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喘息,“臣……有罪……”
正常情况下,就算棠露离得他再近、行动再敏捷、再出其不意,也不可能从“御寺殿下”身上偷走他的护身匕首,但如果寺身上的阴血樱花毒“恰好”发作……
“喂!没人管我了吗?”不甘心失去焦点地位的小精灵尖叫,低头看看抵在自己颈下的匕首,叹一口气:
“看来大家最近都非常习惯这种pose了,包括我自己……”
吸引眼球的努力成功,菊渊君臣又纷纷将注意力转回人质这边。
“小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田信大帝冷冰冰地问,算是给了树精灵王子面子。
棠露睁大眼睛,慷慨激昂:
“我要自杀哪!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精可杀不可辱,象我这么身份高贵教养良好的精灵,最讲究道德气节啦!要逼我向你行跪拜礼,我不如死掉比较痛快!”
——同时心中默念:小孩子的胡说八道,大帝陛下您千万别当真!如果真要我死的话,我还是乖乖磕头算了……
身旁的寺呛咳一声,又一小蓬紫血喷出来。
“你在胁迫朕?”老皇帝冷笑,“真不愧是被树精灵娇生惯养大的无知小孩,你以为你这条小命,在我大菊渊帝国能值几何?”
听完传译,棠露同意点头:
“没错啊,我是值不了多少钱,不管论只卖还是论斤卖。可是我的附加值很高啊!利用我,陛下您绝对可以引蛇出洞,把那个白长了一副壮硕体格的树精灵王一举擒拿,然后结束这场劳民伤财的战争,真正统一全大陆!这是多么光辉灿烂的前景啊!只为了一个虚名礼节,就要放弃这一切,太愚蠢啦!英明如陛下您早就想通了这个道理,现在只是利用我现身说法、教育大家,是不是?”
“依你看来,如若不以你为饵,我大菊渊帝国就不能生擒树精灵王、殄灭云起人?”田信大帝危险地眯起眼睛。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棠露摇头,白嫩的小脖颈就在刀尖上擦来擦去,“有我这么美味好用的诱饵,陛下您干嘛还要花更多力气、牺牲更多菊渊人命去跟树精灵王硬抗呢?再反过来讲,假如你们逼死了我——树王国第三代王位继承人,梵镜王唯一的心肝宝贝,我敢保证,树精灵王也就不会再去管战争什么的了,肯定一心一意要跟您老人家同归于尽。您想想,您已经是整个大陆的霸主,我爸爸他只是两万多个精灵的国王,你们两位以命换命,您这个亏也吃得太大啦!绝对不能让他阴谋得逞!我大义灭亲、坚决维护您老人家的正当权益……”
见宝座上的老皇帝仍在冷笑,小精灵趁热打铁,进一步下说词:
“我知道,菊渊族和树精灵族相隔遥远,原本不太了解对方,所以才产生了种种误解隔膜。我自己身为树精灵王子,在这里无论怎么夸耀本种族的优势能力,形容我爸爸狂化的恐怖后果,你们都不会相信——那么,干嘛不问问他呢?”
小小左手抬起来指戳的方向,乃是云起城前武装部长、现在菊渊帝国的“大义伯爵”卡斯。
自从棠露被带进大殿,卡斯一直默默地站在菊渊群臣之间,丝毫不显山露水,仿佛跟别人一样,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漂亮淘气的小精灵。
此刻被小精灵单手指出,众目睽睽之下,儒雅的老将军面现不自在表情,轻咳一声,对着田信大帝恭敬低头,仍然一言不发。
菊渊皇帝只扫了卡斯一眼,没受小精灵左右,继续微笑着向俘虏施加自己的意志:
“假若如你所说,你在树王国和你父王心中地位如此重要,那么,即使你被割掉一手一耳,他也不在乎吧?仍然会自投罗网来救你,而且心浮气躁之下,更易给我方可乘之机,不是吗?”
“他是不在乎,”小精灵沮丧地承认,“可是我在乎啊!看这么精致这么漂亮的尖耳朵,这么柔软这么白嫩的小手,割掉了多可惜啊!大帝陛下,您大概不知道我们树精灵追求完美的天性和自恋程度之深吧?我这么一个超级可爱的乖宝宝,假如被弄成残废,绝对不会苟活于人世!”
最后这一句话的气势和坚决程度,要比刚才那个“精可杀不可辱”宣言的说服力大多了!
也因此,田信大帝首次动容而犹豫起来。
察言观色,棠露主动放下手中匕首,还走回蜷在地上的菊渊寺身边,俯身将匕首插回他靴筒:
“好啦,我回来当你的俘虏啦,寺先生。真不愧是菊渊武魂,枉费我来这里的一路上费尽心机,想出了那么多种逃跑方法,居然都被你一一识破化解,连我父王亲自出手都救不下我——唉,菊渊帝国里要是没有你该多好……”
………………………………
“为什么帮我?”
当那个漫长的“献俘朝会”结束,田信大帝仍然下令由寺全责监管树精灵王子,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出大殿,在漫天夕阳血色中向宫中住处走去时,菊渊寺如自言自语,淡而随意地轻询。
“因为你帮我在先嘛。”
小精灵蹦蹦跳跳地跟在瘦男人身边,努力跟上他的长步子,目视着前方,答话语气同样随意。
“我为什么帮你?”寺。
“因为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暗恋我……”一句答话刚刚顺嘴溜出,棠露抬头看看御寺殿下的脸色,连忙改口,“因为……嗯嗯……你不愿意眼看着我受辱?”
“为什么?”轻描淡写却追根刨底的寺。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会动脑筋想啊!难道阴血樱花毒还有导致老年痴呆症的副作用!
小命悬在人家手里,棠露自然只敢在心里大骂,猜度着人家的心事,脸上堆起天真纯洁的笑容:
“因为我是精灵?你要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亲眼见识见识,混杂在你身体里的另一半血液,并不比菊渊血统卑贱低能?”
“……”
对这个答案,寺终于不再刨析追问,从此保持了不置可否的沉默。
高塔,石室,狭小的囚房,一大一小两张床,桌上的晚餐已经有些冷了,天窗外光线沉黯,夜色渐浓。
那晚直到临睡,寺只对棠露再说了一句话:
“与精灵王同归黄泉,世上可有比这更加光荣高贵的死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凝望
空洞洞的窗口,露出一方布满灰云的阴霾天空。千万道雨线自天空飘下,送入窗口的,除了混和泥土味的湿漉漉水汽,还有雨点敲击青石地面的刷刷声。
乌云蔽日,天地混沌,无灯的室内自然更加幽暗,最靠近窗口的地方,也只射进了淡淡的光线,照在原本辉煌灿烂如黄金的长发上,只泛出一片素白。
这张脸,颧骨以下都隐没在阴影里,眼窝也深陷得看不到眸子,但挺直高突出来的额头、眉棱、睫毛、鼻梁,却连成了一条无法修改半分的完美轮廓线,是画院学生练习素描的绝佳范本。
云起军中校赫曼。金双手抱膝,坐在这间破旧空房的角落里,怔怔凝望双手抱剑、坐在窗边凝望天空的树精灵王。
自从潜入云起城、躲进这座无人空屋后,精灵王始终保持着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也象极了用来素描的雕塑。
混过云起城门卫,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虽然他们一行五人的外貌都与黑发、矮小的菊渊人相差甚远,更别提其中还有枫和湛这两位一见即知“非人类”的美女,但--
只要大雨忽然从天而降,浇得路上行人全部披上雨衣匆匆前行,那么,五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生物,紧跟在一队混杂了各色人种的外族杂役兵后面,等到领头的小军官被卫兵验明腰牌放行后,也随着这些外族兵一拥而入--就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了。
至于在这中间,免不了要跟士兵门卫们打招呼、大呼小叫地咒骂天气、抱怨雨衣不顶用,那也难不住这五个冒牌货,褐色头发的年轻军人,菊渊语说得流利极了,尤其擅长骂人讲脏话。
进城后,五人又轻松地摆脱掉前面那队杂役兵,在地头蛇云起人赫曼。金的带领下,转入僻静街巷,一面尽量躲开菊渊人,一面曲曲折折地向城中心玉京宫方向前进。
开始时还很顺利,但到了离皇宫约两公里左右的地方,菊渊驻军的密度骤然增大,对来往人员也加强了盘查,基本上,非菊渊人都进不去了,连外族的高级军官都得逐个出示证件接受检验。几个人商量一下,决定先在附近找间空屋隐藏起来,天黑后再试行闯入。
菊渊帝国占领下的云起城,几条主要干道两旁还好,为迎接田信大帝御驾亲临,菊渊人做了不少清洁工作,军队也把自己“征用”的营房打扫得比较干净,一座座石砖建筑鳞次栉比,勉强还能想象出昔日“大陆第一繁华商埠”的风采。但只要转入稍偏僻些的街巷,视线所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废墟焦土,被掀掉屋顶的房子向着天空张着大口,无言地宣布这座千古名城的死亡。
疮痍满目十室九空之下,精灵王一行很快找到了一间合适的无主弃屋。赫曼进屋后提议,他去试着跟云起联军先前派进城内的情报人员取得联系,看看能不能弄到些有用的信息,但被精灵王断然否决:
“不准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
说完,走到窗边抱剑而坐,凝望室外越来越疏细的春雨,不再理会任何人。
碰了一鼻子灰的赫曼只能苦笑,明白在这种关键重大的时刻,精灵王不信任一切人类——要不是的确需要赫曼的语言能力来开路,梵镜也绝对不会带上他这个“累赘”的。
他不计较梵镜的生硬态度,毕竟,早晨入城前接到的那一通书报,让大家的心情都沉重到极点。
——一只蛊雕从树王宫捎来的信件,竹抢在梵镜前面解下来看了,杉的笔迹,文字清楚,言简意赅:
精灵王等人出发后不久,菊渊帝国使者到达树王宫,向云起联军诏示树精灵王子已被帝国扣留的事实,并提出如下条件:
一,树精灵王国和云起人残部立即宣布无条件投降,集中所有武器,统一送出森林上交菊渊帝国,全体树精灵和云起人也要分期分批前往云起城报到,听候发落;
二,树精灵王梵镜跟随帝国使者前往云起城朝见田信大帝,面缚请罪——不但不许携带任何随从、武器,而且必须先自断双臂。
自使者离开云起城之时计算,如果两天两夜之内不见回音,或者有一项条件没被完全遵行,树精灵王子棠露将无法避免受到身体伤害;拖延时间越久,他所受伤害越深重,直至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臣将竭尽所能虚与委蛇,为陛下争取时间,唯盼迅速行动。”这是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屈指一算,菊渊使者应该是昨天早晨离开云起城的,两天两夜……也就是说,今夜是最后一夜,明天早晨,菊渊人就将动手残害小棠露。
光是想想这个念头,赫曼已觉得浑身发凉,而当他看到阅读完信件的梵镜王,那么平静地把信纸折好递给竹收起来,仿佛刚刚只是审阅了一份近期天气预报般行若无事,他心底的寒气有增无减,感觉就象一步步下往冰窖深处。
谁能知道,曾经统治世界上万年的神异精灵王者,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如果他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不再有任何顾忌地引爆全部法力,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赫曼所知的是,上一次精灵王者如此发威时,滔天洪水淹没了接天峰下的整座大陆。
窗外的光线逐渐黯淡,那个一直躲在云层后的太阳索性下山休息去了。雨声时断时续,随风飘荡,远处偶尔传来人喊马嘶,是菊渊军在活动。
目前,云起城里还驻扎了约十万军队,包括菊渊人和外族兵。如果——赫曼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树精灵王的怒火能够造成惊天浩劫,一举湮灭这十万军队,云起人的复国梦想,是不是就此可以实现了呢?
或者,至少杀掉已是风烛残年却偏偏老而不死的田信大帝,让本已开始动摇的菊渊帝国失去精神支柱,嗣位幼君与以德康家族为代表的元老重臣矛盾重重,菊渊人对外族人的血腥统治早激起燎原怒火,大规模反抗起义一触即发,那种形势下,就算一时还无法彻底推翻菊渊帝国,云起人应该能够收复自己家园吧?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自己就算陪葬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是为精灵王陪葬啊……
下意识地转过头,赫曼看向室内另一个黑暗角落,那里,枫苗条颀长的身影也静静坐着,坐在屋里离梵镜最远的地方。
年轻的云起军官吃惊地发现,一直回避着梵镜的红发女将军,此刻俏脸抬扬,睫毛轻掀,正深深凝望她的王。
第一百四十章 山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