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丢下我们孤身旅行?为什么你不肯再认真对待感情?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枫任何承诺?你在害怕什么?你在保护什么?你最后又屈服于什么,并且为此而恐惧、担忧、焦虑、一经触发全盘崩溃?”
“……”
‘你真正拥有什么呢,梵?”亚麻发精灵轻声询问,“名义上,你有整个树王国,但她其实属于全体树精灵,你只是受托代管,你为她付出一切,所收获的,也只有我们的一部分情感——我们的尊敬和爱戴;你有杉、枫和我的友情,可你明白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你尊重我们,不向我们过多索取,当然也就不能无限制地付出。至于那些曾经追随崇拜你的人类……”
“……”
“你真正拥有的,只有棠露宝宝啊,”竹微笑着指出,“他是世间唯一一个你可以全心全意去爱的,不计较付出,不要求回报,不会被拒绝,不担心背叛,不掺杂任何政治动机,不带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享受,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他也是世间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依恋着你、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你来主导的家人……血缘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相互拥有对方,并且因此而发现,在这广阔世界里,漫长岁月中,自己不再孤独无依……”
那弯冷月在夜空中渐浅渐淡,方才如浓墨涂就的漆黑天幕,也悄悄透出混沌前兆。冬末初春的森林里,树木慢慢从严寒噩梦中醒来,尽管被冷风压抑得瑟缩不前,一根根枝条上仍然芽苞争绽。间或有一两只准备早起的鸟儿在巢中唧咕,寂静密林中传荡起它们清脆幼嫩的鸣音。
“为什么你要自责呢,梵?”竹追问,“棠露是你的至爱,是你拥有的一切。你曾经搁置了杀父之仇,逼死了自己的外公,全是因为要让树精灵族平安生存,等到这一次你仅剩的亲人也陷入危险,你再也没办法用理智克制住自己、象三千年来处理其他事务一样冷静沉着。你感情用事、焦虑慌乱、选择了错误的、但是可以挽救的方法,用尽全力去救他——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吗?
“但是如果他因此而死!”梵镜终于出声,声音却嘶哑得根本不象他自己,“如果他因为我这个无能的、不负责任的、愚蠢到极点的父亲在关键时刻犯下关键错误而死,或者更糟,被猪狗不如的矮人渣子们折磨虐待……我……我……”
剧烈的呼吸在空气中抖出波纹,被一道淡蓝的纱影飘渺拂散。
银发的水精灵女子不知何时回到这两个男精灵身边,也象竹一样优雅轻盈地蹲跪下来,纤手伸出白袍宽袖,安慰地按在树精灵王刚刚痊愈的手臂上:
“一百三十二年前,当你偷偷把小王子抱出海底王宫的时候,你真的以为你瞒过了淼澈陛下的耳目?”
金发精灵王转向她,神色是愕然的。
“当你把他抱离蚌母时,娘娘就知晓了。”湛平和微笑,“我就在娘娘身边,看到她悲伤不舍的表情,我自告奋勇,去把你这个出尔反尔、不守承诺、卑鄙无耻的男精追回来。可是,娘娘拦住了我。”
“为……为什么?”梵镜额头沁汗。
水精灵的微笑完美而僵硬,大海般明净的蓝色双瞳泛起深不见底的涡漩:
“娘娘说,我们无法体会面对血脉相连的亲骨肉时,那种忘怀一切的狂喜。如果你不愿意再离开你的孩子哪怕一点点时间,更不愿意和一个无关精灵分享他的成长、他的爱,那么我们不勉强——”
树精灵王的英俊脸庞上刚刚浮起些许愧疚,水精灵悠悠接上:
“——反正你迟早会遭天谴。”
“……”
嫣然一笑,湛拍拍梵镜的手臂,语气严肃了些:
“淼澈陛下相信你会是个好父亲,她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她说过,宝宝在你身边也许会吃点亏、受点罪、惹点莫明其妙的麻烦、经历点本来可以避免的挫折危险,但他会很快乐,虽然他长大后成不了正人君子道德楷模,但会是一个聪明健康、擅长保护自己打击别人的精灵战士……”
树精灵王的唇角漾出一丝微淡笑纹,深深吸口气,成功控制住自己的声带:
“好啦,现在淼澈陛下预言的天谴,天帝为我转换出的恶毒平衡,终于来临了。”
“……”
树精灵大臣和水精灵美女对视一眼,湛脸上微现悔意,竹紧张而期待。
“如果是天谴,那么承受者应该是我,宝宝又没做过任何坏事,”梵镜凄然一笑,表情旋即转为平静坚定,“如果是为了平衡,那么天帝在设下这个恶毒诅咒时并没有事先告知我,这不公平,我绝不遵从。预言也罢宿命也罢,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要宝宝回来,不管为此要付出什么!至于伤害我儿子的人——”
右臂微耸,铮一声,怀中黄金剑出鞘半尺,剑柄上的鑫铮王雕像瞿然开目,寒凛杀气如有形的光芒激射万丈,呼啸过迷茫时空。
一对圆溜溜的蓝眼睛蓦地睁开。
借着窗外未明的暗淡光线,扫视这间黑洞洞的屋子。
不是噩梦,他身在云起城里,玉京宫中。
乱世危城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教
树精灵王子棠露躺在临时搭起的小床上,瞪视天花板,严肃认真地思考:在这里自杀和被救回树王国天天喝蔬菜汤,到底哪一种命运更痛苦些?
房间对面床上的菊渊寺翻了个身,似是无言的警告。
在心底叹一口气,棠露乖乖闭上眼睛,努力睡回梦乡——他很有良心地承认:人家御寺殿下已经尽力在帮自己了,如果再给人家找麻烦,就活该被打pp了。
只是,一闭上眼,白天在玉京宫大殿里发生的那一幕精彩对决,就令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地自动跑到眼前一遍遍回放,老这样看下去,实在是——很费神哪!
——在“菊渊武魂”御寺殿下的亲自率领下,忍川武士特别行动组潜入树王国森林,经过艰苦卓绝的数月努力,终于胜利完成任务,绑架树精灵王子带回菊渊军中。为此,田信大帝特意在云起城玉京宫大殿升座,举行威武隆重的仪式,接受寺等武士“献俘”。
当被洗刷一新、换上干净漂亮小礼服的棠露被带到大帝御座前时,菊渊众臣皆匍匐在地向田信大帝祝贺,淡金发小精灵就鹤立鸡群在殿上,睁大了蓝眼睛,盯着宝座上的那个白发老人惊喜赞叹: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
虽然听不懂通用精灵语,阅人无数的田信大帝仍从小家伙的语气和表情中明白了他的意思,老脸上的皱纹刚刚得意舒展开,后半句清脆精灵语也跟上来:
“——老而不死万年人妖啊……”
说起来也不能全怪棠露无知,他虽然几次到过云起城,知道衰老的人类是什么模样,但象田信大帝这样硬撑着八十多岁的枯干身体僵坐在王位上、满头稀疏白发束进一只模样古怪的高高纱帽、身上用镶金边的大红绸缎缠来绕去裹了十七八层、绸缎上还用五彩丝线绣满菊花纹路(简单一点说,这件衣服给枫穿,她都会嫌太花哨俗艳了,更别提有多臃肿累赘)的——类人生物?活了一百多年的树精灵王子还真是从来没见识过。
大殿里的一百多个菊渊人中,只有极少数懂得精灵语。听到棠露这一句惊世骇俗足够诛灭九族的“逆耳直言”,这几位全都吓呆在当地,没一个敢向大帝陛下翻译树精灵王子说了什么。
“放肆!”跪在棠露身边的菊渊寺严厉喝斥,“跪下,向吾王陛下行伏拜礼!”
“我还没成年呢!”树精灵王子皱眉,“没成年的小精灵,就算在王宫大殿朝会上,也不用向国王行跪拜礼的!这对我们的身心健康发育很不利!”
“……”菊渊寺盯着他,一时气结,竟没说出话来。
“如果说,应该入乡随俗,到了你们的地盘,就要照你们的规矩办事,这也有道理,”小精灵的蓝色大眼睛转向王座上的老皇帝,振振有辞地继续讲理,“可是,我又不是我父王授权委任的使者,更不是主动来向你们表示倾慕的投诚者,一个被你们用暴力手段胁迫来的受害者,没有义务尊重你们的文化和制度吧?”
“……”这一次,田信大帝倒不是无话可答,而是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还没等站在老皇帝身边的译员开口,树精灵王子又口若悬河地接上:
“事实上,如果你们自己尊重自己的文化和人格,就应该尊重我才对。我早就听说过,菊渊人虽然是刚刚开化不久的种族,但你们国内还建设得满不错的,尊老爱幼、忠君敬上这些基本的文明准则你们也能做到。看看我,我的血统非常高贵,是大陆上硕果仅存的几只王族精灵之一,我的年龄比你们谁都大,可是发育阶段又这么幼稚,只相当于你们人类两三岁的小孩,所以啊,我既是‘老’,又是‘幼’,既是‘君’,又是‘上’,你们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自己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不尊重自己的立党之基、固国之本——”
“够了!”听得一头雾水不耐烦的田信大帝捶了下龙椅扶手,打断小东西的滔滔不绝,“卫兵!让他懂一点家教!”
应喏一声,四个立在殿上的持戟卫士横下兵器,寒光闪闪的矛尖一齐向树精灵王子逼近,打算以此来反驳刚才那一大堆“不行跪礼”的理由。
“停!”
小手张开,五指向外翻成拒绝状,淡金发小精灵不情不愿地嘟起粉红小嘴: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行礼还不成吗?”
水盈盈的蓝眸瞟一眼离自己最近的菊渊卫士,大眼睛里深蕴的委屈与哀怨,让意志如铁的御前卫士都不由得心肠一软。
一直偎站在寺身左的棠露,慢慢屈下右膝,低垂头颅,淡金色的过肩头发柔顺地在颊前滑了下来。
夹在两人之间的右手自然地随身体下垂,从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度,触到了寺一直插在靴筒里的匕首柄——离森林那一战中,寺长刀脱手后,拔出用来指住棠露胁迫梵镜王的那一柄。
拔匕!翻滚!腾跃!
树精灵天生的轻捷柔韧特质,在这三个一气呵成的简单动作中表现到极致。顺着右臂用力一拔之势,棠露团身翻滚,象颗金色的小皮球滚过大殿上光滑的青砖,接着小腰一挺笔直跳起,御寺殿下的护身匕首已在手中闪烁寒光。
只是一眨眼间的事而已,训练有素的大殿卫士们却迅速作出反应——离王座较近的那些呼啦一声挺身上前,遮护住田信大帝,防止树精灵王子暴起弑君;离门窗较近的则下意识移步去堵塞出口,阻止这名宝贵的人质逃蹿。
但棠露,既没冲上前去风萧萧兮易水寒地行刺暴君,也没打着散发王者之气、从满殿成年武士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主意,他的方向很明确——左手边最近的一根大理石柱子。
第一反应直接扑向棠露的菊渊卫士只有两个,右边那个离他较远,中间还隔着一个跪在地上不动的菊渊寺,基本上望尘莫及。左边那个挡在棠露去路上的,正是刚才被树精灵王子哀怨眼神打动失神的那个。
侧滚翻冲过该卫士身边,一抵近大理石柱,小精灵跳起来,后背紧紧顶在大柱子上防人自后偷袭,手中晶亮的匕尖,则掉转过来,指住自己的细嫩咽喉。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个非常习惯的姿势
始建于“堕落世纪”初的玉京皇宫,经云氏王朝君主数千年代代修缮,早已是云起城内最宏伟壮丽的建筑群,也是整座大陆上人类所建造的著名奇观之一。
数月前,菊渊帝国攻入云起城时,玉京宫曾遭焚烧,但菊渊人很快就扑灭皇宫大火,并将正殿等处略加修复,作为田信大帝御驾亲临云起城时所居住的行宫。此刻,玉京宫大殿里,文臣武将雄纠纠气昂昂地分列阶下两旁,当中高台宝座上,苍老干瘪的田信大帝威严端坐,尽显大菊渊帝国如日中天的煌煌气概。
为表示对至高无上的大帝陛下的无限崇敬,菊渊众臣所站立的地方,离宝座台基尚有一段很长距离,现在,就在这空白地段,一个长着满头淡金毛发的小家伙背靠石柱,手持利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确定树精灵王子没有行刺或逃跑的意图后,刚才骚动起来的菊渊大臣和卫士们都在心底暗暗松一口气,旋即大眼瞪小眼--下面该怎么办?
打破这沉默氛围的,是僵跪不语很久的寺。忍川武士首领开口--
一大蓬紫血狂喷而出。
众菊渊人失声惊咦,有的还向前挪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战无不胜的“菊渊武魂”竟然受了重伤?
“好,寺,”王座上的田信大帝在冷笑,“你的伤势发作得还真是时候。”
“对……对不起,”寺虚弱