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已经渐渐适应新的生活,真的好高兴,”艾米丽抿嘴笑着,“您不知道,那段日子里,无论是谁,只要看见小王子皱缩着的小脸,没有不心疼难受的……”
“嗯,”精灵王的绿眸追寻着一群孩子中那个淡金色的小身影,“他也应该学着去适应不同的生活了……以后,或许还有更难熬的变化……”
“陛下?”
精灵王回过头,看到人类女子一脸忧疑神色,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安慰她:
“我是说,他漫长的换牙期很难熬……坦白说,恐怕等到您和金中校白头偕老同穴而葬后,他的乳牙还没换完呢!”
笑声逸出的同时,艾米丽的脸也红了,睫毛垂下,半晌,轻轻一声叹息:
“那可能,只是一个美梦而已……”
精灵王的绿眸精明地审视她,却是不肯多话,只接了一声:“哦?”
“您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大部分云起人仍然不能接受……而他,声望如日中天一路攀升,正在事业的关键期……对于男人来说,功业,永远是最重要的吧……”
对着几乎从来没有交谈过的异国君主和盘端出这样隐密的心事,这是倾诉、是咨询,还是寻求援助的暗示?
“很抱歉,我不是‘男人’,所以没办法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依然轻松笑着的金发精灵王,“不过,我认为金中校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有的时候,那个孩子真是固执得让人吃惊!再说,您自己……”
语气稍稍郑重了些:
“夫人,您是聪明的女性,也是坚强的母亲,您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去得到。而且,您还非常美丽——有了这些条件,我相信您最终能够得到应得的结果。开个玩笑说,我敢打赌,等到您和金中校成婚以后,家里真正做主的一定是您不是他……”
“陛下!”
低沉的男性笑声,飘散在雪霁后的寒风里。
“对了,”精灵王忽然想起来什么,“我想应该事先跟您打声招呼——我准备把金中校派往菊渊帝国首都仓平,让他亲自负责那边的策反工作,大概下个月动身。”
“啊?”人类女子脸有惊色,犹豫着答:“我不太懂这些事……是不是很危险呢?”
“比呆在森林里危险,但那边的工作非常重要,我希望能借助他的语言和情报能力。”精灵王耐心解释,“您知道,我们这一战歼灭菊渊人近半军队,短期内他们不会再发动大的战役了,这边战事会进入相持阶段,主要战场将转移到敌后。大陆各民族尽早发动起义,我们就能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琥珀发的人类女子被精灵王嘴里冒出的一串串军政专业术语弄得晕头转向,但为礼貌起见,只能强忍着听下去,直到找了个适当时机结束这场谈话,带女儿回住地去了。
“陛下,你和艾米丽夫人好象很谈得来啊?”
那对母女刚刚离开,一位女精灵就凑上来——银发披肩的杏。
“早就听说,你比较喜欢这种柔弱孤苦小鸟依人型的女性,原来是真的啊!怪不得枫——”
“夫人,”梵镜苦笑着打断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两代国王保姆”,一手揽上她的肩,“不是的,其实我喜欢的类型是——”
一咬牙,在心底努努劲儿,俯身凑过去,绽开笑脸:
“——您这样成熟端庄、从来不乱嚼八卦绯闻的女性……”
“哎哟!瞧你这张甜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都当国王了还这么没正经!”杏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轻轻打一下国王的脸颊,自己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千岁,“梵梵啊,不是我说你,虽然我们精灵都习惯说实话,可在公众场合,你也要注意影响嘛!万一让杞那个老东西知道了……男人啊,无论多大年岁了,心眼儿都不会长大的……”
“…………”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杏夫人也劝走了,树精灵王只来得及喘一口气,第三位女性登场:
“刚送来的军报和急件。”
把一叠厚纸往国王手中一放,女将军负手走开几步,与拆看密件的国王保持合适距离,转过身去,束成马尾的金红色长发在背后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恰如雪地中一株亭亭玉立的红莲花。
天地间仿佛一下子空旷起来,寒风吹过长草稀树,漾起一波波纷飞雪沫。远处全白了的连绵雪峰下,被着银冠的森林仍透出森严暗色,与近旁冻成明镜似的云落大湖交相对映,自有亿万年变幻熟谙了的韵律。
“枫——”
一片明艳霞色光芒微动,女将军转过头来,柳眉轻扬,示意询问。
“我明天回去。”精灵王平淡地叙述。不是商量,而是宣示决定。
女将军并没费心掩饰自己的讶色:
“我以为你还要再留两天。”
“信里有个重要的消息,我得赶回去处理。”扬扬手中信件,梵镜盯住枫的褐眸,嗓音深沉,“当然,我知道你舍不得我走,会想方设法拦住我多留几天,好好珍惜这难得的相处时间。说实话,枫,我也舍不得走啊——哇!”
凌空跃起,平地一个后翻,堪堪擦过袭来的狼牙大棒,稳稳落地。而枫也是抽棒、上步、直劈、落空、还棒入鬓,以手掠发。电闪雷鸣的一击过后,两个精灵仍然保持着原封未动的姿势,除了位置双双向前挪移一尺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哗——”旁边掌声雷动。
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本三三两两散步、看孩子们打雪仗的树精灵们,都有意无意地凑了过来,伸长耳朵,保持极限距离,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半圆。更夸张的是,连那些玩得上劲的小精灵们都放弃了打雪仗的乐趣,偎在各自家长身边,一个个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扯长尖尖的小耳朵,正大光明做窃听状。
一眼看到一头淡金色的毛发也躲在人群之中,精灵王没好气地用手一指:
“棠露,出来!”
带着很委屈的表情,红红嫩嫩的小脸蛋挤出人群,仰起来,浅蓝大眼睛眨呀眨……
“帽子摘下来——开始收钱!”
哄一声,围观群众顿时四散,扶妻携幼、拖儿带女、边议论天气和午餐边向各自家中走去……
牵住儿子的小手,精灵王和女将军一起,也回往他们将要共进午餐的木屋。
“爸爸,我都看到了哦!你连金中校的未婚妻也不肯放过吗……”
“吾王陛下向来男女通吃、年龄不限、种族平等、慷慨博爱……”
风中传来女性和儿童一搭一挡的清脆唱合声,和男性孤单无助的抗议声。
那双蹦蹦跳跳的小短腿实在跟不上两个高挑精灵的步伐了,精灵王把手中文件递给女将军,俯身抱起儿子。两头明亮金发下墨绿的披风,与红河般的秀发以同样韵律起伏飘荡,渐行渐远,逐渐没入雪野尽头静谧的森林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挨抽也是灵丹妙药
“我真想狠狠抽你一顿,西恩!”
“我已经承认浪费粮食犯了错,也接受禁闭处罚……”
“不是这个!”暴怒的赫曼。金转过身来,狠瞪已故方大校的长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离那几个痞子远一点,你就是不听!他们是成心拖你下水、再利用你的身份来当挡箭牌,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笨!”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从公示场所通向关禁闭木屋的森林道路上——昨晚,欢庆战役胜利的聚会上,西恩和几个“朋友”一起撕碎了几只面包,把面包渣洒向人们身上玩闹,却不巧被军纪官当场抓到。
在目前联军粮食存量越来越少的情况下,浪费粮食是军中最严重的罪行之一,经军纪部门判决,西恩几人都被处以禁闭刑罚——相对来说,这算是轻的了。
被只比自己大十岁的云起军负责人这样当面斥责,年轻的大孩子一下子红了脸,眸中燃起怒火:
“请原谅,金中校,您批评我违反军纪,我没有话说,但要干涉我的交友自由,那是连我过世的父母生前都办不到的事,您又凭什么?再说——”
咬住一点嘴唇,冷笑:
“被上级告知不准再接近‘某人’,却坚持抗命明知故犯的,不止我一个人吧?”
“你——”
“中校,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西恩挺起胸,“当您教育我的时候,请您最好分清自己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如果是以我的上级的身份发号施令,那么请您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而且在命令我做到什么事之前,自己先以身作则!如果说,因为我母亲牺牲的关系,您以我的‘兄长’自居,那么,至少,您应该先问问我承认不承认吧!”
一时语塞的赫曼,被噎得面青唇白,右手不自觉伸向腰间刀柄……
“说得好!棒极了!”
气氛正紧张得一触即发之际,几步外的大树后,突然传出鼓掌大笑声。接着,一个高大的金发身影从树后悠然踱出来: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口才这么好呢,西恩!不错不错,很对我的胃口!(赫曼:只要是欺负我的事,都很对您老人家的胃口!)你还等什么,金中校?反击啊!”
吸一口气控制住颤抖的手,赫曼开口:
“陛下,这是云起人的内部事务,请您不要干涉。”
“哦?”精灵王优雅地挑起一边深金色眉毛,转向另一位当事人。
在他的目光鼓励下,西恩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发言:
“我上诉!陛下,金中校利用职权干涉我的私生活,鉴于他目前是云起军的最高负责人,我只能越级上诉……”
“好,我受理了!”啪一声拳掌相击,精灵王答应得爽快无比,甚至没等到人家把话说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谁有理,我来评评理。立正!”
条件反射地并腿站直,赫曼盯着精灵王看,七窍生烟,简直说不出话来——今早刚刚树遁回来,以“耗费太多法力需要休息”为名拒绝处理军务,可现在却又突然出现在森林里,兴致勃勃地瞎搅和别人私事……
“嗯,”绕着两个立正的男人踱了两圈,精灵王决定了:
“这是两个男人间的对决,只能用实力来说话!好,为避免误伤,你们就空手近身搏击吧!金中校,把你的佩刀摘下来给我——”
“陛下?!”两个男人异口同声质疑。
“怎么?不服吗?”精灵王笑笑地走近,自己动手,摘下赫曼的随身佩刀,“如果不这样的话,你们两个没完没了吵闹争斗,什么时候是个头?自己决定吧,你们是愿意象老太婆一样唠叨争辩,还是干脆打一架,谁输了,从此就不再找对方麻烦?”
两个男人对视着,慢慢地,一丝不服气的冷笑从西恩毛茸茸的唇上浮现出来:
“我有这个荣幸吗?跟云起军领袖一对一较量?”
“西恩,这对你不公平,”赫曼指出,“我比你有经验得多。”
“恕我直言,您都快三十了,金中校,而且成天跟女人一起……”大男孩在讪笑,“而我还年轻,有得是力气……”
心头怒火腾然而起,赫曼摘下军帽,甩在地上: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来吧!”
精灵王四下望望,向一棵树走过去,舒舒服服背靠其上,双臂抱胸观战,嘴里还喃喃自语:
“真可惜不能卖票啊……”
………………
第一回合,西恩向赫曼猛扑过去,后者灵活地闪身躲开,脚下顺势一勾,西恩仆倒,砸起满天雪沫枯枝败叶。
第二回合,汲取了教训的西恩稳扎稳打,一轮组合拳象模象样地照着赫曼头脸轰出去,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也相当惊人,开始,赫曼只有连连后退招架的份儿。但那么耗力气的猛攻毕竟不能持久,就在西恩换口气的功夫,赫曼觑准空档,一记右钩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手胃部。结果是——哇一声,西恩吐了赫曼满肩后,抱着肚子蹲下去缩成一团。
“两败俱伤,这回合应该算平手!”旁边大笑着的精灵王如此判定。
第三回合,气坏了的赫曼脱掉脏外衣,甩到一边,终于开始主动进攻了。而摇摇欲坠的西恩只勉强招架了两下,就被一记重拳击中脸颊,整个人横飞而起,砰地一声,落在五步之外厚厚的雪地上。
“可惜啊,金中校胜!”
精灵王叹着气宣布,随后把手中佩刀抛给赫曼,自己起身,向倒卧在地的西恩走去。
屈膝查看,一手拨过大男孩的脸,发现他并没有失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