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影遮住了门外射入的灯光。
邻近几桌用餐的树精灵纷纷起立,竹的清俊脸上也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
“宝宝快看,是谁来了?”
站立着的成年精灵环绕下,那个依然坐在凳子上的小小身影就分外显眼。淡金发小王子沉着脸,也不回头向门口处看,答话斩钉截铁:
“一个我不认识的精!”
稚嫩怨怼的童音,自然清清楚楚地传入了门口精灵王的尖耳中。
四周一片静默。梵镜也静默地盯着自己儿子的背影,没有出声。
在前线拼死博杀一整天,冒险树遁回来后,连战袍都顾不上换下来,匆匆忙忙问了侍从赶来这里,毕竟是要亲眼看到小东西安然无恙才算安心。然后,所能收获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吗?
金发在空中旋转出一道耀眼的光弧,精灵王回身,大步离去。
察觉到过久的沉默与空气的微妙异动,小棠露猝然回头,望向那个门口,浅蓝色大眼睛眨巴两下,露出愕然神色:
“爸爸!”
一纵身跳下长凳,追向门口,小身子一晃就不见了。
剩下餐桌旁的精灵们,面面相觑片刻,以国王的亲密战友和忠诚臣子竹辅公为首,不约而同一拥而上,挤到那个门口前,十七八个漂亮的精灵头颅一同探出,朝向国王父子消失的方向。
走廊里先是有几声清脆的小精灵叫嚷,接着音调降下来,象是喁喁对话,最后,又是一声小精灵的尖叫,不过这次再没有什么愤怒之意,尖叫声连绵不绝地渐行渐远。
缩头回来的树精灵们,摇首相哂,脸上也都挂了如出一辙的温馨好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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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秋风拂过茂密树冠,唱响温柔的小夜曲。
树王宫顶部,全是自在成长生机勃勃的纵横枝丫与如海绿叶,从上方看与大森林没有任何区别。几根粗大的枝干交错搭成了一个不大的平台,此刻,洗过澡换过衣服的树精灵王就舒舒服服地躺靠在这个平台上,臂弯里搂着小儿子,从顶上相对稀疏的枝叶缝隙中,父子俩一同抬首望星。
星空璀璨得眩人心魄,大片大片散落在深蓝玉盘里的钻石,就那么遥远而诱惑地闪着冰冷的光,象一个永世不能兑现的承诺。
“爸爸,什么时候我才能和你一起去打仗?”
花瓣样小嘴唇中喃喃吐出的童音,语意中是含着杀气的,却也在四下里温柔的秋虫唧鸣夜曲中莫明减淡了,更象是撒着娇的牢骚。
精灵王淡然而笑,从放在身边的水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深紫色外皮就剥了下来,那颗晶莹的果肉,下一刻已经在鲜嫩小嘴唇旁边。
小精灵张开嘴,很乖地吃下去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住了口——那对忽闪着长睫毛的大眼睛,比世间任何言辞催逼都有效。
“打仗,你还早,”精灵王开口答,声调比平常低沉慵懒了很多,“不过要和我一起去送死,机会倒多得很。想吗?”
“不想!”棠露坚决地答,“而且在你去送死前,要记得解开我的封印,还我力量!”
这一次,精灵王笑出了声。伸手撩开小精灵额前几根淡金发丝,弹弹他眉心间那块方寸之地——封印所在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把你的力量封印起来,记得吗?”
“记得啊。”小精灵答得垂头丧气。
——一般树精灵的法力,都是随着他们的肉体自然成长而逐渐萌生积累的,通常不存在什么控逸问题。但身为梵镜王之子的小棠露,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在他还是个婴儿时就显露无遗。跟父亲在一起时还好,梵镜本身的高超能力可以完全压制住儿子,但只要离开了父亲的法力范围,棠露的力量就会无法抑止地强劲散发,其突出表现为:附近所有植物一拥而上,疯狂地亲热爱恋零距离接触小王子,其中不少植物身上都带着荆棘、毒刺、蜜蜂、蚂蚁……
为了儿子的生命安全着想,梵镜封印了他的天赋法力。后来,在小王子长大的过程中,父子俩也多次试着解开封印,让小王子努力探索控制自己力量的方法,但每一次的下场都是——纠缠成团的花花草草大球里,传出小精灵奄奄一息的惨叫:
“救命啊爸爸——”
于是,到目前为止,棠露仍然是一个不能主动使用任何法力的树精灵,比他的同龄玩伴们还惨。梵镜也曾邀集其他法力较强的树精灵大臣族长们来“会诊”,大家得出的最后结论是:等到小王子成年之后,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了,也许就能开始控制附属于他的力量。
“等我长大获得法力之后,一定会成为比你还要伟大的精灵王!”小王子向父亲庄严承诺,“到时候,我会怀念你的,爸爸!”
轻轻热热的笑吹拂过白玉般光洁的小额头,正好给某个爱吃豆腐的父亲暖热留吻之地:
“这句话我记住了,你也要记得才好,乖宝宝。”
“爸爸,”小精灵皱起眉,双手捧住父亲脸颊,神色关切,“看来这次你真是累惨了啊!连说废话的力气都没了,改走煽情路线来偷懒省劲儿……”
“…………”
高处树枝传来奇怪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在撸鼻涕。精灵王深金色的剑眉掀了掀,仍是懒懒的语调:
“还想挨揍吗,范。帕尔?”
一只蝙蝠翩然飞落,砰地一响,身穿黑衣的年轻吸血鬼出现在附近树杈上。单膝跪地,神色悲凄,泪光盈盈:
“陛下!请恕帕尔无能,不能时时刻刻在陛下身边护卫,致使陛下大展神威之后劳累过度、身心疲惫……”
顿一顿,望着面前长身舒展、自在斜靠、金发垂流的精灵王,眼中又放出异光:
“不过陛下的倦容丝毫不损美艳光华,而且还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动人风情……”
“……宝宝,去杀了他,”梵镜王转头叮咛儿子,“就算是你跟我一起打的第一仗!”
看到精灵小王子果然开始捋胳膊挽袖子,吸血鬼赶紧收敛姿态,肃容禀报:
“陛下,我刚刚飞去菊渊军舰上探查了。矮人渣子们普遍士气低落,估计伤亡要比云起守军多出十倍以上。但他们真是死硬透顶,至少那个纪宫元帅是没有一点撤军的意思!我偷听到他和德康将军的谈话,他承认今天攻城失败,要转变战术,不再奢望能一战拿下云起城,可是打算要长期围攻,直耗到城里弹尽粮绝人们通通死光为止!”
略停一下,年轻的脸庞上现出愤慨表情:
“这时候那个阴险的德康将军出主意,说从今以后攻城部队以外族军人为主,尽量减少菊渊本族子弟兵的消耗,拿别人当炮灰最好!那个纪宫元帅居然还连声赞同……”
“他们有没有说到云起城内的情况?”精灵王打断他提问。
吸血鬼搔搔头,有点迟疑:
“没有明确讨论,不过纪宫提到‘在城外围攻,静观城内待变’。我也想听听他待的是什么变,但此后他们就再也不说这个话题了。我急着回来禀报,只留了两个族人在那边守着。”
精灵王点头,做个遣散的手势,“你可以走了。”
吸血鬼却没走,反而前蹭一步,以西子捧心的姿态捧起精灵王的手臂,热泪盈眶地迸发出十二分忠君爱国热忱:
“陛下,请您一定要保重啊!您是我们森林生物战胜凶残人类生存下来的唯一希望,也是人民的大救星,我心目中的红太阳……”
“咳咳,咳。”
冰冷娇脆的咳嗽声响起,三“人”同时遁声望去,三五步开外,精灵女将军枫俏立另一根树枝上,衣襟带风,红发如血。
“抱歉打扰,”语声与咳嗽同样冰冷,“我有军情禀报,陛下。”
“啊——那我告退!”低头一躬,吸血鬼砰一声缩回蝙蝠体,振翅飞起。
附近枝丫并不繁密,按说一只小蝙蝠穿越出去不难,在但女精灵将军的冷眼护送下,也不知是吸血鬼失了平衡还是树木有心捣乱,反正他这一路跌跌撞撞,十几次挂到树枝上,翼膜没被刺破真是奇迹。
“嗯……爸爸,我看我也先告退好了。”小棠露努力咽下喉咙里的肿块。
精灵王手臂一紧,向怀里的儿子投去警告目光:临阵脱逃者斩!
噘噘小嘴,小精灵伸手把水果盘拿到自己这边,埋头剥皮大吃,摆出一副视而不见、不问世事、随便你们干什么都行的架式。
叹口气,摇摇头,精灵王把注意力转向三五步外的女精灵:
“什么军情,枫将军?”
“今天黄昏,王宫卫队发现了那一行菊渊刺客留宿过的地方。”女将军仍是远远站着,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初步判断前天晚上他们还在那里。”
“那么现在呢,他们往哪儿去了?”梵镜的口气有几分不耐烦。
枫顿了一下,平静回答:
“从他们这些日子留下的痕迹,我个人判断,他们在往森林深入云落湖方向走。至于那是荒不择路下的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目标,我无法得知。”
“云落湖……”精灵王沉吟起来。
树王国的另一个重心地带,此次战时状态下所有树精灵的另一个集中居住地,王国的粮草辎重大半也在那里,可以说是云起联军一方的“底线”。那个武技卓绝的菊渊杀手率人向那里突进,真的会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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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森林营地里送出来的家信啦——”
身背鼓鼓囊囊的挎包,传令兵这一嗓子喊出来,城墙脚下的云起军营地里,顿时起了骚动。
凡有家人退入接天山脉森林里、接受树王国保护的云起官兵,都围上去急切地探问等待,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挎包,希望掏出来的下一封信皮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金中校,你不去吗?”
坐在磨刀石旁边赤着上身推磨大刀的志愿兵杰克。韦尔这样问着,他身边是副团长赫曼。金中校。两人之前曾见过几面,现在又分在同一营地,虽然上下级有别,交情却已相当不错了。
“我的家人都逃出城外了。”赫曼淡淡一笑,笑容很苦涩。如果哪天在被菊渊军抓来攻城的民夫尸首堆中发现自己的父母,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吧?
“你呢,杰克?”
“我?”大汉豪爽地笑了,“爹妈早死没兄弟,光棍一条,自由自在!什么时候把这条命交代在城上,这辈子也就算没白过了!”
赫曼微笑着拍拍他包有绷带的肩膀。在昨天结束的那场守城战中,杰克手刃敌军二十七人,这还是根据留在城上的尸体统计出来的,被他杀伤后推下城外的敌军应该还有不少。如果云起人都象他这样就好了……
刚刚这么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了男人的哭声。
赫曼惊讶抬头,起身走过去,在一个抹眼泪的小毛头身前停住:
“出什么事了?”
那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志愿兵,手里拿着几张信纸,显然是收到了从森林营地里传出的消息。这时附近的士兵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关切询问: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不是亲人在森林里过得不好?也难怪,跑到树丛子里去避难,谁能过得舒服啊?”
“看开点,兄弟!只要家里人身体没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少年抬眼看到赫曼,连忙跳起来敬礼,眼睛还红通通的。中校副团长揉揉他的黑色头发,温言询问:
“到底怎么啦?”
“嗯……其实也没事……”少年吞吞吐吐,脸蛋儿愈发红了。
跟着赫曼一起过来的大汉杰克可忍不住了,大叫:
“这么婆婆妈妈的,哪儿象个男人!有什么快说!大伙会害你不成!”
吃他这么一吓,少年更是畏缩,有点结巴地低喃:
“真、真的没什么啦……只是小红她……”
“小红?”
“她说她喜欢上了同一个营地里的男人,以后不再给我写信了……”眼泪又快掉下来。
四周的军人们呆立半晌,有的脸露同情,有的摇头讪笑,表情各异地纷纷走开。大汉杰克“呸”一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刚要说什么,被赫曼抓住手臂,用严厉目光制止住。
赫曼转向少年,叹口气,刚要说什么,营区入口处又传来召唤声:
“赫曼。金中校!”
答应一声,回头去看,原来是过去的同事、武装部参谋雷上尉一路小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