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兵的,是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木擂石。云起城三个月的备战成果在此初露锋芒,城头上堆积成山的石块、圆木随手可得,守城军队依照事先划分的区域各守其责,军官们发号施令,士兵们奔走服从,经过最初的惊惧与忙乱后,局面已经渐渐稳定下来,攻守双方进入僵持。
一方面,在漫天石弹和战船上的远程弩、城下长弓射出的箭雨中,石砌城墙很快开始有破损缺口,城头上的云起守军也不时有人中箭受石,惨叫着向后仰倒,或者一个跟头栽到城墙下。另一方面,城头上的“鬼哭雹”带领其他大小远程武器一齐怒吼,湖面上的菊渊兵舰狼烟四起;树精灵战士们居高临下箭无虚发,空中一条条箭迹串如流水,云起人也奋起精神,搬石落木,砸得菊渊兵沿城墙一片片滚落,在城脚下堆起连绵的尸山。
在菊渊军第一次水上攻城时,云起人仓促扩招的军队显示出了经验不足、士气不稳、号令不灵等诸多缺点。为此,那次战斗结束至今,云起联军统帅杉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督促人类练兵”上,几乎每天都亲自跑到军营里面去,还派出了数百名有经验的精灵战士军官指导人类新兵训练。如果放在从前,云起军方特别是罗克大校一定会抗议树精灵“干涉内政”,但那第一次战斗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事实,堵住了每一个人的嘴,让他们不得不把自己没能磨光的枪交给树精灵继续临阵去磨。还好,从现在来看效果还不错。
打仗这种事,士兵最害怕的时候往往是战斗揭幕前等待的那一阵子,满脑袋都是胡思乱想,最容易自己吓自己。等到真正打起来,身心都被战斗动作所占满,倒没什么功夫去害怕了,特别是如果身边的战友中箭倒下,悲愤填膺血气上涌,连平常的胆小鬼都能变成英勇不怕死的战士。当然,这些事发生都要有一个前提——不能败得太快。如果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次黎明之际菊渊军突然发动全军大攻击,开始时云起人仍然有惊惶失措的表现,但杉料到了这一点,将城内三千多名树精灵战士悉数调上城墙。迎着弃舟登岸猛扑上来的第一批菊渊士兵,听从精灵统帅清晰有力的命令,三千多名弓箭手举弓、抽箭、开弦、搭箭、射击,动作整齐划一得象同一个人,“嗡”一声,三千多支长箭同时飞向敌军,城下立刻倒下一大片。精灵铁军的高度纪律性与高超的战斗技巧,迅速稳定住城头守军,各自进入了自己的岗位与角色。
但来袭的菊渊军也不是吃素的,搭载士兵登陆上岸的冲锋舟在南墙上的沙洲外延绵开去,排成了木浮板,面积已经远远大于沙洲本身的面积,一队队士兵就在浮板上跳跃着、奔跑着、嘴里狂吼“效忠大帝杀身成仁”冲上岸,踏着前批部队倒在城下的尸首,前赴后继、泯不畏死冲向城墙。单论这种偏执疯狂的韧性,别说云起人,就连树精灵也不能及菊渊人之万一。
在菊渊军集中力量从水上攻击云起城南墙的同时,东西两边,菊渊陆军也推着攻城车、轮载云梯等武器对云起城发起了攻击。杉在南墙坚守,卡斯将军去西门,方婵大校与罗克大校则一同赶赴东城门指挥防守——那里,前一天菊渊军刚刚清除完“云中大道”上的路障,成为他们的第三个主力攻城点。
从黎明鏖战到日中,双方几度调兵换将。云起联军方面,杉命令从早晨开始坚守城池的部分树精灵与云起人战斗轮换下去休息,调新的生力军上来守阵地,一方面是考虑到士兵们的体力,一方面也是希望更多人尽快得到实战经验。同样,菊渊军方面,纪宫元帅也逐渐派上了外族兵团,替换带头冲锋的菊渊本族子弟兵。
开战至今,这是双方正面冲突时间最长、战斗最激烈的一次了。当太阳渐渐移到天空正中时,菊渊军身经百战、不屈不挠的精神优势显现出来——有人开始成功攀上云梯、踏入城头。虽然几乎是立刻就被云起军一阵刀枪戳刺翻身落下,践踏成肉泥,但这种行动对双方心理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战意义。菊渊军士气大振,白旗招展,“万岁”声响彻天地,士兵们更势如疯虎般向上冲杀,而云起军则愈来愈疲惫,咬着牙苦苦坚持,城头多处被菊渊人爬上,双方展开了白刃肉搏战。
就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树精灵王梵镜,奇迹般地出现在南城楼上。
精灵语的欢呼致敬声“安雅埃兰(陛下万岁)”和菊渊语的“亚达皮卡”含意一模一样,声调却有着微妙的异同变化,此刻混在一起,呈现一种奇特的此消彼长状态。不但城头上坚持作战的树精灵在欢呼声中振奋而起,连原先对精灵王并没有太多好感的云起人也受到这股澎湃激情的感染,握紧刀枪,挺直脊梁扑向攻上城头的菊渊兵。喊杀声震耳欲聋,乒乒乓乓的白刃撞击声四面八方响起,顷刻之间,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菊渊军受到了突然坚强起来的阻碍。
抓住这稍瞬即逝的良机,杉挥手发令,城头上绿旗招展,一组预备兵力自城内上墙,一个冲锋,成功地将气势已沮的菊渊军压落外城下,双方又回复到你攻我守的状态,云起军重新占据地利优势。
形势稍缓,在城墙上指挥的杉立刻奔向南城楼,奔向那个立在帅旗之下、连盔甲都不穿的金发身影。
梵镜王突然出现在这里,不能说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之前几天,他们一直通过传讯你来我往地商量国王要不要再度亲临前线的问题,总体来说杉是反对的,原因自然是小棠露的抚养问题。但今天这种形势下,精灵王的“御驾亲临”,的确让杉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不乏酸意:
再怎么努力能干,军事大臣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和作用,还是没办法和国王相提并论啊……
上到城楼,风声陡然加急。原来自从这面“梵”字帅旗高高立起,这里马上成为菊渊军的攻击重点,石弹与箭矢暴风雨般呼啸而至,打得人简直喘不过气来,城楼上也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石块、箭枝、破损城砖。簇拥在梵镜王身边的精灵卫士个个手持厚重的大盾牌,其中,那个只穿了深绿色战袍的国王陛下身前,有三个卫士围成半圆形,手上盾牌直垂地面,严密地护卫住貌似不怕死的金发精灵王。
“陛下……”
杉冲上城楼,喘几口气,在漫天箭雨的呼呼声中大吼:
“干嘛不穿铠甲!你找死啊!”
“咦?”梵镜转过身来,抛给他一个悠闲的微笑,“那么笨重的铠甲裹在身上多败坏形象!谈笑用兵才酷嘛!”
杉很想一头跳落城下……
电光火石般一闪,他突然想起来了:精灵“树遁”时是无法携带任何“非自然”物质的,因为无法通过根系在土壤中分解再重组。经高温提炼、再锻造的合金铠甲在这里也属“非自然”之列,也就是说,梵镜不可能穿上自己的铠甲从王宫树遁到云起城来,而由于他的身材比一般树精灵高大得多,精灵军统一配发的盔甲他也没办法套上身……
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怨怼情绪重新涌满心头,杉无法自制地继续大吼:
“败坏形象?臣请问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陛下!!!”
“咦,这还用问吗?”梵镜转向面前狼烟四起的如画江山,面容平静、声调深沉有力,“自从本王一手结束血腥世纪,为大陆上所有生物留住生存的权利,树王国与云起城就理应成为全大陆共同尊崇的圣地。人类虽然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但三千多年来也只敢前来冒犯了四次,每次都在本王英明领导的坚决抗击下大败而回,从而更增添了吾国吾王的神迹声誉。这是第五次抗击侵略云起战争,作为全体树精灵的伟大领袖,我怎能置身事外,将如此艰辛惨烈的责任全然推给下属去承担————算了,简单一点说吧……”
一手揽住杉血渍斑斑的披甲肩头,梵镜王微笑:
“你小子想把我丢在宫里看孩子喂饭,自己独个儿在这里出尽风头充英雄,做梦!”
金发精灵王与黑发的联军统帅一齐转向城头上坚守阵地的云起军人们,高高举起手臂,赢来又一阵响彻天地的“安雅埃兰”欢呼声。无数人凝望那亲密无间并肩奋战了数千年的两位战友,热泪夺眶而出,信心百倍地投入到下一轮战斗中。
乱世危城篇 第五十一章 永屹不倒的条件
“打得好!好孩子,打得好!”
云起城西门城楼上,在四下里惊天动地的攻杀吼啸中,云起城武装部长卡斯将军的大叫声仍然传了开来。
花白了头发、一向温文儒雅的老将军用力拍着赫曼。金中校的肩膀,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刚才,西城墙这边被菊渊兵冲开了一个缺口,在正式增援部队到达之前,午后调到西线阵地的赫曼带着几十个文职人员不要命地猛扑上去,一阵刀砍枪扎,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顶住口子,阻止几百名敌兵顺着云梯爬上来酿成大祸。这一切,站在城上较高处指挥战斗的卡斯将军都看在眼里。赫曼刚刚从前线撤下来,老将军就把他叫到身前大力赞扬。
当面受到卡斯将军如此激赏,赫曼不由得热血沸腾,此时此刻,从前在云起军中受到的种种冤屈猜疑全部抛诸脑后,城头上站立着的,是一个喘息未定、浑身上下血糊糊、却会毫不犹豫为国献身的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受伤了没有?”卡斯将军大声询问。
“没有!”赫曼响亮地回答,“不过,将军,您看!”
举起手中佩刀,呈在卡斯将军眼前。由于今天砍杀过度,刀刃已经卷了。
刷地一声,花白头发的老将军抽出自己腰间精光闪闪的锋利战刀,递到年轻人手里:
“好孩子,替我多杀几个矮人渣子!”
赫曼激动地脚跟并拢,举手敬礼,答一声“是”,转身跑下城楼,再度投入前线。
附近看到这一幕的云起军人,也都齐声呐喊着,在高涨的士气中向城墙下的菊渊军投泻出一轮又一轮石弹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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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西斜,菊渊军三面围攻云起城的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攻杀最烈的南城墙上积尸盈丈,灰白色墙面早被鲜血染成夺目的红色。城头上的云起守军八木合持一条大木,反复推开菊渊军架上来的无数云梯。一锅锅烧得滚烫的热油从城上当头泼下,浇得向上攀爬的菊渊兵哭爹叫娘纷纷跌落,云梯也变得滑不留手。云起军再射出火箭,点燃附着了热油的一切,城外沙洲上,成为一片地狱般惨酷凄烈的尸山火海。
整整一个白天,菊渊军无数次攻击云起城那高大紧闭的南城门,各种各样的攻城槌在铁质门面上撞击出了数不清的凹口。但云起人早已在门内用石块、沙袋、木方将城洞堵死,一次又一次惊天动地的撞击,只能震得城门内外簌簌发抖,始终不能破门而入。而菊渊军为他们的不屈不挠所付出的代价,则是在城门外堆起了最高的尸首群。
近岸的湖水也呈现出凄艳的暗红,城上城下,喊杀声更近似于绝望疯狂的嘶叫。攻守双方的体力和心理都已近极限,不时能看到士兵明明身畔无人、却一头栽倒口吐白沫不醒人事的场景。云起军守城一线部队更换了十几轮,而菊渊军此时被驱遣上阵的,则大多数已是他们四处征召来的外族士兵,无论战斗力还是精神力量都不能跟菊渊本族人同日而语。
是该结束今天战斗的时候了。
当又一团外族士兵乘船冲上沙洲,用不纯正的菊渊语喊着“亚达皮卡”架起云梯攻向城墙,在城头观战指挥的精灵王梵镜与联军统帅杉四目交投,瞬间会意。
绿色战旗挥舞,南城墙内,响起激烈而严整的马蹄声。
长发飞扬,髭须带风,二百名半人马族战士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南城墙上,他们祼露着肌肉发达的类人上半身,下半身是强壮的骏马身躯,手持削尖长矛,有的隐身于城上女墙之后,有的干脆两条前腿踏上城墙,人立而起,半人半马的异像在目瞪口呆的菊渊兵面前展露无遗。
一声令下,半人马战士们挥动手臂,响亮的飕飕破空之声大起。他们掷出的长矛精准度可以媲美树精灵射出的利箭,而力量则远有过之。一枝长矛穿过一名菊渊兵的胸膛,往往就直接将他钉在地下,而如果半人马对准云梯上的菊渊兵掷矛,基本上都能一矛穿上一串,非常节省武器。
与其说是被这凌厉的战斗武艺吓到了,还不如说是被这些罕见怪物的现身吓瘫了,一向顽强拼搏不怕死的菊渊军,不知是谁逞头大喊一声“妖怪!快逃啊……”终于转身奔向来路,从此一泻千里。
菊渊军官和督战队站在岸边船上大声喝骂,命令弓箭手射杀掉头回转的逃兵,刚刚稍微阻住一点溃逃的势头,奇变又起。
上文已表,在云起城南墙外发起攻城战的士兵,全都是乘冲锋舟划过湖面,抵达城墙下的沙洲上取得立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