下，截止目前已有近八万人离城进入接天山脉森林。树精灵在大森林里设立了二十个隐蔽营地安置他们，住宿以帐篷和木棚为主，食水供应均无问题。

“但是，物资转移方面，”竹稍稍提高了声音，“虽然目前我们也接收了上万车物资，其中包括贵城商人、公务员、甚至在座诸位家中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但对战争起决定性作用的物资——粮食，目前运入树王国储备的还少得可怜。请问城主阁下，贵城那几座据说存储量足够支撑全城人食用十年的大粮库何时打开？”

在双方的灼灼逼视下沉默了很久，云起城主于德阳起身：

“陛下，可否和您单独谈谈？”

精灵王扬起眉，但没说什么，站起来将于城主领入旁边一间小会见室。

门一关，城主开了口：

“陛下，我们的粮库……是空的。”

乱世危城篇 第五章 腐烂从内部开始

“夫人，我的游泳裤带来了吗？”

“绿海馆”四楼，精灵王父子共住的房间内，小小的精灵王子仰着脸问推门而入的保姆杏夫人。

看着被打开的几只行李箱、满地散乱衣物，杏夫人叹气：

“你找游泳裤干什么，棠露？”

“爸爸说下午带我去湖上划船玩呢！”大大的蓝眼睛里星光闪烁、憧憬无限，“说不定还可以游泳……上次我游得好快哟，爸爸差点都追不上我！”

“这次他肯定追不上你，”精灵夫人抄起餐刀冷笑，“如果他真敢这种时候带你出去划船、游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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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精灵吟游歌手们总爱用“无边无际的远古大森林”来形容他们所爱戴的梵镜王的那对幽深绿眸，但现在，云起城主于德阳发现这个譬喻并不合适。

正视着他的那对眸子里，没有森林的氤氲葱郁，而更像北极荒原上夏季的苔衣，一层薄薄的绿意下面，是冰冷坚硬万年不融的冻土冰川，甚至还有呼啸的寒风卷过，刺入骨髓、冻僵心脏。。。。。。

“我……我们非常抱歉，陛下。”

“…………”

“这个事实，我也是才刚发现不久。具体地说，是一个星期前去视察粮库时，我才明白它的严重程度……”

“…………”

“您知道，我本人就任云起城政府主席才不到一年。从上任主席交卸过来的帐目看，云起城储备粮库约有80%满额，流转完全正常。这80%，让全城人食用十年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支撑两年应该还问题不大。”

“…………”

“但当我上星期去视察，打开粮库大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我一下子就懵了……”

“…………”

“通过这星期的紧张调查，我们最终得出结论：过去几年中，在上任城主的包庇纵容下，财政粮库系统上下串通、制作假账、瞒天过海、盗卖战略储备粮，一批人从中发了大财。但可恨的是，凡从这一案件中得到好处的人，通通已经携款潜逃、自由离城了！”

“…………”

“鉴于目前的紧张形势，我们还没办法追缉那些黑心蛀虫。但我保证，战争结束后，我们会尽一切力量使他们得到正义的惩罚！同时，云起城高层官员也就这一事件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思自查运动，大家举一反三，扪心自问，深入挖掘出现这一社会丑恶现象的原因。大家认为，虽然这起事件是个别的、偶发的，不能代表我们云起人的整体形象，但我们应该从中汲取经验教训，杜绝再次出现类似事件，让这笔‘学费’付得物有所值……”

砰！

精灵王一掌击在桌面上。

云起城主立刻闭嘴，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霹雳暴风雨远远比无声静默的低气压团好捱……

但这霹雳，也只响了一声。

金色发浪汹涌流过，精灵王掉过头去，深呼吸，吐气：

“请问城主阁下，在付完这笔物有所值的‘学费’之后，云起城现有存粮究竟是多少？”

“不……不到库容量的10%……”

“也就是说，只够全城25万人食用三个月？”梵镜王的算术一向很好。

“如……如果把那些腐化发霉的陈粮也算上的话……”

精灵王本来如苔原绿衣的眸子里，万年冰箭破土而出，直直向着人类城主袭来——

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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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城主的建议下，两位领袖召入各自的亲信近臣，小范围内探讨解决这一迫在眉睫的重大问题。

“我们已经制定了应急措施，包括：征收所有私人储粮集中管理、严格禁止一切浪费粮食行为、关闭饭店酒馆等营业场所、对城内居民实行粮食配给制按天发放等，城主昨晚已经签署命令，将于今天正式开始实施。这应该归功于卓仁将军，他为这份计划昨晚一直忙碌到半夜，”云起城武装部副部长方婵大校眸中射出缅怀神色，轻轻加一句，“然后，在回家路上，他为国捐躯了。”

房中的精灵和人类都默然肃立片刻。

“不知道树王国的储粮情况如何？能否给予我们一定支援？”方婵大校满怀希望地问。

在精灵王的点头许可下，竹大臣开口：

“从十二年前菊渊人初次侵扰云起湖地区起，树王国就对他们有所警惕，开始加大战备粮的储存量。现在看来，吾王陛下这一决策无疑英明无比（梵镜轻轻哼了一声——十二年前正是竹带头反对超量囤积粮食，理由是会过分加重财政负担）。经过十二年努力，如今树王国的战备储粮足可支持全族食用八年。”

在场云起人相顾色喜。

“不过，”竹大臣好心地进一步解释，“考虑到精灵和人类进食量的生理区别，再加上贵我两个种族的数量差异，我们的储备粮如果拿出来全民共享，大概四个月就会一扫而光了。”

一张张人类脸孔立刻又拉下来。

“妙极了，”云起城另一位武装部副部长罗克大校冷笑，“以弹丸之地对抗拥有全洲资源的强敌围攻，内部存粮仅够支撑七个月，正是超人英雄们扬名立万、打造传说的好时机啊！历史的车轮开始转动喽！”

精灵王没有理他，转向云起城主：

“阁下，今天发布实施粮食配给制的命令时，您要怎么对城内居民说明原因呢？”

“哦，当然是实话实说——上任城主和财政部长的丑恶行径……”

“但他们不是已经逃出城外？也就是说，现在城内没有任何人应该对这一严重事件负责？”

“…………”迎着精灵王的灼灼目光，在场所有云起城官员的身体都绷紧了。

精灵王反倒更加放松，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含笑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任城主能当选，跟城内几个家族财团的大力支持很有关系吧？”

何止是“上任城主”！在商业都市云起城，要在政权中分得一杯羹，谁背后没有几个有财有势的家族集团支持呢？在场这些“现任”官员，除少数以真正军功起家的军人外，文职人员的出身背景无一不是非富即贵……

“而开战的消息传出后，也是这些家族财团负责人，率先卷着云起人几代积累下来的金银细软逃跑，”精灵王的口气转严厉了，“这说明什么，阁下？说明他们很有可能是跟菊渊人勾结的奸细、叛徒！对这些家族，您还要心慈手软吗？”

“您的意思是……要我们查抄那些家族财团？”于城主不太确定地问，“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啊！”

“证据？”精灵王嗤之以鼻，“把他们的大宅翻个底朝天，还怕‘找’不到几封私通菊渊的书信？你们都是文盲吗？”

罗克大校忍不住又“哼”了一声——“非文盲”的作用显然不在于“找”书信，而在于“造”书信吧！

“陛下圣明，”于城主擦擦额头的汗，“只是，那些家族的负责人虽然逃跑了，他们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人看守宅院，有的甚至是私人武装……”

“这好办，既然树精灵每年收取云起城的军事赞助费，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呢？”树精灵王一脸大公无私，“竹，带上二百战士，陪同城主和云起军去执行任务——您想好了，阁下，粮食配给令一发布，必然民怨沸腾。不给他们找个指定目标发泄，那股怨气一定会朝着现任执政者过来，我是为您着想啊！”

“谢谢您啦……”云起城主唯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