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疑无路
世间有多少事,原本如烟云绕青山般浮踪无迹,自在长存,只因为落入了旁观者的法眼口舌,才惹起无尽纷扰与无穷烦恼?
所谓的“青梅竹马”,不过是茫茫林海无数少年精灵中最普通的两个玩伴,整日和其他小孩子一起上树打架追逐嬉闹,无论是自己还是双方家长,都未曾表示过任何异样感觉。那么是从什么时候起,居然成了“自幼定情、山盟海誓、非君不娶(嫁)”了呢?
是因为当年那个最顽劣不堪的金发小男孩,摇身变为树精灵们拥戴敬爱的国王?是因为红发小姑娘出落得美艳惊人高不可攀?是因为在族人们眼里心里,这一对俊男美女相映生辉的画面太过耀眼夺目,令人无法再去思考和相信其他可能?
流言并非恶意,谣传多是笑谑,树精灵天性轻松快乐又宽容浪漫,这一类的桃色消息,谈笑传递者与被谈论者都不觉得会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当同一个论题被重复讨论了几千年……
当事者,你可以不相信,但已不能完全无视;可以不屈从,但已不能不考虑、不迷惑、不动摇……
她当然是喜欢他的,就象喜欢温柔细心的竹,喜欢坚毅刚强的亲哥哥杉,那是从小到大相处相知而积累下的了解与默契,信赖与尊重。她敬佩他的才华能力,发自内心地愿意追随他,服从他的领导,执行他的命令,也在完成一项又一项任务的过程中品味成功喜悦,发掘自身才能,找到自己在树王国、在这个新生世界中的定位……
作为朋友,他们相处得融洽愉快;作为君臣,他们合作得协调顺畅……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吗?
她是否真的,想要,再从他那里得到些别的东西呢?
听到他那些满天传扬从无止歇的绯闻时,她的反感,究竟是来自心底深处的独占欲,还是因为别人向她投来的异样目光?
动不动拎出狼牙大棒对他当头砸下,是吃醋,还是娱人娱已的行为习惯?
不时以“未来的树精灵王后”自居,是“顺应民意”的自嘲呢,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和渴盼?
甚至,他带“私生子”回国后自己的决然离开,是因为不愿看别人的怜悯脸色、是气他未尽为友之道事先该打个招呼、还是、确实心痛受了伤害?
她一直认为自己喜欢自由独立的戎马生涯,不愿意去过那夫唱妇随的家庭生活,更是绝对忍受不了什么“王后”的虚名束缚。她却从来没认真考虑过,如果有一天,他真心爱上了别人,将另外一位女性带入他的生命,她是否也能够象杉、竹一样,微笑着接受并给予他们祝福?
她曾经以为她可以的,当她最终适应并喜欢上了那个外表天真乖巧可爱、内里顽劣不让乃父的淡金发小东西。她以为自己只是接受改变的过程较慢,只是太固执于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和朋友圈子,只是从小养成的骄傲脾气让她下意识地排斥任何同性。她以为自己是真心希望他得到幸福的,不管那幸福是否来自于她……
她也以为,小棠露失陷后自己几近疯狂的情绪,是因为公务疏忽有亏职守,是因为担忧宝贵的幼年精灵的安危,至于他对她的私人情感变化,相比之下,她以为,她是可以不在乎的。
而现在,她不再“以为”,她确定了,一件事:
占据着他心中最重要位置的,他唯一视为亲人骨肉的,他的毕生至爱,不是她。
很奇怪,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感觉了。事发初期大脑眩晕双腿绵软,亲耳听到他绝情话语时胃里翻江倒海,到现在,心上身上只剩一片冰冷麻木。
爱与不爱,主动被动,外力内需,情感归属,单身结缡,家庭军队……从前困扰着她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象一片片柳絮轻飘飘地飞上天去,留下一个自由无根的游魂。
她坚持自己的原则和信念,从来不曾屈从于任何人任何事,并且一直为此骄傲。而今蓦然发现,不肯放弃,也就无法得到,拒绝妥协的下场,是一无所有。
乱花渐欲迷人眼,山重水复已无路,这一场若即若离持续了数千年的孽缘,理不清起因,看不到结果,过程又是如此的复杂纷繁疲惫倦怠。至少我还可以选择结束,枫微笑,失血的唇弯上扬起温柔的弧度。
当我用尽所有偿付了欠你的一切,至少我还可以选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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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雨微风愈发清寒,窗外夜幕缓缓拉开。
扑簌簌一响,一条小黑影穿窗飞入,在室内绕了半个圈子,砰然化为人形,落跪在窗前的精灵王身边:
“陛下憔悴到这种地步,真让人心疼啊呜呜呜呜……请您振作起来吧,心情不好是会影响鲜血味道的啊……”
“皇宫那边的防卫情况?”精灵王只当没听见吸血鬼的花痴开场白,径直询问。
“呃……卫兵们的血也跟矮人渣子一样臭不可闻,我只偷尝了一小口,差点没当场吐回他身体里……”
见精灵王那对形状优雅的深金色剑眉微微一挑,杀气呼啸而来,吸血鬼范。帕尔赶紧正正身子,汇报如仪:
“玉京宫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布满了卫兵,我估计至少有上万人。一队队巡逻兵拿着讨厌的火把,走来走去乱晃悠,好象在等着有傻瓜自投罗网似的(旁听的赫曼。金暗暗咋舌:敢当面骂精灵王陛下,这只看来不是胆小鬼呢!)。暗处埋伏了好多弓弩手,还煮着沸油毒水什么的,一闻那气味,我差点晕过去掉进锅里,好险哪呜呜呜呜……”
“防卫兵力的重点布在哪里?”精灵王问。
吸血鬼摇摇头,摊开手:
“我看不出来,在我看来哪儿的兵力都太多了,绕皇宫飞了三圈,我没找到一个死角。而且,宫墙内外所有花草树木都被烧毁了,他们一棵植物都不放过,生怕被陛下您利用……如果硬闯的话,恕我直言,即以陛下您的神勇无敌,也不太可能完好无损地到达皇宫大殿……”
“棠露被关在大殿?”精灵王急问。
“哎?是吗?原来小王子被关在大殿里啊!”吸血鬼安慰地拍拍胸膛,“怪不得我在后宫哪个窗户里都看不见他,吓死人了,我还以为矮人渣子抢先一步把他吸干了呢……那么白白嫩嫩的漂亮宝宝,血一定也是甜甜的……”
“……你找死!”怒吼一声,精灵王拎起吸血鬼的领结,“我不是叫你去查探他被关押的地方吗?刚才你说我要到皇宫大殿去,他是不是就在那里!如果不是,他在哪儿!”
“我……我没说他在大殿……我只是打个比方……”吸血鬼在精灵王手中挣扎着要喘气,“他……他在……”
精灵王手一松,吸血鬼扑通一声落地,连喘几口:
“事实上……陛下……皇宫里那么那么多间房子,我实在是没时间一一查看哪……我这就再飞去瞧瞧,再去瞧瞧,有好消息再回来告诉您……”
说完头也不抬,一缩身变回蝙蝠体,疾冲而出,穿过窗子向着皇宫方向展翅飞去。
目送吸血鬼消失,精灵王脸上线条愈发冷硬,肩背一耸,抱剑长身而起:
“走吧,没时间浪费了。”
竹、赫曼与两位美女跟着起身,重新穿戴好连着兜帽的防雨外衣,走出空屋,走入黑沉沉的雨夜。
“竹大人,”在僻巷中默然行进半晌,赫曼忍不住低声开口,“陛下真要硬闯皇宫?”
从吸血鬼得来的情报判断,菊渊人显然做了充足防备,说不定,连踩着鼓点跳扇子舞、高举“欢迎树精灵王”条幅的表演队都排练过好多次了,此刻等在皇宫大门前,就盼着他陛下亲眼欣赏。虽然赫曼早做好了壮烈殉国的思想准备,但……至少应该打过几关,死在难度级别高一点的地方吧?
“皇宫?”竹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到觐见大帝陛下的时候。”
“……那我们这是去?”
“绿海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睦邻
暗蓝的天幕下,一座石砖砌成的四层小楼黑黝黝当街矗立,乍看之下与周围的建筑群并没有什么不同。
再仔细观察一下,眼力好的人也许会注意到,这座石楼外墙上附着了一层厚厚的爬墙植物,其松软茂密程度简直不可思议,就象给小楼穿了一件毛绒绒的外套。找遍整座云起城,再也看不到这么招植物喜欢的建筑了。
而现在,墙上的藤萝还绝大部分处在枯死状态,茎黄筋瘦稀疏松散。过去,在和平的日子里,这座楼外的植物可是终年长绿的,即使冬天最寒冷的时候,大雪纷纷扬扬打在爬山虎的嫩叶上,厚厚的藤萝依然精神抖擞地笑迎朔风,绿意起伏波动如海。
“绿海馆”,与玉京宫同时兴建的城中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千年来一直是树王国长驻云起城的办事机构所在地。这附近的几条街道,还曾经是大陆第一大繁华商埠云起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楼外街上,店铺和流动商贩都会向行人兜售各式各样的“精灵相关”商品,而楼里大厅,则长年有那么几十个树精灵聚集在一起跳舞唱歌说笑奏乐,常常引得大群路人驻足门外倾听。
只不过是半年前的事而已,现在想起来,竟然恍如隔世了……
与四个精灵一同躲在绿海馆外的一个僻静街角里,云起军中校赫曼。金揉着自己的右肩和上臂,痛得龇牙咧嘴,却是强忍着没叫出声来。他可没忘了出发前自己身边这位精灵王的宣言——“任何时候,如果你碍事,我会杀了你!”
他也不怀疑梵镜陛下的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嗯,是“目前特定情况下”不怀疑。
天黑后,他们一行五人借着夜色掩护,闯入玉京宫周围菊渊人的重点防护圈。一路上,巡逻队频频出现,巡查密度之高令人接应不遐。几个精灵还好,凭借着灵敏的感觉和轻飘身法,总能及时躲开巡逻队,只苦了赫曼这个人类,总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被梵镜王一把钳住肩臂,硬生生拉入死角隐蔽——上古黄金精灵血统的恐怖力量是闹着玩的吗?
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来到“绿海馆”外(赫曼强烈怀疑自己的锁骨和臂骨都已经裂开大缝),先找个地方隐没身形,举头望去,赫曼有点惊讶地发现,“绿海馆”四层楼上都有个别窗口闪烁黯淡的灯光,显示里面有人居住。
三个月前云起城陷落那一夜,这座楼里的精灵伤员早早被护送出城,其余五百多名战士,则全部跟随着精灵王和联军统帅杉冲进城中断后,为大批云起军民赢得了宝贵的撤退时间。从那一夜起,这里就该人去楼空了才对。
作为土生土长的云起人,赫曼十分了解人类对于树精灵的普遍心态:羡慕他们的俊美外表、喜欢他们的乐观性格、妒嫉他们的天生优势,对他们自成一体相对封闭的生活方式有所疑虑,对他们那些神秘的法术魔力,更是从心底抱有恐惧反感情绪。很多云起人都愿意跟树精灵进行礼貌性的交往,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很少有人敢于深入他们的生活去发掘钻研……
如果连与树精灵唇齿相依了几千年的云起人,都对这种神秘生物抱有这样的态度,那么很难想象,从来没与树精灵亲近过、而且在他们手下吃足了苦头的菊渊人,会愿意住进树精灵的前总部里。天知道那里面布置着多少魔法机关吧……
“你进去,”精灵王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想法弄清楚里面的活人分布情况——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赫曼扭头,望向兜帽遮蔽下的刚硬线条:
“要全部做掉吗,陛下?”
精灵王点头,一伸手,指尖上粘着一粒极细小的绿色种子:
“拿上这个,进门后丢到地下,在里面磨蹭五分钟左右出来——特别注意地下室方向,看看有无异状。”
地下室?
赫曼小心地拈过种子——实在太小了,一口气就能吹飞——冷不丁问一句:
“通往皇宫的秘道入口,就在地下室里?”
精灵王修长的手指轻颤一下,随即缩回外袍中。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兜帽下隐约可见的脸容上,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
——云起城皇宫中的秘密地道,千年来一直是民间传说的热门话题。在这个战乱频繁的大陆上,规模稍大一点的人家府邸,都会修筑夹墙、地道之类的设施,用来保护居住者的生命财产,作为一国之君居住的皇宫,“地道”简直可以算“基础设施”了,所以人们讨论的焦点不在于“玉京宫有没有地道”,而在于“地道通往哪里、出入口在哪里”。
一种最流行的说法是:皇宫里最长的一条地道,入口在云家君主寝宫的龙床下,出口则直接通到了接天森林的树精灵王宫里。这是云氏王朝开国君主云从龙费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